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硝子雪
“好。”司机舔舔嘴唇。 “那您坐好!”
司机猛打方向盘,汽车以一种疯狂的角度切入右侧匝道,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后视镜几乎擦着水泥护栏飞过去。若非系上了安全带,苏格兰整个人都会被甩到车门上。
眼见着他们乘坐的车意识到自己被追击,身后的黑车也开始同步加速。但苏格兰知道,警察若是发现了他们,就绝不会只派出一辆车来追。
其他围堵的人在哪?
就在他观察之时,斜前方匝道口猛地冲进另一辆车,要将他们的座驾别进隔离带!司机反应迅速,脚下油门踩到底,硬是拼着车门被刮伤也要冲出去!
苏格兰透过后车窗看了一眼,三辆车正从匝道口依次挤进来,有MPV,也有警局专用的公务车。
似乎是见已经无法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将人留下,索性直接开启警笛,将一切阻碍的车辆清空。
“还有多远?”苏格兰问。
“十公里左右。”司机说,“如果他们不把我们撞出去的话。”
有车渐渐追了上来。
苏格兰能看见开车的人的脸,梳着平头,看起来很年轻,估计是刚毕业没多久就被分配来长野县的小年轻,眼神中还带着青涩与对立功受奖的渴望。
年轻的警察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苏格兰仔细分辨了一下唇语,大约是在汇报位置,准备围堵。
这毕竟是光明的城市。是警察的城市。
不是组织的城市。
而警察想要在自己的城市里围堵一个人,很简单。
“他们在赶我们。”苏格兰说,“前面恐怕有路障。能绕路吗?”
司机:“我尽量。”
车驶入沿江大道,右侧就是宽阔的江面。正值冬日,天龙川的水面已经冻结,泛起粼粼白光。苏格兰偏头看着,前几日刚下了雪,那上面覆盖着一层毫无污染的白。
前面的车辆越来越少。
沿江大道是双向四车道,平时车流不断,但现在前后都看不到一辆民用车。下一个路口黄灯变红灯,司机没有停,而是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这个时候,已经无所谓什么交通规则了。
“清场了啊。”司机喃喃。
“从旁边冲出去。”苏格兰将视线从冰冻的天龙川上移开。 “如果不能冲出包围圈,想要逃脱我们就只能跳河了。”
冬天跳河,可不一定还能活得下去。
话音刚落,前方远处便亮起灯光。四辆警车横在路中间,堵死了整条车道。车旁边站着三四个警察。
司机没有减速,而是猛地一打方向盘,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向围栏撞了过去!
剧烈的颠簸袭来,随后是一阵失重感。苏格兰的眼睛紧紧盯着车窗外的警察,在轿车的车头擦过某个警察身边的时候,他看到对方条件反射般向后跳去。
前车头与栏杆和警车剧烈摩擦,被撞得凹进了一块下去。司机看了一眼仪表盘,说道:“苏格兰大人,我们的车可能坚持不了多久……如果他们一直是这样的阻拦烈度的话。”
苏格兰叹息一声。
“会游泳吗?”
“诶,我吗?会的……”司机懵了一瞬,随后惊慌道:“苏格兰大人!您不会真的打算跳江吧!”
“有备无患。”苏格兰将平板里的信息记录全部清除又格式化,随后关掉手机,紧紧放在大衣的内侧口袋里,安置在胸前。
司机把车开上跨江大桥。
这座桥不太长,但却是最快路径的必经之路。苏格兰透过后视镜注意到身后大和敢助的车已经追了上来,而前面逆行来好几辆SUV。
“不行了……!”
高速移动的车辆猛地被撞了一下,司机死死握住方向盘,不让车辆侧滑。
然而这没有用,另一辆车从右侧撞了过来,两辆车将苏格兰的座驾死死夹在里面,直到将他们逼停。
引擎盖下冒出白色的蒸汽,两辆SUV缓缓退开给警察让出空隙,苏格兰就趁着这个空挡冲下了车,背靠着大桥的栏杆。
警察上前的脚步一顿。
枪/口直直对着车上下来的两个人,司机已经吓得要靠扶住车门才能站立,而苏格兰的目光投向了越过众人站在所有人前面的诸伏高明。
时光在这一刻静止。
平心而论,苏格兰和诸伏高明的脸是很像的。尤其是眼睛。然而经历的不同造就了两人天差地别般的气质差异,看起来又没那么相似了。
“你们走不了了!举起手!”
警察的呼喊声传进苏格兰的耳朵,他却不合时宜地想着,哥哥看起来好像并不惊讶的样子。
不惊讶会抓到他们,也不惊讶他们的出现。
看来他身边出了叛徒。
苏格兰的视线缓缓定格在司机身上,那个刚才还惊慌失措的男人此时似乎认为大局已定,他翻不了身,于是再也没有费心思伪装。
说起来,这个人好像是组织安排给他的司机吧?
苏格兰叹息一声。
夜晚风声凛冽。他向后靠在栏杆上。
他当然可以被警察抓走。只要离开组织,他有无数种方法为自己挣开组织的掌控。但,不是在这里。
“苏格兰大人,您不会真的准备跳下去吧!”司机看他的动作,忍不住道。
苏格兰只是笑。
那笑容看起来很温柔,可在如此情境中,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快开枪!留下他!”有警察对准他举起枪,而苏格兰的视线只看着站在前方没有出声的兄长。
他偏过头,在夜幕中张口。
「哥哥,对我开枪。」
风声凛冽,没有人听见任何话语,只有诸伏高明看见弟弟张合的嘴唇。
开枪。
于是枪声响起。
那一声并非诸伏高明的枪响,而是来自身后不知何人的枪口。鲜血染红了苏格兰的身躯,男人捂住伤口,在警察冲上来的脚步声中扬起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猛地向后倒了下去。
瘦长的人影冲破冬之初天龙川薄薄的冰层,一抹鲜红落在白茫茫的江面上。
警察打开手电向下照去,只能看到一个被砸开的冰洞,夜色下漆黑的江水翻涌,显出一点波光来。
很快那一抹红也被江水带走,再也看不见了。
诸伏高明站在桥上,死死握住了栏杆。
第86章
天龙川的河水是冰冷的。
很冷,冷得苏格兰浑身发抖。他感受着刺骨的凉意,水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他,冰冷的触感像无数只手将他往下拖。江水灌进口鼻的那一刻,耳朵上的助听器也掉了下去,他什么也听不到,能感受的只剩下胸口心脏的跳动声。
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向远处游。
不能从刚刚打碎的入口出去,只会成为明晃晃的靶子。也不能往北游,那边更冷,冰层只会更厚。他要找到一个冰层足够薄的地方上岸。
幸好长野的地形他十分了解,虽然冷得他手脚都在打颤,却还是尽力游向远方。
而很快,那点寒冷就转化成了疼痛。
不止是伤口处收到冷水刺激产生的疼痛,还有仿若皮肤炸开一般的疼痛。
他没有做热身就从桥上跳了下去,现在浑身上下每一块皮肤都在剧烈收缩,就像一块滚烫的玻璃被突然扔进冰水里,从身体深处传来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疼。
河流在试图吞噬他。
苏格兰挣扎着游向远方,依靠某种本能的反应挥动双手。肺里残存的空气越来越少,胸腔像被一只手攥紧一样越来越痛。衣服吸饱了水沉重得纠缠住他,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太阳xue里撞击的声音。
终于,在氧气用尽的前一刻,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坚硬的、冰冷的,是岸边薄薄的冰层。
苏格兰用手肘捅开了那一片冰层,用尽所有的力气把身体往上拉,才终于探出头去,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这里是天龙川沿岸的森林公园内部。
如果不像他一样从河道上游过去的话,想要到达这里只能绕路到森林公园正门,再踏进来。这就给苏格兰争取了不少时间。
他扒在岸边,空气砸在脸上竟然让他觉得比冰水更冷。肺里像是火烧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白雾。
完全失去力气了。
如果不赶快出来的话,没过多久就会被找到这里的警察带走吧。挣扎着也要逃离之后,迎来的竟然不是胜利,听起来也太惨了。
苏格兰努力遏制自己浑身的颤抖,心里却在庆幸。
庆幸这里距离组织的基地已经不远,而他刚刚在车上就给琴酒发了定位地址。
想到这里,苏格兰深吸一口气,抓住岸边的石头,用力将自己从冰冷的河水中拖了上去。
琴酒的救援来得不会那么及时,他当然明白。不想就这么交代在这里,苏格兰伏在岸边喘了好几口气,这才强撑着站起来。
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身上枪伤的伤口都已经泛白。整个人像一台漏气的风箱,完全依靠着意志在驱动,甚至不敢让自己停下脚步。
因为一旦停下来,他会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没有了助听器,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久违的寂静重新缠绕上身躯,给他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与空虚。不知道追兵何时到来,不知晓身后有没有要杀死他的人。苏格兰喘着气,感受着皮肤的刺痛,蓦地笑了一下。
这种生命不由自我掌握的紧张感,真是许久没有感受过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还是十几年前被扔进实验室里的时候吧。那时整日整日想着如何逃走,但组织的防范实在够严密,或许也是因为前车之鉴太多,他才找不到任何能钻的空子。
男人一边胡思乱想着让自己的大脑不要因疲惫和痛楚沉睡下去,一边挪动脚步往隐蔽的灌木丛里躲。
虽然听不到,但脚下能感受到大地细微的震颤,这是有人来了的迹象。
这样的夜晚,不会有路人跑到森林公园内部来。要么是组织,要么是警察。
不管是谁,先躲一躲准没错。
苏格兰压抑着自己的声音缩起来,借助灌木和树木掩盖身形,想要辨认出来人的脚步究竟是谁。却没想到直接被人拽着胳膊薅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