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林枕流
或许他日后还会给李斯其他惩罚,不过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平定六国余孽之乱,他还要用李斯。
随后,嬴政毫无留恋转身向着咸阳宫方向走去,丝毫没有和李斯说话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咸阳宫中,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酒气与脂粉香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章台宫的每一个角落。
胡亥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 醉眼惺忪, 握着半盏残酒。他实在是快乐极了。自从登基以来, 他才知道做皇帝原来是这般快活,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杀谁就杀谁, 所有的政务都有赵高为他处理,他只需要尽情享乐便好。若说还有什么烦恼,那便是上郡那个还活着的长兄扶苏了。
已经权倾朝野的赵高步履匆匆走入章台宫。
胡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看向刚刚步入殿中的赵高,含糊不清地问:“老师, 扶苏死了吗?”
三天前, 他又往上郡送去了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书,大意是扶苏违背父皇遗命,不忠不孝,理应自裁以谢天下。
赵高站在殿中,看着胡亥那副醉醺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鄙夷,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敬从容的神色:“没有。”
“没有?”胡亥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又将眼睛闭上了, 语气中带着几分怨怼, “老师还说, 扶苏愚孝,蒙氏兄弟对父皇忠心耿耿,只要以父皇的名义下诏, 便能轻易夺去他们的兵权。现在看来,他们对父皇也未必有多忠诚嘛。”
赵高没有接话。他心中也觉得奇怪。按照始皇帝在世时的威望,那第一道诏书发出时,天下人还不知道始皇帝已经驾崩了,按理说扶苏怕死不自杀,可扶苏和蒙恬也不至于敢公然违抗夺走兵权的那部分旨意。
可偏偏,那道诏书就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赵高心中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某种隐秘的快意,连蒙恬这样的始皇帝心腹都抗旨了,说明始皇帝的威严,也不过如此。
赵高微微一笑,懒得再看胡亥那张醉醺醺的蠢脸,转身便离开了章台宫。他还有许多奏疏要批阅,当然,是以胡亥的名义。
赵高一路悠闲地往前朝走去。穿过长长的甬道,绕过回廊,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前方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与平日里肃穆安静的宫禁氛围截然不同。他皱了皱眉,示意身边的小宦官前去查看:“前面是怎么了?如此喧哗?”
那小宦官领命小跑而去,没过多久,却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郎中令!不好了!有一批人打进宫里来了!”
赵高面色骤变:“宿卫何在?”
小宦官哭丧着脸:“就是宿卫打进宫的!两拨人正在里头打成一团呢!”
赵高心头一沉。他现在兼任郎中令,宿卫应当只听他的命令,可现在发生了他不知道的变化。定是宿卫内部有将领兵变了!
他当机立断,转身便往章台宫的方向跑去,不管来者是谁,十有八九是冲着他来的。要么让胡亥以皇帝的身份出面平叛,要么挟持胡亥作为人质,总之,和胡亥待在一起,比他自己东躲西藏要安全得多。
他气喘吁吁地跑回章台宫,一把拽起还沉醉在酒肉中的胡亥。胡亥被猛然一拉,酒意醒了大半,慌乱地问:“发生了何事?老师你拉朕做什么?”
“宿卫叛乱,此地不宜久留。”赵高拖着胡亥便往外走。
胡亥一听,顿时慌了神,跌跌撞撞地跟在赵高身后:“谁竟敢对朕不恭敬?老师你是郎中令,那些侍卫不听你的吗?”
赵高没有回答。他早已习惯了胡亥的愚蠢,他享受胡亥的无能给带来的便利,就必须忍受这份愚蠢带来的麻烦。
拉着胡亥往外跑的同时,他心中飞快地思索着,到底是谁发动了这场宫变?最有可能的自然是其他公子。可依照他对那些公子们的了解,但凡其中有任何一个有能力发动兵变的,也不至于这大半年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是扶苏?不可能。咸阳城门由他的心腹张方把守,蒙恬就算带着大军南下,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进入咸阳。
赵高刚拉着胡亥冲出章台宫的大门,便猛然停住了脚步,脸色煞白。
章台宫已被全副武装的宿卫军团团包围。为首一人,手持长剑,赫然是半年前在咸阳弃官逃走的蒙毅。
难道真的是扶苏?
赵高先发制人,厉声喝道:“蒙毅!陛下在此,你是想要谋逆吗?是谁人指使你?谋逆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蒙毅面无表情,声音冰冷:“我受陛下之命,包围咸阳宫,捉拿逆贼!”
胡亥躲在赵高身后,色厉内荏地大喊:“朕从未给你下过这个命令!分明是你和扶苏犯上作乱!”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蒙毅口中的“陛下”指的是扶苏,除了扶苏,还有谁能指动蒙氏兄弟?
蒙毅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冷冷道:“我并非受扶苏公子之令。”
胡亥愈发愤怒,他自小养尊处优,从来没有受过罪,哪怕现在已经被围住了,他依然没有害怕的意思。他尖声斥责:“是哪个陛下给你下的令?天下间只有朕一个陛下!”
一道冷冰冰,让赵高和胡亥都无比熟悉的声音,从蒙毅身后的人群之中传来。
“是朕命令蒙毅包围咸阳宫,捉拿逆贼。”
喧嚣声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嘈杂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包围着章台宫的宿卫军士们,齐刷刷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殿前只剩下一片粗重的呼吸声和一道清晰的脚步声。
他来了。
那是一张赵高无比熟悉的、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在这世上看到的脸。
嬴政穿过卫士,径直走到众人身前,他的身上没有穿帝王的服饰,可只是负手站在这里,就足够让所有人仰望。
赵高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胡亥更是瞪大了双眼,酒意在这一刻彻底化为冷汗,他脱口而出:“父……父皇?”
赵高却被这一道声音唤回来,他猛地回过神来:“不!你不是陛下!陛下已经驾崩了!你是何处来的妖孽,竟敢伪装先帝!”
绝对不可能是嬴政!嬴政已经死了,就死在他面前,是他亲自确认的。而且,就算嬴政没死,也绝不可能是这个年纪,眼前这个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比胡亥也大不了几岁!
可是,对上那双眼睛,赵高就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这就是嬴政,是那位说一不二的始皇帝,赵高心中那些无比合理的否认甚至都说服不了他自己,他对嬴政太熟悉了。
赵高牙关颤抖着,只能徒劳地重复:“伪装先帝是死罪……陛下已经驾崩了……”
嬴政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只已经死掉的蝼蚁:“伪造朕的圣旨,谋朝篡位,秘不发丧,还用鲍鱼遮住朕的梓宫,才是死罪。”
这个语气、这个神态!
赵高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
难怪能调动宿卫,难怪能如此轻易包围咸阳宫……这是始皇帝啊!
嬴政不再看他,宣判了赵高的下场:“赵高,谋朝篡位,罪无可赦。千刀万剐,诛九族。”
“喏!”蒙毅一挥手,两名宿卫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赵高拖了下去。
嬴政的目光这才缓缓转向那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胡亥。他看着这个自己最小的儿子,这个在史书上杀光了所有兄弟姐妹、自灭满门、将大秦江山拱手送人的畜生。
嬴政沉默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侧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的扶苏:“那道诏书,朕让你带过来的。”
扶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卷帛书。那是胡亥伪造始皇帝旨意、赐死他的诏书。
嬴政接过诏书,抬手扔在了胡亥脸上。那卷轻飘飘的帛书打在胡亥脸上,将胡亥最后一丝侥幸也打得粉碎。
胡亥颤抖着捡起那卷诏书,展开一看,只觉得眼前一黑。诏书上的内容,除了将“公子扶苏”四个字改成了“公子胡亥”,其余一字未变。他再也绷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泗横流地磕头求饶:“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啊!儿臣是您的儿子啊!”
嬴政深吸两口气,声音中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你怎么没想过扶苏是你的兄长?你怎么没想到其他的公子公主是你的兄姐?”
但凡胡亥只是杀了扶苏,他还能将其归结为权力争夺。可胡亥做的,是杀光了他的所有的儿女,自灭九族!
就是再往后一千年,又蠢又坏如赵构,也只是杀了岳飞,而不是姓赵的宗室!
半日之内,咸阳城的局势便被彻底平定。赵高就在咸阳宫内被千刀万剐剁成肉泥,胡亥“自裁”,依附赵高的党羽被一网打尽。文武百官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便听说胡亥是篡位登基,赵高是乱臣贼子,而王位上已经换了人。至于新皇帝是谁,大多数人还蒙在鼓里。
但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次日清晨,朝会。当那个年轻得不可思议的身影,出现在大殿上时,整个朝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以冯去疾为首的老臣们,在辨认出那张脸的那一刻,再也绷不住了,当场放声大哭。
“陛下!您可算回来了!”
“陛下!胡亥他……他欺凌臣等啊!”
“陛下!六国余孽纷纷叛乱,函谷关外处处叛乱,臣等愧对陛下啊!”
一时间,朝堂上哭声震天。不止文臣在哭,嬴政的目光扫过武将行列发现章邯此刻也眼圈通红,双目含泪,正努力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失态。
嬴政看着满朝文武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苦恼揉了揉眉心:“好了,都别哭了。朕在这里,天塌下来也有朕给你们撑着。”
“六国余孽有何可怕?朕能灭掉六国,难道还会怕这些往日只敢躲藏在暗处的宵小鼠辈吗?”
他还嘲笑过宋朝那些臣子全无主见。如今一看,他大秦的臣子竟也强不到哪里去,被胡亥和赵高折腾了这大半年,一个个都像是受了惊的鹌鹑,见到他这个主心骨回来,一大把年纪了还当殿痛哭。
嬴政心里嫌弃,却也没办法。面对一朝堂被折腾得心神俱疲的文武百官,他也只能耐着性子哄一哄。
……也仅限于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嬴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臣子们对这张脸的情绪变化实在太熟悉了,几乎是本能地收住了眼泪,飞快地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涕泪。虽然泪水收了,但他们的腰背却齐刷刷地挺直了起来。
再说起各地的叛乱时,百官语气中那股颓丧已然消失无踪,他们的陛下在这里,大秦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嬴政见他们终于恢复了正常,也不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开始调兵遣将。
“蒙恬。”他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将领。
“你为主帅,率兵二十万去平定燕赵之地的叛乱。燕地平定后,不必停留,直接率骑兵由燕地南下,横扫齐地。”
如今的大秦,拥有这个天下最精锐的骑兵,十年的积累,天下的战马尽在掌控。当年金人南下侵宋时有多容易,如今他的大军在燕赵齐的广阔平原上平叛就有多容易。
“喏!”蒙恬领命,声音洪亮。
“章邯。”嬴政的目光转向那个年轻将领。
章邯大步出列,抱拳躬身:“臣在!”
“你领兵十万,平定魏地叛乱。至于楚地……”嬴政顿了顿,目光微冷。
“不必急于求胜,但务必剿灭张楚。”张楚,便是陈胜吴广建立的政权。楚地历来是块硬骨头,也最不老实,刘邦项羽、陈胜吴广,皆起于楚地。昔年一统六国时,就数楚国最难打,王翦带着六十万大军打了两年才攻破楚都,后续还有昌平君谋逆、项梁宁死不屈等种种波折。嬴政打算先将较弱的几路叛军平定,再集中力量,好好料理这块最难啃的骨头。
“喏!”章邯领命,眼中满是对嬴政的崇拜。上一次陛下一扫六国的时候他还没长大,可现在上天让陛下找到了神仙术,他也有了能为陛下征战的机会。
嬴政最后看向蒙毅,那下了一个让百官不解的命令:“蒙毅,你领兵五万去平定沛县一带的叛乱。朕给你一卷名册,名册上的人,务必全部带回咸阳。”
萧何很好用,可以招降,韩信也一定要先弄回来,刘邦……已经谋反了,那就留不得了。
此时,沛县。
刚刚被推举为沛公,招募了两千人正准备大干一场的刘邦,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他缩了缩脖子,嘀咕道:“奇怪,这天也不冷啊……”
丝毫不知道有五万大秦精锐放着声势最浩大的陈胜吴广不管,直奔沛县来找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蒙毅的大军沿着驰道向南推进, 沿途的县城望风而降。那些被地方豪强占据的城池,在得知朝廷派出的平叛大军已至时,大多连抵抗的念头都生不出, 便乖乖打开了城门。
而此时的沛县, 刘邦正翘着二郎腿, 对着一卷竹简愁眉苦脸地恶补学问。他虽然头一回当沛公这么大的官, 却仿佛天生就会领导别人。占据沛县后,他一面征兵, 一面派人四处打探消息,试图弄清楚天下的形势,好决定自己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他深知“先打出头鸟”的道理。陈胜如今风头正盛, 称王建制,俨然是反秦势力的旗帜, 但刘邦丝毫没有去依附的意思, 让陈胜在前面顶着秦军的怒火,自己在后面发育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这日,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夏侯婴却带回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大哥!不好了!”夏侯婴人未到,声先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