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桔桔如令
他们不太关注网络,不认识黎陌,只知道他是来采风的,家里没水了可以喊他帮忙,手机网络电视机顶盒出问题了可以找他来修,有一次村里大队书记突发奇想还找黎陌去讲广播。
黎陌:“……”
北方方言在黎陌听来大差不差,能听懂,但让说他也真的不会说。
不过黎陌还是去广播了,并让书记拍了下来。
他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很少很少,但如果能靠这份影响力,让村子得到一点小小的发展,似乎也不错。
临走之前,黎陌让于航运来一批物资。
村里的老人们知道他要走了,把家里压箱底的好东西,硬塞进黎陌车里。
这时候他们眼也不花了,腿也不疼了,身手一个比一个矫健,还懂得互相打配合。
散养鸡下的小笨鸡蛋、桃酥、饼干、糖果、黄桃罐头……
现实与剧本中的情节渐渐融合。
回程路上,黎陌合上眼,再次勾勒出赵米来的样子。
原本模糊不清的形象逐渐变得清晰,黎陌觉得,他距离赵米来,越来越近了。
十月,黎陌低调进组《荣光》。
不同于万长风的迷信,邓哲飞邓导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甚至选了钱振宏去世作为开机的第一场戏。
扮演钱振宏的演员名叫马文峰,被誉为金牌配角,他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自带一种粗犷的气质,经常演军人、武将或者是搞笑丑角。
实际相处起来,马文峰为人幽默风趣,半点架子都没有,网感比一般的小年轻还要好。
黎陌杀玉米那天,躲在玉米地里偷懒玩手机的就是马文峰马老师。
钱振宏在设定中,他早年打仗的时候有块弹片进入大脑,碍于当时的医疗水平没能取出来,导致钱振宏一直有头疼的毛病。
他能忍,疼得厉害了也不说,咬牙生扛,久而久之,明明已经从战场上退了下来,他反倒变瘦了许多。
马文峰骨架大,正常身材都显得比旁人魁梧,没进组的时间里,跟黎陌一样苦哈哈啃草减肥,俩人还每天分享攀比谁的草更好吃。
化好妆,穿上宽松的病号服,马文峰半靠在床头,一边比划一边中气十足地朝导演喊:“导儿!邓导!这场戏拍完我要一个大红包!”
正在跟黎陌讲戏的邓哲飞:“……”
他无奈的摆手:“行行行,你快闭嘴吧,一会儿小黎要是哭不出来,老马你全责!”
转过头,邓哲飞继续跟黎陌说话:“……你找一下感觉,那种亲人去世的悲痛,永生永世只有回忆陪伴的怆然。”
黎陌:“……”
黎陌恍惚了一下:“啊……”
上辈子他生物学上的父亲去世时,他是什么反应来着?
长舒一口气的解脱。
没愣几分钟,他给经纪人打了个电话,兴致勃勃地要发一张全唱跳的专辑,好像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
黎陌眨眨眼,把属于自己的情绪抛之脑后,任谁也看不出他刚刚走了下神,说:“知道,我酝酿一下。”
半个月之前,赵米来接到父亲病危的消息,他仓促回到老家,只来得及见父亲最后一面。
赵父在看到儿子时短暂地回光返照,他紧紧握着赵米来的手,说:“回去……你回去……”
他明明那么不舍,一眨不眨地看着赵米来的脸,用眼神细细描绘儿子此刻的样子。
可他嘴里依旧说着“回去”。
回那片最需要你的土地上。
回到祖国最需要你的地方。
送走父亲之后,在母亲和妹妹的催促下,赵米来回到农场,然而祸不单行,他刚放下行李,便得知场长在巡视试验田时突发旧病,晕倒送往医院抢救,情况不是很好。
赵米来哐当打翻了陶瓷茶缸,骑上自行车,飞快前往医院。
黎陌下楼跑了两圈,为了这场戏,他特意只睡了两个小时,眼中全是红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呼之欲出。
得到黎陌已经准备好了的手势,邓哲飞说道:“好,各就各位,开机!”
噩耗接连而至,赵米来紧绷着脸,打听到场长的病房后,他快速穿过走廊,站在门口时他顿了一下,手指一颤,急促地呼吸两次,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推。
仿佛一阵寒风吹了进来。
钱振宏正在跟冯兆兴交代事情,因为弹片的转移,他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只靠耳朵,他问道:“是小米回来了吗?”
听到这句话,赵米来强忍了一路的泪水顷刻而下。
他关上门,走到钱振宏的病床前。
冯兆兴让了一步,他抹了把脸,闷声道:“小米,你……你陪他说说话,我、我出去一趟。”
一生要强的冯兆兴不想让人看出他在哭泣,大步离开病房,把空间留给钱振宏和赵米来。
“老冯这个人,要面子,别管他,”钱振宏咧开嘴巴,说道,“咱爷俩说说话,别哭,眼泪滴我手上了。”
赵米来小声地吸吸鼻子,他眼眶泛红,死死抿着嘴,泪珠大颗大颗地落下。
他哭得很安静,闻言,他揪起钱振宏的病号服袖子,在有眼泪的地方擦了擦。
钱振宏头还疼着,被赵米来弄得笑出了声:“哭什么,是人总有这么一天,不过先走的是我,小米啊……”
戎马半生的钱场长拍拍赵米来的手背,说道:“我对不住你,应该再坚持坚持的。”
最起码,最起码不要让小米失去父亲之后,自己再突然一撒手。
多伤人啊。
赵米来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钱振宏苍老的脸庞。
他反握住钱振宏的手,努力勾起唇角,压下喉头的哽咽,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再平稳,说:“你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顶着头疼风风火火地乱跑,试验田有专门的人记录,哪里用得着你每天巡视。”
“话不能这么说,那可是咱们农场的命根子,一天没见命根子我不放心,”钱振宏糙话随口就来,“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要低下头去看,要看碰得到的东西。”
赵米来闷闷应了一声,轻轻地说:“我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钱振宏低下声,他从未用过这么软的语气跟赵米来说话:“不仅要知道,还要记住。”
“嗯。”脸上的泪有点干了,不知道为什么,赵米来感到心脏开始重重地跳动,他看着钱振宏不断想合上又强逼着睁开的眼睛,吸了下鼻子,说,“场长,再叫我一声小米吧。”
钱振宏手指动了动,用气音笑了两声,无神的眼睛望向不知哪个地方:“小米,小米,你家里人怎么这么会取名啊。”
回忆纷至沓来。
第一次见面,钱振宏兴致勃勃地问赵米来:“你叫米来,不会有兄弟姐妹叫面来吧?”
赵米来回答道:“有个妹妹,大名叫建国,小名叫棉棉,棉花的棉。”
看得出赵家父母所求无非四个字:吃饱,穿暖。
从那时起,钱振宏一直叫赵米来为“小米”。
搞得赵米来一头雾水,纠正道:“场长,我姓赵,不姓米。”
钱振宏捏着根旱烟,珍惜地闻了又闻,没舍得抽,他蹲在地头上,抬头看了赵米来一眼,把旱烟卷夹在耳朵上,说:“你懂什么,小米多好啊,等你这个小米成了老米……”
他“嘿”了一声,情不自禁露出一个憧憬的笑容,“说不定咱家家户户都能吃上大米了。”
赵米来望着面前摇曳的绿苗,沉默许久,从此往后,再也没反驳过“小米”的称呼。
往日的面容渐渐与现在的钱振宏重叠。
钱场长动了动手指,说道:“你把老冯叫进来,我交代他点事儿。”
深秋。
赵米来失去了父亲,又失去了亦师亦友的老领导。
从手术室推出来的老领导安详地合起双眼,他可能很多年没睡过这样舒适的好觉了。
镜头中,赵米来靠在走廊的墙上,弯下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邓哲飞正要喊“咔”,却见一滴泪如影子一般倏然落下,赵米来双手撑着膝盖,下意识拍打两下,慢慢站直身体,一步一步朝着夕阳走去。
走,走,走……
眼看着快要撞到走廊尽头的窗户了,黎陌仗着前面没有摄影机,眉头疑惑地皱起。
邓导怎么还不喊“咔”?
要撞墙了啊!
第36章 二合一
在黎陌即将撞墙的前一秒,邓哲飞终于喊了“咔”。
黎陌折返回去,看到邓哲飞把刚刚拍摄完的画面调出来,沉思道:“这里,你怎么想到这么处理的?”
正是赵米来靠在墙边,双手撑住膝盖拍了两下的动作。
没等黎陌说话,马文峰掀开脸上的白布,噌噌噌几步走了过来,他在邓导后面站了一会儿,惊讶道:“嗯?这不是我设计的吗?”
杨程远眼睛鼻头全都红彤彤的,他刚刚入戏有点深,没注意到黎陌的表演,闻言也凑了个脑袋,边吸鼻子边让邓导再放一遍让他看看。
邓哲飞又放了一遍。
“诶?”杨程远拖着鼻音,跟马文峰同款惊讶,“还真一样。”
黎陌终于插上话,无奈道:“我跟马老师学的,当然一样啦。”
进组之后,开机之前,邓哲飞特意留了一段磨合期,演员们时不时聚在一起对台词,谈对人物的理解,有时候理解不同,还会叫上编剧易水来评理。
黎陌跟杨程远和马文峰的对手戏非常多,凑一起的时间也长,经常会分享为角色设计的小动作,讨论间也会各种完善,看得多了,便被黎陌学了过去。
尽管钱振宏的人设对马文峰来说驾轻就熟,可他依旧为角色写了厚厚一本人物小传,结合他从前的演艺经历,和对生活的观察,为钱振宏设计出一套贴合人物经历的肢体动作。
其中扶着膝盖起身,就是考虑到钱振宏有头疼的毛病,疼起来有时候会站不安稳,为了不让其他人担心,他会把站起来的动作分解成两步,靠扶着膝盖慢慢给自己一个向上的力。
完了还要拍拍膝盖掩饰一下。
“父亲和场长接连死亡,是赵米来人生中经历的第一个重大打击,在他没有学会接受亲人终将会离开的时候,命运便给他上了沉重的一课,”黎陌缓声分析,“我觉得,当时的赵米来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模仿场长的动作,好像场长并没有走,又好像他终将会接过场长所肩负的重担。”
黎陌钻研剧本时,脑海里自然而然会浮现出相应的场景,台词该怎么说、情绪该怎么转、眼泪该怎么落……看着全是技巧没有感情,其实入戏之后,还是感情占上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