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118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随行者过来敲门,请她一同赴宴。塔西娅原本想拒绝,毕竟这一路海路加陆路,她也累得不行了。但想到那位行为略有怪异的岛主,塔西娅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了。

出发的时候,她听见旅馆里的其他人议论着港口新抵达的一艘船。似是颇具盛名,连岛上的居民都听闻过一些。

二十年前,一个落魄又幸运的水手……

塔西娅挺想继续听的,但他们得去赴宴了。

宴会无非也就那些东西。暗藏桌下的机锋是不会摆在明面上的,西岛想要投靠布卢默家族,布卢默家族却对此不置可否;热络奉承、虚与委蛇、美食美酒的香气与飘飞洋溢的裙摆……如此世俗热情,让塔西娅差一点就忘了,梦中的西岛竟是一片荒芜。

她不经意间观察着宴会厅的一扇花窗玻璃。他们走来时,是一片天光;宴会开始时,是暮色沉沉;到了现在,就已经是夜色晦暗了。

原本只是半透明略有光彩的花窗,如今也已经在夜色与灯光的共同照应之下,变成了五彩斑斓、光怪陆离的模样。

塔西娅的注意力不在宴会上,自然只能关注这些精巧花哨的小物。但只是她一个错眼的功夫,不知何时,宴会中央竟多出一位容貌英俊、面带兴味的青年。

他镇定自若,明明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却从容得好像在场其他人才是客人一样。塔西娅正是被他这样自然的作态迷惑了,还以为他原本就在场,可她却突然望见了他那双幽深的、怪异的深绿色的眼睛。

于是记忆突然地复苏了,她突兀地记起了此人的身份,还有随之而来的关于赫米什的隐约传闻。

“【白日梦】先生?!”

她脱口而出。

第123章 徘徊于此

杜尔米没有想到,来到西岛的第一天,就解决了自己困扰已久的一个问题。

他们抵达西岛港口的时候,旁边已经停歇了另外一艘华丽庞大的船只。恐怕属于一位大人物,杜尔米不经意间想着,至少是凡世的大人物,否则无法用上这般奢华的船只。

相比之下,在中轴遭遇袭击、在海面遇上风暴的白橡木号,现在已经灰头土脸、满是伤痕了。

最后白橡木号停泊在港口的船坞里,如同在罗伊岛上一样,需要进行一段时间的休整与检查。但这是船的事情,船上的人们一旦踏上陆地,就通通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慵懒了下来。

这么一算,他们已经在海上度过了大半年的时光。一旦想起美食美酒的滋味,他们简直口舌生津。确定白橡木号这边不需要留什么人之后,所有人都奔向了城镇,连那几个水手学徒也不例外。

当初第一次抵达罗伊岛的时候,这几名学徒被时光的白雾吓破了胆,硬是不愿意离开自己的船舱;现在就不一样了,唯一死亡的那名水手学徒以性命告诉他们:留在船上也不见得安全,不妨去岛上快活一番吧。

杜尔米也不例外。

在西岛的轮廓隐约浮现在天边尽头的时候,他就已经兴奋了起来。一连好几天,他都翘首以盼。等真的踏上西岛的土地的时刻,他简直要跳起来了。

西岛未必真的符合他的期望。这里的空气漂浮着某种荒凉、沉寂的气息,就像是一只垂死的野兽,直至他们抵达城镇,这种感觉才彻底隐没。一众水手的到达给这个冬日的阴天增添了不少色彩。

他们或是去了酒馆、或是去了餐馆,照例有自己想去的地方、想玩的东西。

杜尔米与肯、伯纳德没那么着急。他们先是去了旅馆放好自己的东西,又跟旅馆的老板打听附近有什么适合他们玩的地方。

“知道知道了,两个听妈妈话的小朋友。”对此,伯纳德懒洋洋地评价,“既不喝酒也不赌博,你们不如在船上呼呼大睡得了!”

不过,根据杜尔米的观察,他觉得伯纳德这家伙只是嘴上嚷嚷,真要他喝酒赌博,去那些不太正经的地方——他说不定掉头就跑。

旅店的老板倒是给了他们不少提示。西岛历史悠久、人来人往,也有不少值得参观游览的地方。

“沉船博物馆。”肯喃喃说,“我记得在罗伊岛的时候,伯纳德就说过……对不对?”

“对!”伯纳德也挺兴奋,“我正准备去呢!”

“明天吧。”杜尔米提醒他们,“今天恐怕来不及了。”

他们激动地排好了未来几天的行程,接着就发现,今天这小半天功夫恐怕哪儿也来不及去。干脆在旅馆歇歇脚得了。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餐馆吃饭,但他们没选择经典的海鲜餐食,而选择了牛肉烩饭。

“天啊,难道在杜尔米生日那天还没吃够吗?”伯纳德振振有词。

肯仔细思考了一番,然后叹了一口气:“我受够了海上的腥味了。”

他觉得这股子海腥味已经把他自己也腌入味了。

杜尔米随口说:“我们三个啊,也可以说是三条干巴巴的小鱼了。”

“为什么不是大鱼?”

“为什么不是鲨鱼?”

“世界上最大的鱼是什么来着,鲸鲨?”杜尔米悻悻,“得了吧,小虾米们,吃你们的饭。”

吃完饭,伯纳德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情:“对了,杜尔米,我们先去给你买衣服吧?”

杜尔米身上的衣服的确穿得太久,加上船上繁琐的体力活,早就破了无数个洞了。他是该买几身新衣服,但他不免瞥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外域将要抵达。

他不愿扫兴,就随便点了点头:“好啊,我们去外面逛逛……”

说着,他听见旁边一桌的食客正谈论着什么。

“……就是那艘船!”

“那个白橡木号?那个幸运的水手?”

“没想到还能碰上这位……‘船长’。”

“要是我当初能遇上那位好心的女士……”

又是一群对朱利安·邓莫尔十分羡慕的水手。

杜尔米往那边瞧了一眼,但也不打算掺和这个话题。

但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人却突然提到一个名字:“……要是阿德琳女士……”

“嚯,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啊?”

“我当然记得这个名字……差一点儿,那艘船就属于我了……”

杜尔米偏头望去,瞧见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他恐怕跟罗伊岛上那个马克差不多,一直对朱利安·邓莫尔的幸运耿耿于怀,但倘若他说的是真的……

杜尔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怦怦跳动起来。他激动地握住了拳头,然后搭话:“阿德琳女士?您没记错吗?”

“我怎么可能记错!”这怀疑的口吻令那个男人一瞬间愤怒起来,“我永远忘不了!朱利安·邓莫尔这个名字,还有阿德琳这个名字!呵、那双绿眼睛,就跟你……”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见鬼了一样盯着杜尔米的那双绿眼睛。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真是活见鬼!”男人拍桌而起,落荒而逃。

杜尔米:“……”

“呃、杜尔米……”伯纳德迟疑地说,“你不会是想说……”

肯也惊异地望着这一幕。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笑了起来,他说:“好吧,看来真的是。”

他的两个朋友倒吸了一口凉气。

吃过饭,杜尔米跟餐馆的老板娘打听:“那位将船只赠送给朱利安·邓莫尔的女士,真的名叫阿德琳吗?”

“当然。”老板娘忙得要命,只能随口回答,“我们都称呼她为阿德琳女士,姓氏就不知道了……劳驾,您能让让吗?”

老板娘的谢兰语说的不怎么样,一些敬称倒是用得不错。恐怕在这儿消费的食客有不少都来自谢兰。

杜尔米盯着她,片刻之后,转而用雾兰的语言询问:“我是说……‘阿德琳’,是这个名字吗?”他用雾兰的语言说出了母亲的名字,“是这个发音吗?”

老板娘终于怔愣了片刻,她瞧了瞧杜尔米年轻的面容,以及他那双绿眼睛,似是明悟了什么,然后她笑着用雾兰语回答:“来探亲的吗,孩子?是的,就是这个名字,阿德琳——我们当时都这么喊她。”

杜尔米也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或是欣喜、或是辛酸,或是意料之中、或是恍然如梦。验证了心中的猜测,他却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

隔了片刻,他才轻声说:“抱歉,我只是……谢谢您。”

“阿德琳女士是你的……?”

“……我的妈妈。我应该没弄错。”

“她在谢兰怎么样?”

杜尔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摇了摇头。

老板娘沉思片刻,然后回答:“我这里还有阿德琳女士当初留下来的……”幽绿色的光芒爆发了,“……一封信……”光辉却腐蚀了老板娘的面容,“……如果你真的是……明天我就……”

血与肉已经腐烂,只剩下一堆干枯的骨头哗啦啦地倒下了。死亡才是西岛唯一且永恒的面目。

杜尔米站在那儿,表情很平静。过了一会儿,他才不甘心地嘟哝了一句:“让她说完又能怎么样?”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然后探头探脑地研究着后头的柜台,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承认,老板娘肯定不可能将昔日贵客的信件留在这里。

但妈妈怎么会在这里留下一封信?杜尔米有点狐疑。可他想到母亲可能的身世与财富,他又只好悻悻承认,那也是应该的。

眼下就只好等待明日了。杜尔米的心情却已经飞扬起来。他哼着歌,往老板娘的柜台上叠放了几枚钱币,然后才蹦蹦跳跳地出门了。他甚至笑嘻嘻地摸了摸两个朋友的鱼眼睛:“好吧,小虾米们乖乖回去睡觉,我出去玩咯!”

一开门,杜尔米就愣了一下。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在罗伊岛的时候,开门便望见匪夷所思的月湖之境。

而西岛呢?西岛更是疯狂。开门之后是无穷无尽的墓碑与尸骨,无数的窃窃私语在一瞬间响彻杜尔米的耳畔。荒芜的地表之上,仿佛只剩下死亡回应着人们的呼唤。

杜尔米嘶了一声,揉了揉耳朵。

西岛的窃窃私语只关于死亡、只关于死亡的痛楚与绝望。每一个人都不甘心死亡,每一个人却都只能去死。

这个时候,杜尔米遥遥望见远处有一盏灯火亮起。

他朝那边走,不免跨越他人的尸骨与墓碑。于是他一边道歉,一边说:“哦,这是你的墓?讲老实话,和周围其他的墓也差不多……确实,你们都死在一块。这么说,死后也有其他所有人作伴呀。”

他就不一样了。他一旦死了,只剩下沉寂的帷幕与空荡荡的漆黑之地。

杜尔米安慰地拍拍这个孤独之人的墓碑。

因为他今天心情很好,所以他就很好脾气地说:“好啦好啦,我要到了。我会在西岛待上一阵,每天晚上都跟你们聊聊天怎么样?天啊,你们死了这么久,都没人跟你们聊天吗?”

他惊呼,但竟是表现出如此鲜明的善意。于是死亡的低语者们也变得耐心,他们静默地隐退、消散,等待着关于明日夜晚的那个承诺。

这里死了多少人?杜尔米思索着。不只是那场献祭,还有过往无数岁月之中,层层累加的死亡。人们不是在一朝一夕之间死亡的,任何人的死亡都需要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西岛死去的所有人的亡魂都徘徊于此。他们长吁短叹、哀伤忧虑,在漫长的时光中消弭了生存的意志,只等待着死亡之后的死亡。

怪不得这世上的怪事越来越多。因为那些徘徊不去的亡魂也越来越多。可他们真的是亡魂吗?

杜尔米的脚步停在这栋溢散出光辉的宅邸之前。

他想,不,不是。

他们是时光的影子。是因为历史已经断裂、故事已经转变,所以他们不得不停留在历史的缝隙之中,等待着一个永不可能传回的答案。他们的死亡不是因为凡世,而是因为不凡。

于是杜尔米不由得驻足,再次回头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