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直至【白日梦】先生的抵达。
于是多克·希尔也笑了起来,他浅棕色的眸子仿若染上了些许属于天空的澄澈与明亮,他说:“感谢您。我很高兴能来到这里。”
等花匠先生与法罗夫人回来的时候,他们望见的便是多克·希尔与他们的领主相谈甚欢的场面。这让他们也欣慰一笑。因为他们的这位【白日梦】先生总是孤零零一个,也总是怏怏不乐。多克·希尔是个正常人,也能带来一些活跃的话题。
多克与杜尔米提及了西岛的许多事情,他提及西岛漫长的海岸线与漫长的冬季,提及西岛广阔的林地与沉寂多时的灯塔,提及西岛冰冷的雨季与泥泞的土地,提及人们喜欢的水果与人们厌恶的虫子,提及外来的船只与隔绝人世的西岛土著。
他还提及市集的几桩旧案,提及西岛不够确定的未来,提及那些警察总是一抛一抛的骰子,提及自己采药时不小心碰见的受伤的兔子,提及夜幕下老医师点亮烛火让他继续看书,提及死亡时心中的惊异与茫然,提及那些或是痊愈或是消失的病人。
他还提及几家味道不错的酒馆,说他曾经就很喜欢去那里,而且还很便宜。他还提及广场上的一只鸽子,说他总是拿吃不完的面包去喂那只鸽子,都已经把它喂胖了。他还提及自己昔日故居,说那是靠近林地的一栋小屋,后来他会在花园里种些好养活的植物。
他说了这么多这么多,简直滔滔不绝。他好像遗忘了很多东西,可仅仅记住的那些东西,就已经足以组成他的人生。
他说:“谢谢你们听我讲这些。”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俱是一笑。
杜尔米说:“你说的简直像是你还活着一样。”他停顿了一下,又笑着说,“你的确活着。哪怕只是活着一场梦里。”
多克·希尔沉默许久,最后轻轻笑了起来,他轻声说:“我正是活在这里。”
杜尔米从帷幕中醒来的时候,心中也仍旧充斥着某种不知名的、怪异的倦怠。那不是负面的情绪,那是一种充盈的、奇异的、懒洋洋的感触。
他觉得自己还可以继续在床上躺上许久,哪怕他曾经总是觉得外域给他盖被子的行为十分讨人嫌。
但窗外的街道上却传来一阵喧哗嘈杂的声音,杜尔米听了半天也没听出名堂来,但心中的好奇却已经蠢蠢欲动。最后,他还是从床上一跃而起,往窗外探头探脑,想知道大家都在议论什么。
这个时候有人敲门,随后隔壁的房间、隔壁隔壁的房间,也传来了类似的敲门声。
杜尔米去开门,望见隔壁的肯、隔壁隔壁的伯纳德也都开了门,也都露出茫然困倦的表情。这还是大清早呢!究竟发生了什么呀?
敲门的却是旅馆的老板,他将这一走廊的客人的房门都敲了一遍,然后大声说:“各位客人!岛主大人大清早便通知了我们西岛未来将与布卢默家族合作的事情,因此特地将此事与众位分享,希望大家都能享受庆贺一番。
“眼下这就是第一批的庆贺礼物,正好给大家当做早餐了!来吧,希望各位不要嫌弃简陋,这是岛上人人都有的礼物。”
旅馆老板一拍手,一阵新鲜的、热烘烘的面包香气便涌了过来。杜尔米还来不及反应,旅馆老板就已经十分热情地往他们怀里一人塞了一个面包,然后急冲冲地去分发剩下的面包了。
杜尔米:“……”
他呆怔地举起手中的小圆面包,愣是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西岛的主人正在给岛上的所有人分发面包。
然后他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又是愣了一段时间,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重新冲进自己的房间,扒着窗户看了半天,发现果真如同旅馆老板说的那样,为了庆贺西岛与布卢默家族的合作,岛上的每一个人都收到了西岛特色——小圆面包。
人们的脸上简直喜气洋洋。
……等等,他没理解错吧?面包?这个面包?传闻中用以献祭的面包?
所以就是这一次?就是这一天?
那位邪恶魔法师的献祭,并非过去也并非未来,就是现在?就是现在?!
见了鬼了!
第145章 一同袭来
阿尔文·波尔普恩同样收到了小圆面包。
他没有多想,随手将面包扔给了身旁的高尔特。高尔特皱着眉,脑中隐隐思索着什么。但如今他们的注意力并非在此。
“没想到布卢默家族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阿尔文脸色阴沉,“西岛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还是说……”
“您是指,西岛将十年之前的事情告诉了布卢默家族?”
十年之前,是波尔普恩家族与布卢默家族争锋最为激烈的时刻。
那个时候的波尔普恩家族也未曾如同现在这般落魄。但争锋相对之时,波尔普恩家族自然也想要寻找新的砝码、新的后手。恰巧就在此时,家族收到一个消息,说是在西岛上发现了多克希尔神殿的相关线索,很有可能是多克希尔残存的血裔。
多克希尔如今已成波尔普恩。但在这两百多年的时光之中,波尔普恩家族都没有放弃寻找多克希尔血脉的意图。因为空之神殿虽然不再,但空之神殿的力量却仍旧失落在某个地方,而其血脉后代自然是控制这份力量的最佳途径。
雾兰神殿数目繁多,但力量不均。神殿的先知能够聆听到多少呓语、能够将多少呓语集成精粹,就决定了这座神殿的底蕴与力量。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是雾兰第一个覆灭的神殿,但这并不是因为多克希尔有多弱小;恰恰相反,拥有天蓝色眼睛、象征着天空的多克希尔神殿,绝对是雾兰神殿中十分强大的一支。
多克希尔之所以失败,只不过是因为当时的雾兰对谢兰的力量体系毫无了解,波尔普恩船长又并非普通的船长,恰恰与后来成为治世者的【时历】信徒奥尔德斯私下存在着合作关系。
空之神殿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迎战,甚至还坚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直至时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们身上,多克希尔才迎来了自己覆灭的结局。
多年来,种种迹象全都表明,多克希尔神殿的力量并未完全散失,偶尔还是能在雾兰人的身上显现出来。
倘若真的有什么人不小心开启了这尘封多年的力量,那么雾兰人就真的不想复仇吗?
的确,波尔普恩家族已经将波尔普恩治理得如同谢兰一般,可时间只是过去了三百年。岁月还没有漫长到洗刷一切过往的痕迹。因此,波尔普恩家族自然想要抢先将这份力量攫取到手中,又或者使其彻底湮灭。
于是在听闻多克希尔的传闻之后,当时的波尔普恩家主——也就是阿尔文·波尔普恩的父亲——就感到十分在意。
一方面是为了免除家族的后顾之忧,一方面又是为了尝试收获一种与布卢默家族对抗的崭新力量,他果断选择了派遣一支队伍前往西岛。
阿尔文对当时发生的事情不算特别了解。因为那个时候的他正在全身心投入到对抗布卢默家族的战争之中,死亡无处不在,他无心关注一座遥远岛屿之上发生的事情。
他只知道结果。结果是,一个醉醺醺的酒鬼水手帮他们从西岛的土地里挖出了什么东西,并且带回了波尔普恩。他的家主父亲想要从中夺取属于多克希尔的力量,然后——死了。
波尔普恩家主的死亡使得家族节节败退,直至将自己昔日亲手铸就的城市拱手相让。
阿尔文·波尔普恩无力回天。事实上,他在听闻父亲的死讯的那一刻,甚至觉得天都塌了。而那个时候他想到多克希尔神殿正是象征着天空,不禁感到更加可笑。
好似那从未发生的复仇在那一刻发生了,好似那从未生效的诅咒在那一刻生效了。多克希尔,两百多年前死在波尔普恩残酷杀戮之中的魂灵,在两百多年之后亲手击溃了波尔普恩家族至关重要的荣誉。
自那之后,波尔普恩名存实亡。
如今阿尔文·波尔普恩又来到了西岛,带着他说出去仍旧会受到尊崇的姓氏。只是如今他能受到尊崇却不再是因为那座悬崖岩石之城,而是因为他古老又勇敢的先祖波尔普恩船长。
至于他自己……
他不知道。他仍旧不知道那位女士找到自己的原因。他同样不知道,为什么那位女士反而会知道西岛上仍旧留有一个忠心耿耿的下属。明明这应该是无人知晓的事情,但那位女士却偏偏知晓。
不管怎么样,已经一无所有的阿尔文别无选择。他来到西岛的第一目标是与高尔特汇合,拥有一个助力;第二目标才是杀死阿莉森·布卢默。眼下第一目标已经完成,第二目标就成了他正要谋算的事情。
他没想到眼下西岛的情况如此复杂,更没想到西岛与布卢默家族的合作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达成了。
他很快就下定了决心:“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必须想办法混进今晚的宴会之中。宴会上人多眼杂,正是动手的时候。”
刚刚他已经向分发面包的旅馆老板打听了一番。西岛为了庆贺此事,分别有三次庆祝;第一次是清晨分发的这些面包,第二次是免除今日下午市集的税额,第三次则是今晚的宴会。
这场庆祝宴会将在岛主的府邸进行,邀请函已经开始分发,但显然只会送到西岛那些有名有姓的大人物手里。高尔特在西岛经营多年,自然有自己的门路与渠道找来两份邀请函。
高尔特与波尔普恩家族的关系十分隐蔽,并且在波尔普恩家族覆灭的时候也毫无异动,别人不可能怀疑他参加宴会的目的,肯定只以为他是去凑热闹,或者寻找一些新的赚钱门路。
波尔普恩换了一个主人,西岛也跟着换了一个。动荡的时刻才最有机遇。动荡的时候,才最容易死人。
阿尔文将自己的打算告诉高尔特。高尔特很有把握地点了点头,然后出门了。
阿尔文稍微放松了一点。他望见那两个普普通通的小圆面包,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然划过一丝怪异的隐忧。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但又觉得自己不必如此担忧。
今夜这场宴会他会动手,但倘若不成,他也有把握全身而退。西岛与布卢默家族合作在即,双方肯定都不希望有什么异常因素影响交易的进行……那么他究竟在担心什么?
他想到在梦中的盖伊酒馆见到那个奇怪的黑裙女人之后,他们之间的一番对话。
“我知晓一些无人知晓的秘密。”黑纱覆面的女人仍旧露出那种饶有深意的微笑,“而这些秘密可以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但你想要什么,女士?”阿尔文问,“既然你知晓这么多,那为什么还要找到我?如果你想要得到波尔普恩,那你为什么不亲自出手?”
“亲自出手?不,波尔普恩先生……”
“别这么叫我!”
“好吧,亲爱的阿尔文。亲自动手并不是我的作风,我习惯了藏匿于黑暗之中,凝视着世间的一切。如果有人死了,那么我不会是动手的那一个,也不会是救人的那一个;我会是一只盘旋在尸体之上的黑鸦,只是凝望、从不落地。”
阿尔文霎时沉默了。他意识到这位女士绝对有什么别的意图,而他只是她手中的一把刀。
“如果你真的想要知道我的目的,那么我只能告诉你……”黑裙的女士莞尔一笑,“我不能让一样东西落到布卢默家族的手里。一丝一毫的可能性都不可以。比起提心吊胆地操心那样东西的下落,那么我不妨——直接覆灭整个布卢默家族。”
阿尔文下意识屏息。
“但我不能亲自动手。我想过给布卢默家族引去一些祸事,但对方也并非全无防备。既然如此,那我还不如找一个真正与布卢默家族有仇的人作为帮手,比如波尔普恩家族唯一幸存的后裔。
“我想,至少在这一件事情上,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对吗?波尔普恩先生——”
她仍旧称呼他为波尔普恩,即便他如今对这个姓氏五味杂陈。可眼下他也不想反驳她了。
然后,她便让他来了西岛。她让他来西岛带走高尔特,这是他需要的帮手;此外,要是他愿意尝试的话,他说不定能在这里杀死阿莉森·布卢默。
“我真能做到这一点吗?”阿尔文问,“那个阿莉森可不是好对付的,她一定会带上许多保镖。”
“重要的不是阿莉森·布卢默。重要的是,阿莉森·布卢默会待在西岛。”黑裙的女士语气轻柔,“记住,机会只有一次。当那个机会抵达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你应该怎么做。”
阿尔文皱眉,并且说:“你在打什么哑谜?”
“这可不是哑谜啊。只有时光的指针真正指向那一刻的时候,你才能明白一切。”女士笑着回答,“不必担心,至少你绝不会死在西岛。”
但阿尔文仍旧觉得这是在打哑谜。只不过,这位女士说他不会死在西岛,还是令他大大松了一口气。
最后,他就这么来了。他对西岛的了解普普通通,并不知晓任何比寻常人更多的讯息。
或许十年之前,他还是波尔普恩家族的继承人的时候,他对西岛的了解会更多、更深刻。可如今他只是一个落魄的失败者,那么他其实也不记得太多事情了。
他只知道家族曾经两次对西岛动手。
第一次是对西岛原住民的屠杀;第二次是对多克希尔神殿的追踪。第一次成功了,彻彻底底的成功;第二次失败了,彻彻底底的失败。
这样鲜明的对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等一下。
他刚刚在想什么?
阿尔文·波尔普恩突然怔住了。
某一瞬间,有一种彻骨的寒意突然攫住了他的脊骨。他甚至动不了,他甚至像是个死人一样僵住了,整个人不可思议地望着窗外的西岛。
他刚刚在想什么?
一个天……一个、地……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的血裔最后的出没地点疑似是在西岛。
西岛至今也仍旧有着对于恒初四神之一【大地】的信仰。
一天一地。
西岛恰恰是一座孤零零的岛屿,上有天空、下为土地。若是站在岛屿的正中间,那么就连海洋都好似遥不可及。
若是站在岛屿的正中间,那么——上面的天空是上嘴唇,下面的土地是下嘴唇……那么,轮廓大抵为圆形的西岛,多像是一张狰狞的、努力张至最大的,野兽的巨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