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156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西岛发生的故事明明与死亡深切相关,却偏偏与【死昼】毫无关联。

只不过,【死昼】这位神明好像也始终销声匿迹。

在如今的七位正神之中,普通人信仰【太阳】或是【帝皇】,学者信仰【时历】或是【星群】,出海之人信仰【海镜】,疯狂之人信仰【梦钥】;至于【死昼】,不说信仰,甚至少有人提及。

因为死亡是一了百了的事情。人们要是死了,那信仰就无从谈起;可人们若是活着,那平白无事为什么要去信仰【死昼】呢?

尽管【死昼】的确与新生相关联,但——杜尔米不禁想,人们遭遇了什么得去祈求一场新生啊?不孕不育吗?

要是碰见了罕见的灾难或是厄运,那不妨祈求一场【奇迹】好了,说不定还更直接一点。

杜尔米掰一掰手指算了一下,发现自己出海以来,竟然从未遇到过【死昼】的信徒。当然,他望见过死亡的黑烟;倒不如说,死亡的确无处不在,又似乎难以寻觅。

真神秘。他不禁想。或许这就是力量吧。

此时此刻,在西岛之上,还有其他人正因为力量而发出感叹。

海沃德与劳伦特。

清晨,他们醒来之后,就自觉地聚到了一块,沿着西岛的道路一直前行,然后谈论起昨日发生的一切。他们首先谈到了死亡,并且心有戚戚。可是这个时候,反而不是死亡使他们感慨良多,而是死亡之外的事情。

“……那么,劳伦特,你的导师呢?”

不知不觉之中,他们走到了西岛的一处山坡。他们站在高处,凝望着西岛冬日沉寂的天空、灰白的建筑、蛰伏的林地,以及这片广袤、枯败的土地。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正是这片土地吞噬了一切,也正是这片土地归还了一切。

隔了片刻,劳伦特回答:“他去商议一些事情了。”

“你好像不那么尊敬你的导师了,你竟然用‘他’这个人称。你不应该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为‘导师’吗?”海沃德语气戏谑,“‘导师去商议正事了’,你应该这样说才对。”

劳伦特苦笑了一声,但仍旧摇了摇头:“我当然保有着对于导师的尊敬。恐怕我只是……心情有些复杂。”

他当然无法忘怀艾格特·博伊德这么多年的教导,事实上,他甚至很能理解导师的做法。但是在另外一方面,他又十分不能理解这样的做法。

或许这两者都是他,只是一个是踏上力量的道路的劳伦特,一个是仍旧身处凡俗世界的劳伦特。

“……我前往雾兰,也是为了寻找进阶的契机。”劳伦特低声说,“只是我没有想过……利用……他人的死亡。”

他以为死亡会是庄重的、神圣的、严肃的;而死亡却只是他人手中的棋子,可以抛掷、可以丢弃、可以玩弄。真相同样如此。

而更加令他无法接受的是,做出这个选择的人是他的导师。

……他的导师明明知晓这场献祭将要发生、这场死亡将要来临,却偏偏坐视其发生、其来临,并最终收割其成果。这与那位邪恶的魔法师有何区别?只是因为时光最终回溯了,所以一切都相安无事了吗?

不,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

海沃德没有说话,隔了片刻,他才说:“你知道吗,劳伦特,我最开始的想法是什么?”

“什么?”

“我最开始的想法是,竟然是一位魔法师做出了这种事情。如今我的想法是,竟然是一位记录者做出了这种事情。”海沃德低低地嗤笑了一声,“原来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劳伦特无言以对,最后,他竟然被海沃德的这种说法逗得笑了起来。他笑得苦涩又滑稽,疑心自己也成了这个笑话的一环。

“好了,劳伦特。”海沃德恢复了那种随性懒散的语气,“事情已经过去了。反正我们也管不了那些大人物的选择,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应该怎么办吧。我们就快到雾兰了……总觉得雾兰也会有挺多麻烦。”

他忍不住这么说。因为他总觉得西岛的一切都跟白橡木号脱不了干系。

是的,表面上,白橡木号只是不巧扯进了西岛的献祭之中。可是仔细想想,命运好像注定将他们带到西岛之上。

白橡木号与黑船的冲突早已发生,所以海盗的袭击就必不可少,所以他们的船就注定破损,所以他们就肯定要选择一个岛屿停泊一段时间——而不知道怎么的,他们那位船长就是坚持要来西岛。

现在好了吧?大家都死了一回。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满意了吧?

海沃德不免腹诽。他觉得他们完全可以避开西岛,早早地去往别的岛屿修船不就行了?怎么偏偏就要来西岛呢?

但考虑到这事儿暗地里好像是劳伦特的导师推动的……

想到这里,海沃德又绝望了。他意识到,白橡木号还非得走这一趟不可。

这下好了,大家都注定死上一回。即便复活又怎么样?死就是死。他可是【星群】的信徒,他深知死亡与厄运总与神秘相关;现在他多死了一次,身上就多缠绕了一层神秘!

现在,海沃德开始郑重思考一个问题:他们这还没抵达雾兰呢,就已经遇到了这么多破事。那等他们真的抵达雾兰……呸呸呸。

“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情,老兄。”海沃德突然郑重地说。

劳伦特不明所以地说:“什么?”

“我们回程的时候,换条船怎么样?”

劳伦特:“……”

他很无语地说:“倒也不必这么迷信……”

“我可是【星群】的信徒!”海沃德与他争执,“这就算迷信了?我真正迷信的时候你还没见过呢!”

劳伦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然后指着天空说:“那行,你现在就迷信一下。我记得【星群】的道路还可以占卜未来,不妨来试一下吧。”

海沃德一怔,然后开始嘀嘀咕咕,说什么“我还不是魔法师呢”“就算我算出来了你也真敢信?”“就白橡木号一路这些破事,还用得着算?”“占卜这种事情,心诚则灵,心不诚也未必不灵”……

这下劳伦特是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他们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被寒风吹得头疼,不得不往回走。

但劳伦特仍旧忍不住拿出了自己的怀表,打开之后望向了那始终停滞的指针。只不过,这指针较之原先已经偏转了五个格子。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命运便永恒地偏移了这五格的时光。

因其死亡。

第161章 换了一个

杜尔米去了西岛的市集。

昨日这里还是人声鼎沸、血腥脏污,眼下这里还是人声鼎沸……呃,但是门口的血迹没了。

人们好像没死过一样。这话听起来有点古怪,但确实精准地描述了如今西岛的一切。如今西岛的人们就好像没死过一样,又重新恢复了自己往日的活力。

尽管杜尔米无法忘怀自己在黑暗中望见那具苍白尸体时候的一瞬惊悚,但瞧见现在这一幕,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宽慰的。死亡不是什么好事,能活着就活着吧。

人们不仅没死,甚至还挺兴奋的。他们谈论着西岛与波尔普恩——与布卢默家族的合作。这事儿还是定了下来,虽然眼下岛主先生似乎重病在身,但合作本身不会取消。

因此,西岛的未来恐怕是蒸蒸日上的,至少会有一段时间的繁荣发展。

再往后?再往后说不定就是新的治世了。那会是哪种样貌,恐怕如今还无人知晓。

只是杜尔米望见人们议论纷纷、眉开眼笑的样子,却还是忍不住想起了死亡。他想到艾格特的说法,因此不免联想到另外一件事情。

他抵达西岛的第一天,就在夜晚的外域中瞧见了无数无处安身的灵魂。这些亡魂守望着自己的墓碑,也守望着自己的末路。那时杜尔米以为,这是因为西岛发生过一次时光的回溯,于是那些死亡又复活的人们的灵魂便困在这里。

如今他却想,是哪一次?

是埃洛特那一次,被波尔普恩家族屠戮的西岛原住民,还是如今这一次,被疯狂的魔法师献祭给【大地】的新居民?

杜尔米也不知道。或许这两次的人们的灵魂又混在了一起。即便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拥有不同的观念与信仰,但当他们死亡的时候,他们都去往同一片遥远又荒芜的土地。

在死亡面前,一切生灵都是平等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揉了揉头发。他决定不去想这些事情,那十足的混乱、复杂,让人心中郁积一些块垒,平白多出几分惆怅。

他重又脚步轻快地踏入西岛市集,只当自己是个普通的游客,又来这里购买一些新奇的物件。

他又买了一袋子水果。他还津津有味地围观了一场砍价的闹剧,只是人挤人的时候不巧被别人踩了一脚,他也只好嘟嘟囔囔地小声抱怨一下。

路过药房的时候,他望见满脸雀斑的年轻医师又在应付麻烦的病人。他不禁偷笑两声,然后装作没看见地跑远了。

在市集逛了一圈,杜尔米感觉自己心情好多了。可能望见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总能让人觉得心满意足。

只是在离开市集的时候,他望见那些过来修路的工人——没有埃默森,顺带一提——却又听闻一个让人不知是喜是忧的消息。

西岛将要建起一座钟楼,如今正在招工。

“钟楼?”他忍不住问,“怎么会突然想到修建钟楼?”

“这谁知道呢?听说是有位大人物帮了西岛一把,而那是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

杜尔米怔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是虚伪得令人作呕!”

阿莉森·布卢默如此评价修建钟楼一事。

塔西娅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阿莉森面色苍白地缩在椅子里。她年纪轻,经历这一番货真价实(半路退款)的死亡,她整个人好像真的死了一半。大清早醒过来之后,她就一直这幅病恹恹的模样,但却又十分暴躁愤恨。

阿莉森再一次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魔法师、记录者,哈,听起来都挺像模像样的——听起来都像个人,其实都不是人!”

“……其实我们【梦钥】道路的名声也不怎么样,人们觉得我们整天就在疯疯癫癫地梦呓。”塔西娅客观地说,“你觉得真有哪条道路的名声很好吗?”

“【太阳】道路的名声挺不错啊!”

“人们畏惧太阳的执刑官,更甚于敬慕太阳的骑士。”

阿莉森一噎。但这话绝对没错。况且,如今也鲜有秉持其传统道德的太阳骑士了。许多太阳骑士不再拥有其光辉、公正、坚定、仁慈的形象了。

可阿莉森仍是不甘心,她又说:“帝皇之路呢?”

“尽管也有真正意义上的帝皇,可是,阿莉森,你知道的,绝大多数踏上帝皇之路的人,都不过是自私自利、腐朽贪婪的政客。较之安德烈·法涅斯……不,他们甚至配不上与【帝皇】相提并论。”

所谓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或许用来形容帝皇之路的人们也十分准确。那可是一群既富贵又短视的家伙。

“……【海镜】?”

“你认真的?那些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海盗?”说到这里,塔西娅还是稍微放松了语气,“就连这位神明本身的名声都不怎么样,毕竟海洋的风暴总是杀死了无数普通人。”

阿莉森:“……”

她对这群神明绝望了。确切来说,她对这些力量绝望了。

七位正神,其中六条道路都善恶难辨。哦,还剩了个【死昼】——天啊,【死昼】!这风评更是没救了。

她开始扒拉那些副神,最后心烦意乱地放弃了。她把毛茸茸的毯子往自己身上一盖,然后闭上眼睛,去【乡】找乐子了。

塔西娅望着沉眠中的阿莉森,却是不经意间出神片刻。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一阵轻松,好像多日来隐隐泛滥的头痛陡然消失了。她下意识皱起眉,但随后又松开。

……或许有什么东西,一直藏在她的灵魂之中。她这么想。

但她并不是十分慌张。毕竟她是土生土长的雾兰人,而雾兰总是拥有许多怪异、离奇的传闻。此刻她想的是,或许是某个死去又没能死去的灵魂,不巧在梦境之中撞见了她,就藏在了她的梦里,直到现在才离开。

【梦钥】道路的人们,或许正如他人所想的那样,他们总是十分疯癫,总是跻身于凡世与神秘的夹缝之中。

他们游荡在无穷的梦境之中,那些梦原本就是光怪陆离的,连带着他们自身也成为了扭曲的存在。表面上他们好似一切正常,但实际上,他们的思绪总是有些游离飘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