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时历】的信徒如何进阶?无非是时光与历史两个方向。
前者需要收集到足够多、足够有价值的时光碎片,而后者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历史事件中铭刻下自己的姓名。只不过微面者的进阶并不会那么复杂,不需要太过于重大的历史事件,但也绝对会引起一番动荡。
海沃德觉得自己没必要掺和,他也需要进阶,而【星群】信徒的进阶办法再简单不过了——考试。或者论文。选哪个都成。
只不过整个过程需要前往【塔】,或者说,【星群】所在的层域。
他跟【塔】的关系不好,碰巧他原本也打算前往雾兰见见世面,所以就打算在雾兰完成这事。
但是倘若他一早就知道自己会被【群星会幕】选上,那他哪还需要前往雾兰?直接在群星之间完成自己的进阶就行了。那可是在【星群】见证之下的进阶!
当然、当然,这么做的前提是完成【群星会幕】的考卷之后还有充足的时间。之前海沃德忙着复习,根本没时间考虑自己进阶的事情,也就没来得及完成自己的进阶仪式,不然的话此时他已经可以作壁上观了。
他不禁扼腕,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劳伦特。
然后劳伦特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颇为微妙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表情,老朋友?”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情。”劳伦特的语气也挺微妙,“你的确通过了今年的【群星会幕】,不至于年年都补考,对吗?”
“当然!”
“但这并不意味着明年你就一定不会被选中吧?呃,再次被选中?”
海沃德:“……”
“【群星会幕】是一生仅有一次的荣幸吗?”劳伦特用一种狐疑的口吻询问,“明年你还有这个机会吗,海沃德?”
“……我应该没这么倒霉……”海沃德郑重其事地说,“不,我应该没这么幸运!”
劳伦特憋着笑:“你应该从现在开始向【奇迹】祈祷,祈祷祂不要赐予你一场奇迹。或者你今年许给【帝皇】的愿望,就是不想参加明年的【群星会幕】,相信【帝皇】一定会选中你的愿望的——不过来年的帝临之月再实现是不是有点来不及了?”
海沃德:“……”
他听得出幸灾乐祸的语气!
海沃德瓮声瓮气地说自己要睡觉了,请劳伦特出去。
然后他往床上一倒,只觉得整个人有点发闷。他之前甚至没考虑到自己能被【群星会幕】选中,自然就更加不会关注是否有人曾经两次被【群星会幕】选中——那是多么受到【星群】厚爱的情况啊!
但人活着为什么要考试呢?
海沃德悲从中来,浑浑噩噩地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梦中他又回到了那群星排列的会幕之地,望见群星闪烁的裙摆自空中直坠而下,望见无数的文字与题目,也望见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一张年轻活泼的面孔;还有一些不明来源、不停不歇的窃窃私语。
那些窃窃私语来自无人问津的荒野之地、来自荒无人烟的边境之地。若是人们有幸聆听,必定会为其中的嗟叹、其中的哀愁所捕获。
因为什么?他不禁想。为什么会永无止境地叹息、永恒不息地哭泣?
于是窃窃私语回答:因世界已经沉眠、因大地已经困倦、因火光已然熄灭、因黑暗已然倾覆。
那恒初的四神,已经死了。
……海沃德·诺伊斯猛地惊醒了。
他一下子坐起来,表情严肃,开始仔细分析自己为何在梦中招致这样的祸患。
因为昨夜与【白日梦】先生的交流?不,不可能。他与那位【白日梦】先生的交谈涉及了许许多多的内容,许久之前就是如此。倘若因此招致厄运,那他早死了千八百遍了。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因为白橡木号?因为西岛?
……等等,西岛?
海沃德突然走到一旁的桌边,伸手拿起自己刚刚喝药的碗。他又仔细地闻了一闻。刚刚喝药的时候,他的鼻子还堵着,因此完全闻不出任何味道。现在他稍微好了一些,却还是只能闻到草木的味道与一阵隐晦的土腥味。
这是当然的。因为这是医师亲自挑选、亲自采摘、亲自打理的草药。可这一定是生长在西岛土地之上的药物。倘若西岛的泥土本身就有问题呢?
海沃德一下子感到自己的心脏紧缩了一下。
西岛发生的那场献祭,杀死了当时西岛上的所有人。确切来说,是西岛的土地吞噬了这些人。
这名邪恶又疯狂的魔法师的举动,自然也在魔法师群体内掀起了一番讨论。的确有这样一种看法,认为是【大地】的力量带来了这场死亡。但众所周知的是,【大地】已经陷入了沉眠。所以他们更倾向于是佞神利用了这种力量。
可能性总是有很多;但是否这场彻彻底底的死亡真的改变了西岛的土地,即便时光回溯也无法挽回?
在西岛的土地之中,仍旧回荡着关于【大地】沉眠的往事吗?所以,连土地之中生长出来的植物,都蕴藏着一丝令人胆寒的疯狂?
海沃德下意识屏息,然后才想起,刚刚劳伦特曾经说过他在药房的所见所闻,倘若所有的草木都存在问题,那药房早就不可能开下去了。
……或许,是因为海沃德·诺伊斯知晓太多了。于是那些窃窃私语的回荡终究在梦境中捕获了他的灵魂;恰巧他与【白日梦】先生便是在梦境中讨论起那恒初的四神。
是因为他知晓世界、大地、火光、黑暗,所以那一缕忧思缠绕上他的梦境,使他在梦中仍记挂沉眠的神明,而不得安眠。
如果是这样那反而好了。他不禁想。仅仅只是一段时间的噩梦,不会遇到别的怪事。
【星群】的信徒习惯了这种生活。神秘与厄运总是汇聚在他们的身周,连他们自己都无从抵抗。他曾经在罗伊岛碰见过一只来自世界尽头的怪物,要不是【白日梦】先生在场,那他可能早就死了。
海沃德叹了一口气,这会儿是彻彻底底地睡不着了。他只好坐在椅子上,一边昏昏欲睡地发呆,一边凝望着窗外西岛人来人往的街道。
他想,但愿他们能顺利抵达雾兰。
今日傍晚过后,杜尔米没再乱跑。在西岛的前两日他就死了两回,第三日则是与脑子先生好一番畅谈。他觉得第四日自己合该休息休息,翻翻父母的手稿、看看两位领民带回来的报纸,再跟那些死者的呓语们聊聊天。
“是吗?”他心不在焉地回应,“真离奇啊,所以你就这么认命了?唉,这么说也是,死都死了,总不能指望自己再活过来,可能这就是命吧。”
这么说着,杜尔米总觉得有些心虚——他可不就是“死都死了,但还是活过来了”这样的情况吗?与真正死者交谈的时候,他不禁觉得自己有些羞惭。
可是,讲道理,真正的死者难道真能如这些呓语一般,整日喋喋不休吗?他们活着的时候说的话,说不定还没他们死了之后说的话来得多!
“什么!”杜尔米突然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竟然有人在梦中听见了你们的声音?啊!你们居然还把他吓醒了!”
第136章 亡者返生
人们要如何才能聆听这些呓语?
除却死亡,恐怕也只有梦境了。
在外域,梦境也仍旧是梦境。譬如脑子先生,在【乡】之中就变成了海沃德·诺伊斯的模样。当然这一位脑子先生的确是海沃德·诺伊斯,只不过他在凡世的模样只是普普通通的脑子。
当然了,在【群星会幕】的时刻,脑子先生也拥有了人类的模样。但这是因为【星群】屈尊为群星设宴,顺带邀请了一批信徒而已。
【群星会幕】可以类比为一个临时的、范围更小的众知层域,而【乡】则是一个范围更广、涉及人群更多的众知层域。
进而,杜尔米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外域暂时还无法影响众知层域,因为这些特别的众知层域之中的景象反而贴近了大众认知中的真实世界。
但这个结论本身却也是虚假的。
因为,外域究竟怎么“影响”这个世界了?
或许外域根本没改变任何东西,或许外域只是将世界的真实面目,又或者另外一重面目,送到杜尔米的面前,并且让他睁开眼睛好好瞧瞧。
在这个基础之上,杜尔米又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外域呈现出的这些东西、这些景象、这不可思议又匪夷所思的场面,也是某一种众知层域。
只是这一层域中只有杜尔米一人。倘若他是神,那么他也是唯一的神。
他唯独无法确定的是,外域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真的在生活,还是在做梦?
一旦想到这个问题,杜尔米的这些思考就无论如何都进行不下去了。这个时候会有一些更加疯狂、更加散漫的念头出现:他是一场梦、世界也是一场梦;他们都在梦乡之中狂欢,而凡俗是一片废墟。
他走神了。他想,或许世界已经终结了,或许死亡才是唯一真实的。或许夜晚那些枯败荒芜的景象才是真的,或许白日那些活泼鲜亮的画面都是假的。
或许一切都是死亡的一个梦。
……【死昼】。
他突然想到这位神。
祂似乎从未出现,又似乎从未离开。
“……什么?发呆?”杜尔米随口回答,“我没有发呆啊。我就是走了会儿神。是的,人都是这样的,聊天的时候容易走神。你们也当过人,所以你们肯定也知道吧?”
杜尔米侧耳聆听,然后得到了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于是他点了点头,笑着回答:“对啊,我也是。我还活着呢!拜托,怎么看我都是活着的吧,至于死了——我死了你们就看不到我了,我会去另外一个地方,然后再活过来。”
“复活?”他又说,“不,其实我觉得不算复活。我觉得那可能不是一种真正的死亡,因为在那里我也仍旧能够思考、能够活动,虽然只是让灵魂飘一飘。所以我觉得那是帷幕,就是舞台背后的帷幕。”
“演出!”他又说,“这个说法就对了,我就是想到了舞台剧,所以才把那个地方叫做帷幕。演员谢幕了,所以他的角色也暂时‘死了’,连同他自己也得退到帷幕之后。但是等到又需要他上场的时候,这个角色又活过来了。”
“我?我可没说我是一名演员。倘若我真的在出演一场戏剧,那我就太认真了,对不对?”他自顾自点点头,“是的,我也觉得我太认真了。但有时候认真也没什么不好。”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我在这里跟你们讲话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这根本不像是认真生活的人能做出来的事情,是疯子才能做出来的事情,是不是!”
他得到了一个回答,然后就笑了起来:“你们说得对,因为我的确听见了你们的声音。只有自己才能决定自己的生活,我的爸爸妈妈一直都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他们也不强求我跟随他们走上学术的道路;虽然我觉得我迟早会。”
“唉,这么说也是,你们从来都没法决定自己的死亡。因为这里是西岛。我疑心西岛的人们都注定死到临头,不是你们死也是他们死。死一批再活一批。不是生命替换了你们,是时光替换了你们。”
“什么?我说话像个神棍?”他大为震惊,“我说的可是实话!你们得看透本质,明白吗?难道不是时光替换了你们吗?你们的亡魂就卡在这片时光的缝隙之中,要不是我听见了你们的声音、望见了你们的坟墓,那你们得孤零零存活到世界末日的那一天!”
“……存活。好吧,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说。因为你们已经死了。”他撑着下巴,叹了一口气,“可我也做不了什么。上一次你们一拥而上,直接把我的灵魂都碾碎了呀!拜托,你们瞧清楚点,我多脆弱!”
“【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往旁边瞥了一眼,发现他的两位领民带着报纸回来了。他笑着跟他们道谢,然后突然灵光一闪。
他问:“死者的亡魂能成为我的领民吗?”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互相看看,最后,法罗夫人迟疑地回答:“这似乎是【死昼】的力量范畴?”
“可不是说帝皇之路可以借用其他所有道路的力量吗?”
“的确如此。您可以试试。”法罗夫人语气柔和,“倘若您能找到愿意配合的亡魂。”
“这儿多的是。”杜尔米不以为意地说,“西岛多的是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亡魂。或许整个世界都是如此。”
法罗夫人轻轻笑了一下,她说:“这是因为您能望见他们。”
是外域让他瞧见的。杜尔米心想。可不是他自己。
但这么想似乎又有点推卸责任。虽然外域赖上了他,但杜尔米也没真的疯狂到不择手段摆脱外域。
他的确疯过一阵,因为外域是与他父母的死讯一同抵达的。他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就死过一回,可后面他又死过那么多次,所以再说这有什么特别的话……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说多了还显得矫情。
他只是觉得整个世界、他眼中的世界,多多少少有些离奇。因此死者的亡魂为什么不能成为他的领民呢?现在他的领民已经有虚幻的小说角色、梦境中诞生的小海狮,还有各色奇奇怪怪的人物。
死亡不过是其中之一。
于是他打开了自己的领地地图,仔细地审视着。
杜尔米从来不是一个耐心细致、按部就班的人。他很早之前就说了自己要踏上帝皇之路,但现在真的踏上了吧……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的。除了每一日都有领民为他去废墟深处的图书馆拿一份报纸之外。
他拥有了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小海狮这三位正式领民,以及脑子先生、逐光女士、【无人知晓】女士这三位临时领民。
前三者位于信纸的中心位置,后三者位于信纸的三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