作者:或温
窒息般的恐慌如潮水般漫上喉咙,他不自觉地加快呼吸,可胸口却像被巨石死死压住,氧气怎么也进不到肺腑深处。
或许是身体太过虚弱,放大了他情绪的敏感;又或许是因为迟迟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高悬的心不断消耗着他仅存的心力。
在外界施加任何压力之前,连云舟自己率先因为焦虑情绪失控而崩溃了。
指尖开始发麻发冷,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试图缓解胸腔中那股绞紧般的不适。可这一切只是徒劳,他只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正随着那急促而无效的喘息迅速流逝。
何进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声音极力放柔,安慰着:“放轻松,没事的……慢慢呼吸,放松一点……”
这一阵惊恐发作来得急,去得也快。可任何情绪的波动对连云舟而言都是一次巨大的能量消耗。
他陷进床铺里,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细细地喘着气。
何进用毛巾擦去他额角的冷汗,低声安抚道:“之前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害怕。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连云舟没力气回应,只是微微偏过头去,将半张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不要怕我。”何进凑在床头,难过地小声道,声音里带着哀求。
“没有……”连云舟艰难地挤出沙哑的回应。
说出这句话之后,他气息越发不稳,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几下,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不得不紧紧闭上眼,试图调节呼吸。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本能地承认对这些人的关爱。
何进注视着他,语气认真而脆弱:“我很害怕,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停顿了一下,将原本想说的“你能再教教我吗”咽了回去。
何进强迫自己稳住声音,重新组织语言,把每个字都说得又轻又慢:“你病了,我很害怕,我不知道怎么做最好……我们能不能一起慢慢来?”
话说出口,何进却忽然后悔了。
他不该把人放下去的,不该只是这样坐在床边。
他应该将人紧紧揽在怀里。
只有紧紧抱着,才能平息他心底翻涌的恐慌,才能确认这个人不会像流沙一样从他指缝中溜走。
连云舟可以不看重自己,但怎么能够想要离开呢?
光是想到这个问题,何进就觉得呼吸困难。后怕、畏惧、自责……种种情绪拧成一把锋利的刀刃,在他胸腔里疯狂搅动,仿佛要将他的内脏一一碾碎。
我的拯救者,我最大的幸福,怎么就意识不到自己有多重要呢?
你怎么舍得离开?
……你不是说过,我可以一直、一直留在你身边吗?
**
广陌是否需要一个近身护卫,在异能局内部是个会引起争议的问题。
拜托,那可是广陌啊,那个进污染区如入无人之境、放出精神力就能让污染生物成片倒下的广陌啊。
在大多数时候,总是默默出现在广陌身侧的霍闪,在旁人眼中只是减小广陌的战斗压力的搭档,以及日常场合多添一重保险的保镖而已。
何进自己知道,他偶尔还是会有一些很有作用的时刻。当然,这种时刻不需要和人分享。
几年前,核心污染区。
穿着全套战斗制服的连云舟立于风沙弥漫的废墟之间,抬起手。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如潮水般向前奔涌。刚刚还嘶吼着扑来的污染生物群骤然僵止,紧接着,它们的躯壳开始无声地崩解、溃散,消逝在卷起的风中。
没有轰鸣,没有挣扎,只是湮灭。
连云舟放下手。在一旁警戒的何进抬腿,就要按照往常的节奏往前走,却发现他还停在原地没动。
敏锐的直觉和惯常的经验让何进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揽住那个突然软下去的身影。
他手臂环在对方腰间,能清楚地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微微发抖。按照过去的经验,何进不敢随便挪动他,只是低声问:
“还好吗?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另一只手握住对方的手腕,感受到的脉搏又快又乱,毫无规律,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
连云舟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心跳彻底失了节奏,又急又乱,毫无章法地撞击着胸腔。与此同时,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而虚弱。
“听得见……”他小声回答,同时轻轻挣扎了一下,试图靠自己的力量站稳,却发现完全是徒劳。
双腿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异常沉重、酸痛,像灌了铅一样。酸软的无力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稍微移动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低声补充道:“不行……站不起来了。”
何进心下有些不安,但他也不是没见过类似的情况。
大概又是低血糖犯了。他在心中判断着。毕竟今天早上连云舟根本没吃几口东西,只说没胃口。
“哪里不舒服?告诉我。”何进轻声问道。
“头痛,没力气……心跳好快。”连云舟气息不稳地答道。回答的声音很轻,还带着颤抖。
头痛应该是异能过度使用导致的,至于没力气的话……何进利索地从腰包里摸出一根能量棒,递到他嘴边。
连云舟抿着苍白的嘴唇,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先坐下来歇一会儿?”何进也没逼他,耐心地询问道,忍不住又低声唠叨起来:
“上一轮分实验室探索才刚结束,我就说现在开始出战斗任务太早了,你身体吃不消。”
每一次实验室探索,都意味着行动前繁重的指挥与规划、行动中持续不断的精神污染治疗,以及需要高度戒备的战斗任务。
哪怕是连山早已撤离、只留下自卫机器的分实验室,探索任务对连云舟的精神和体力仍是巨大的消耗。
由于异能的特殊性,他必须在探索任务中全程出勤。
而前期规划又因需协调的异能者数量庞大、情况复杂,变得格外艰难:一些经验丰富的老队员因战损或个人原因陆续退出;新培训出的战力虽具备潜力,但其实际能力的把握与估测却极度依赖经验;调动异能局下属人员时,还需重新统筹本就紧张的人手,以维持日常战斗任务的运转……
这些问题除了他,目前还没有人能全盘接手处理。
连云舟并非没有尝试改善这种局面,但异能局成立的时间实在太短,指挥类人才储备严重不足,最终只能由他一人硬扛下来。
根据何进个人的记录,每一轮探索都会让连云舟掉称好几斤。而且因为日常的工作强度也很大,掉的肉几乎养不回来。
一轮又一轮的任务过去,这样的损伤不断累积,看不到转好的希望。
“这也不是我想要停就能——呕——”话还未说完,连云舟便猛地呕吐起来。何进清晰地感到自己揽着的腰身陡然一沉,带着轻微的往下挣扎的力度。
这就是为什么何进不敢轻易移动他。
这应该是异能过度使用的后遗症,由剧烈头痛引发的呕吐反应。何进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这类症状可以通过停止使用异能逐渐缓解,但终究还是会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啧,又是养不回来的损伤。
何进的手掌覆在那过于窄细的腰上,漫无目的地思考要怎么哄人多吃一点。
过年说不定是一个好时机。往年,为了让其他异能者能回家团圆,连云舟总是在春节期间主动承担更多值班任务。
今年无论如何得让他真正休一次假。拜托崔应溪一哭二闹三上吊试试看?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何进默默在心里记住。
让连云舟趁着假期好好养养身体,哪怕只能养回一斤肉也是好的。不然下次体检时,周方琦怕是又要找他何进私下谈话了。
真是的,他一个保镖又能做什么?人家根本没胃口吃东西,他总不能硬往嘴里塞吧。何进有些走神,在心里抱怨着。
连云舟也没什么好吐的,他基本没吃什么东西。剧烈的呕吐让他浑身发抖,每一次干呕都牵扯着腹部阵阵痉挛。他整个人几乎完全瘫软,将全部体重都压在了何进揽住他的手臂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几次向下滑落。
何进小心地支撑着他,顺势让他慢慢跪坐在地上,同时稳稳地扶住他的肩膀,避免他一头栽进自己的呕吐物。
待到这阵撕心裂肺的呕吐终于停歇,连云舟只能瘫软地倚靠着身后的人,不住地急促喘息,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抽空了力气。
何进拧开手中的水杯,将杯口轻轻递到他唇边,劝道:“稍微休息一下吧。”
“休息——我哪来的时间休息?”连云舟罕见地抬高了声音。
“为了给实验室探索腾出档期,能驻守核心区域的异能局战力几乎全被我调走了,这里已经空防一段时间了。”他声音发颤,却仍竭力维持语句的清晰。
尽管他已虚弱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坐直都难以做到,却仍挣扎着倾吐出一长串急促而激烈的话语。
那情形宛若即将燃尽的蜡烛,在熄灭前骤然迸发出最后一道剧烈跳动的火光。唯有将自己彻底燃尽,才能爆发出这般决绝的力量。
连云舟展现出了和糟糕的身体状态完全不匹配的清晰思路,他语速极快地分析道:
“根据现在的污染浓度和生物生成周期,如果不在这个时间点提前清除,等它们进一步发展起来,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必须——”
话音未落,他却突然捂住嘴,身体僵硬地顿住。何进顿时警觉,伸手欲扶,生怕他又要呕吐。
几秒后,连云舟颤抖着移开手,声音低弱下去,断断续续地夹着喘息:“没关系的,我做得到的。我只要还有体力使用异能就可以了。”
方才那股决绝的气势已然消散。他像是在说服对方,又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何进现在开始讨厌异能局的面具制度了,一种本能性的隐约不安在他心头盘旋。
他想要抬手掀开对方的面具,亲眼确认那张脸上的表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从那不均匀的、夹杂着细微痛苦的喘息声中徒劳地猜测对方的状况。
连云舟的语气却在这时软了下来,恢复了往日那般温和的声线,低声说道:“抱歉,我不是有意对你发脾气。”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按在何进伸出的手臂上,借力试图坐稳。何进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仍在止不住地轻颤,可连云舟的语调与语气,却已平稳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我之前收到了关于超大型污染生物的目击报告,有些放心不下。”他声音依然有些虚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只要能够找到它,我就可以处理。”
“我们再推进一刻钟,确认完这个区域就回去休息,好不好?”
如果是全盛期的广陌,何进毫不怀疑对方能做到。那是唯一能进核心污染区如入无人之境的异能者,只要还能自由使用异能,再可怕的污染生物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抬手的事。
——只要他还能自由地使用异能。
但是,哈,连云舟根本不需要征求他的同意,他只是礼节性地用商量的语气而已。
何进知道,哪怕自己摇头,也改变不了什么。
沉默片刻,何进最终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好,我们速战速决。”连云舟的语气很自然,似乎从未考虑过何进会有拒绝的可能,“我不该在这里失控的,抱歉。没有污染侵入吧?”
在高污染浓度的区域,在没有契刀辅助的情况下,全凭连云舟持续不断地释放净化异能,才能撑开一个如同移动气泡般的净土,将致命的污染隔绝在外,庇护着其中的两人。
“没有,”何进立即回答,“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污染。”
何进有些感叹:即便在身体如此不适、几乎难以自持的情况下,连云舟竟仍能一丝不苟地维持着这样高强度的异能输出。
“那就好。”连云舟应了一声,随即很自然地朝何进张开双臂:
“出发吧。我走不了路,你负责搬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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