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克克亦步亦趋地跟在凯瑟琳身边,然后小声地问:“凯瑟琳姐姐,杜尔米哥哥怎么了呀?”
“他只是需要休息一会儿。”凯瑟琳在心中低叹了一声,“我们不应该打扰他。”
克克明白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克克又说:“那我也应该为我的爸爸妈妈报仇吗?”
克克的语气很淡,比起仇恨,更像是疑惑。
凯瑟琳微怔,这才意识到,海风终究将刚刚她与杜尔米的对话送进了克克的耳畔。
克克听到了,只是不理解。因为她父母的死亡也是因他人之故。
比起杜尔米的悲伤,克克甚至还没理解悲伤是什么意思。她一直独自一人生活在罗伊岛;她生而知之,却未曾理解自己的故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果你想要的话。”最后,凯瑟琳说。
克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又问:“那么,我的爸爸妈妈也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吗?”
“当然,克克。”凯瑟琳的语气变轻了,“所有父母都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好活下去。”
克克歪过头,若有所思。一瞬间,凯瑟琳甚至无法想象克克究竟想到了什么。
隔了片刻,克克说:“岛上的其他大人也拥有自己的孩子。但他们都不喜欢我,肯定不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
凯瑟琳微怔。
克克睁着一双翠绿色的眼睛,语气中仍旧只有那种很浅的、很淡的疑惑:“所以,这些父母,却不会希望别人的孩子好好活下去吗?”
凯瑟琳猝然失语。
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很多往事。她想到很多孩子的命运、很多父母的结局、很多家庭的末路。力量帮助了他们吗?又或者,力量伤害了他们吗?
那些故事——他人的故事——曾经只是匆匆流淌过她的生命。过了很久,她才恍然醒悟。
……人们一定以为,献出自己虔诚的灵魂、献出自己真诚的信仰,便可以从神明处收获自己想要的东西。
果真如此吗?
信仰神明,人们便能友善地对待彼此吗?不信仰神明,人们就一定坠入可怖的深渊吗?
罗伊岛的人们一定虔诚地信仰着【伪日】。船队远航出海之时,海员们也一定虔诚地向【海镜】献上祈祷。日光升起之时,所有人都会满怀期待地凝望那一轮太阳,期盼着【太阳】能带来愉快的一天。
听起来都很美好。听起来都很——干净。
那么,是谁带来了死亡?
凯瑟琳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一如她在克里斯琴的时候那样。
第117章 真理一侧
“时光的指针向真理侧倾斜了一个刻度。”
“……导师。”
倘若劳伦特·霍索恩身处此地的话,那么他一定能认出来,这位称呼他人为“导师”的严厉长者,正是他的导师。
换言之,这里的两人同样是导师与学徒的身份。
【记录者】内部的“导师-学徒”关联,与【塔】那边不同。
在【星群】的信徒内部,知识是公开的、平等的、共享的。因此尽管存在一对一的指导关系,但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眷者、使徒们,事实上也并不吝啬于分享自己的领悟与收获;【塔】的导师是属于所有人的,恰如知识是属于所有人的。
但【时历】却不一样。时光的道路只有一条,【时历】的信徒为此争得你死我活、非此即彼。
每一个踏上【时历】道路的信徒,都意图使自己成为这个时代唯一的那一位治世者。失败者的下场已经写在了他们所知的历史之中,而他们所知的历史已经与普通人所知的有了很大不同。
他们都不愿成为被藏匿的那一个。在这样的竞争关系之中,自然是上位者不容、下位者不甘。
一般来说,每一位【时历】的信徒,向上只会拥有一个导师、向下也只会拥有一个学徒;又或者一个都没有。一旦确定导师与学徒,一整条严格的、环环相扣的链条关系也就形成了。
导师、导师的学徒、学徒的学徒……每一个人都身处这根链条之上,都正在编织着属于自己的历史;一旦其中某一个人成功了,那么链条之上的其他人、及其编织出的历史,也就跟着成功了。
如今这个时代的成功者名为奥尔德斯。
身处此地的这位导师,与奥尔德斯是同一时代的人。不过她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或者说,努力了一阵就放弃了。
在她年轻的时候,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战争如火如荼;而她认清了自己没那天赋、也没那能力,所以只是偏安一隅,提前选定了利文斯通的钟楼作为退休地点。
现在三百年过去,她成了利文斯通【记录者】群体中的头号人物,同时也是这座城市中地位最高的使徒。比起争权夺利,她果然还是更喜欢退休的生活。
她的名字是塞西莉亚。她很少提及自己的姓氏,所以单纯称呼她为“塞西莉亚”就可以。
塞西莉亚是【时历】的信徒,并且是一位高高在上的使徒。她的力量让她能将自己的生命定格在二十岁,最年轻靓丽、最风华正茂的时刻。她喜欢穿着漂亮的长裙,将自己打扮得像是个貌美的贵族小姐,甚至也的确时常出门逛街、吃喝玩乐。
虽然她已经活了三百多年、将近四百年,但是她仍旧觉得自己活得十分快乐,每一日都有新鲜的乐趣。
哪像埃洛特与奥尔德斯,一个变成了颓唐的失败者,一个即便成功了也还是劳心劳力。巨面者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人类想要成为巨面者就更加困难;塞西莉亚很有这个自知之明。
……然后她发现,麻烦还是会自己找上门。
关于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较量,她早有耳闻。只不过这并不是她需要理会的事情;况且,在那位奥古斯王女的调停之下,双方都各退一步,将目光暂且放在雾兰那边的大事上面。
但风波只是在明面上平息了下来。
塞西莉亚发觉了一件事情。有人似乎在蠢蠢欲动,试图用其他的办法——更加不为人知、更加不声不响,但终将点燃整个世界的办法——来改变眼下这个局面。
有人试图在凡俗的争端之中,引入神明的力量。
这真是令塞西莉亚十分诧异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成为了【帝皇】吧,这群掌握力量的信徒们开始默认一个规矩,也就是尽可能不参与凡世的争执。
譬如你清晨去市集买个苹果。难道就因为你想砍价而老板不愿意,然后你就要用特殊的力量“说服”老板吗?
得了吧。别做这么没品的事情(虽然还是有人这么做)。
因此,长久以来,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在奥古斯王国内部的争端,就只是局限在凡俗意义上。当然有人狗急跳墙,比如“刺杀王女”这种蠢事,自然需要一些特别的力量。
但那也只是信众阶层,顶多算是小打小闹。
……但是,现在,却有人试图引入更高级别的力量。
眷者?甚至使徒?那可就很难收场了啊。塞西莉亚不禁想。难道他们甚至想要吸引神明的目光吗?
于是,即便是塞西莉亚也有点坐不住了。她来到钟楼深处的钟摆面前,静默地凝视许久,直至她的学徒过来找她,询问她究竟是怎么了。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话——真理侧。
时光的指针会在世界的两端来回倾斜,分别是真理侧与神秘侧。
不同道路的人们对这两侧的理解各不相同。比如,【星群】的信徒会以为,这是凡俗与不凡的对立;而【太阳】的信徒则会以为,这是太阳与其他神明的对立,因为【太阳】的权柄之中包含真理。
而在【时历】的信徒看来,真理侧意味着谢兰的时光与历史变得更加清晰明确、确凿无疑,神秘侧则意味着一切故事、一切形迹,终究隐没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之中。
塞西莉亚颇为惊异。
她以为时光的指针会偏向于神秘侧,因为有人意图使用时光的力量来更改当下僵持的局面,这自然意味着混乱与不稳定,必定会带来复杂可怖的局面。
维持不变也是可能的。虽然奥尔德斯治世确实走向了尾声,但历史的车轨毕竟烙下了深深的印痕,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彻底倒塌。
可是,为什么会偏向于真理侧?为什么事情反而是变得明确了、而不是变得模糊了?
塞西莉亚开始思考自己上一次目睹时光的指针是什么时候……哎呀,完全想不起来了。每日吃吃喝喝多好,她才不愿意待在昏暗的钟楼里整日研究繁复混乱的历史。
当然,要是她能有个记忆的锚点,那还是非常不错的。上了年纪的人终究还是记忆力不太好了。但属于记忆的那份力量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好像听说过,但又记不清了。
塞西莉亚走神了片刻功夫。不过她的学徒很了解她的性格,所以正板着脸耐心地等待。
有时候塞西莉亚也不明白,明明她的性格这么好(懒),却偏偏教出一个严厉苛刻、一板一眼的家伙。真奇怪。瞧瞧她这个学徒吧,都已经是眷者了,却还是这么刻板,连带着把他那个年纪轻轻的学徒也带得无趣起来了。
她暗自啧啧一番,不过也不打算对现在小年轻的选择置喙什么。这是奥尔德斯治世的尾声,人们应当拥有自己的选择;只是她不太属于这个时代。
在她那个时代,人人都奋发向上,因为雾兰的发现振奋了所有人。但即便在那个时候,塞西莉亚却好像也是沿袭了更古老、更遥远时代的习性。
在永世雾墙仍旧存在的那些岁月里,时光是漫长的、历史是停滞的、岁月是空白的。普通人浑浑噩噩地生活着,他们不会明白什么第三神历、第四神历,因为那本来就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曾经塞西莉亚以为自己会是神历之中的一员,后来她发现自己不过是神历之下的一员。
但即便只是神历之下,那也是属于她的生活。她不希望有什么东西来打搅她现在的生活,尤其是用与她类似的力量来对付她。
于是,片刻之后,她说:“我的盆呢?”
塞西莉亚习惯将她收集到的质料放在一个半圆形的容器里。曾经有来客好奇地问她那是什么,她冷笑着回答说那是她仇人的头盖骨,把来客噎得好半晌说不出话。
其实那确实是块骨头。只不过并非属于人类。
她年轻的时候也曾经随船队出海,却差点被世界尽头的怪物们吞吃殆尽。她咬牙切齿地夺取了其中一只怪物的生命,将祂的一块骨头带在身边作为纪念。
后来她发现,这块骨头的凹槽正好可以存放她收集到的时光碎片,于是就顺手将其当做了自己的容器。
在漫长时光的磋磨之下,骨白色的容器逐渐呈现出一种玉质的隐晦光辉。塞西莉亚却不愿意说出自己年轻时候的糗事,于是她用“盆”来称呼这个容器,就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洗脸盆。
后来她把这个盆放在了钟楼里,供后来的年轻信徒观赏,以及,游历其中的时光碎片。
“……您忘了吗?”她的学徒平静地回答,“【塔】的那一位导师,贺拉斯·兰西亚,将您的盆借走了。考虑到我们与【塔】的关系,在我的建议之下,您同意了。前几日我就已经将容器交给他了。”
“啊……是这样吗?”塞西莉亚讪讪,“他借这玩意儿干什么?”
“他急着赶去雾兰。”
在短时间内赶去雾兰的方法有不少,比如太阳教廷能让人化身为光,迅速地穿梭在日光之下;比如森罗协会似乎掌握了一种快速穿行在海水之中的能力;比如【乡】,通过梦境穿梭在人们的头脑之中,然后从沉眠者的眼缝里钻出来。
甚至【塔】也有一种特殊的办法,似乎是将人先送到天上的星星那儿,然后再从遥远的星空重新定位,再将人扔到他的目的地;毕竟,从遥远的星星那边看来,谢兰与雾兰隔得也不算远。
但不管怎么看,这些办法都不怎么“舒适”。
【记录者】的办法就是最舒适的。他们穿梭在历史之中,时光的碎片可以让他们在漫长过往的走廊之中穿梭前行,只要在那些收集的碎片中找到一条可行的道路——从谢兰到雾兰的记忆轨迹——就可以在短时间内抵达目的地。
这几乎可以说是一场走马观花的时空之旅了。
正巧,塞西莉亚的确去过雾兰。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贺拉斯·兰西亚并非信仰【时历】,因此他还需要从多年之前的雾兰重新返回当下此刻的雾兰。但那不会是一件难事,毕竟他拥有【星群】的眷顾,总归有办法。
或许最简单的办法是重新校准星星的排列,就可以找回自己的时光。
塞西莉亚饶有兴致地听着学徒的分析。贺拉斯·兰西亚选择的这个方法听起来绝对是最快的,因为时光的穿梭说不定只需要一瞬间、一眨眼。
但此前却从未有人实践过这个方法,因为很明显,这需要一位【时历】的眷者或使徒与一位【星群】的眷者或使徒的通力合作。
而到了他们这个层级,又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们火速赶往海洋的另一头呢?
于是塞西莉亚好奇地询问:“这家伙遇到了什么麻烦?”她想了想,“难道他也对雾兰的那粒种子心动了?但我听说【塔】不是已经派出了好几位导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