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162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他还没拿到多少力量,就得先考虑代价了吗?杜尔米悻悻想。这些力量可真是吝啬。

他说:“那么,我也终将变成一场白日梦吗?”他停顿了一下,“不过白日梦基本都是美梦,所以听起来还不错。”

黑鸦女士不禁莞尔。她察觉到了杜尔米的年轻,她之前总是觉得这种年轻也像是一种伪装,但现在看来,或许这位巨面者诞生的时间的确不久吧。

……确实不久。要是从外域降临的那一天开始算起,那这位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眼下才……三岁。

“好吧,只是我一直在想,【白日梦】算是什么力量?”杜尔米有点想抱怨,“而且,这份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尽管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但最早的时候,这个称呼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只是为了应付鱼头人先生的问题。

至于后面白日梦变成了【白日梦】,他还被当成了巨面者……他也没想到啊。

因此,假如这个圣名之上拥有什么力量,那这份力量就并不是谢兰的质料体系,而更加近似于雾兰的神殿神系,就像是杜尔米送给黑鸦女士的那句【你是谁】一样。

这像是世界呓语的精粹。只是这话是杜尔米自己说的。他自己说的,应该也算是世界呓语的一部分吧?

【你是谁】可以询问对方的身份,那么【白日梦】就可以……让人做一场白日梦?

……听起来很弱。杜尔米诚恳地想。他当初就应该给自己起一个类似于“力量之王”“恐惧之皇”“疯狂的屠夫”“战争领袖”之类的一听就很有震慑感的外号!

黑鸦女士给他分析:“或许可以算作梦境的力量,或许也可以往虚幻与真实的方向发展?只是世界最近正朝向真理侧发展,所以恐怕不太好攫取虚幻的力量……”

“真理侧是什么?”

黑鸦女士:“……”

杜尔米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旅途过半,人们就以为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了吗?事实证明,他仍是无知又茫然的小杜尔米。

黑鸦女士还不知道脑子先生的存在。她要是知道的话,她一定会觉得——原来他们一直在给【白日梦】先生做科普。这应该叫什么,扫盲吗?

她便说:“世界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两个方向,这昭示了世界的变动与整体趋势。过往的一段时间里,世界偏向于神秘侧,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指针突然转向了真理侧。虽然只是几个刻度的差别,但对于世界还是会有着十分明显的差别。

“至于真理侧与神秘侧应该如何解释,不同道路的人们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论,一般来说会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不过通常而言,真理侧更加坚实、明确,神秘侧则更加虚幻、隐蔽。”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着,然后语气古怪地打断了黑鸦女士的话:“我有一个……呃、小小的问题。”

【无人知晓】女士便颔首聆听。

“您说,真理侧更偏向于真实、确定的力量。也就是说,这更倾向于真相咯?可那群【时历】的信徒早就将世界的历史变得无比的混乱,真真假假、虚实混杂。

“若是世界的指针偏向了真理侧,那么就意味着,埃洛特昔日的作为,尽管曾经被奥尔德斯掩盖,但如今却将重新成真了?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埃洛特才是人们最初认定的胜者,而奥尔德斯并不是。

当然了,杜尔米认为当初两位使徒争夺权柄的时候,肯定不可能只有奥尔德斯覆写了埃洛特的历史痕迹,埃洛特肯定也反过来涂抹了奥尔德斯撰写的历史。

只是世界既然偏向了真理侧,那么真实的历史就将占据上风。

在西岛,真实的历史是什么?

是“埃洛特复活了西岛的原住民”。

换言之,真实历史之中,原住民应该还活着。如今占据西岛土地的所有人,他们才是“不存在之人”。

……因此,在西岛之上,才有这么多守望自己墓碑的亡魂。

因此,在西岛步入外域的时候,杜尔米从来没遇到过任何一个活人,他望见的只有无数飘荡在自己墓碑之上的亡魂。不,他曾经遇到过,那是西岛多年以前真实发生的历史,那是波尔普恩家族付诸行动的那场屠杀。

而如今的西岛已是一片死寂。生生死死将所有人都弄糊涂了,包括杜尔米。

其实他应该在抵达西岛的第一夜就明白过来,除却他们这些从其他地方后来才抵达西岛的外来者,西岛过去这三百年余下的所有人、所有生灵,在真理侧都是从不存在的生灵。

世界的指针往真理侧偏转一个刻度,他们就要去死;治世者仍旧坚守自己神秘侧的领地,他们就得重新活一遍。

他们同样是某种生灵,并不是没活着,只是他们在真实的历史之中、在凡俗之中,应当“从不存在”。他们来自一段错误的历史、一段拼接而来的历史。

他们只能存在于世界隐秘的缝隙之中,只是在西岛,这样的缝隙反过来侵蚀了凡俗世界,于是他们成真了。只有在夜晚、在外域,人们——仅限杜尔米——才能望见真相。

所以他们无法反抗死亡,也不会反抗死亡。或许表面上的他们一切如常,但本质上的他们都知晓自己的来处与归处。

他们注定死去、注定重活。

倘若接下来的一个治世承袭了奥尔德斯治世的历史,那么他们就仍旧活着;倘若下一个治世接续了埃洛特创造的历史,那么他们就将不复存在。

西岛曾经的人与如今的人,只有一个能活到未来。

这才是世界的指针所昭示的命运。

……这指针也挺乱的。杜尔米心想。或许这指针也不知道自己该指向何方吧。

第167章 横绝一世

凯瑟琳·贝休恩终于收到了太阳教廷的回信。

关于西岛发生的一切,她当然也写信告诉了太阳教廷。教廷对此事的态度不怎么上心,毕竟这是发生在森罗海之上的西岛,并且与那位【时历】的眷者有关。既然是【记录者】内部的事情,那么太阳教廷对此也没什么兴趣。

只是其中还涉及到【大地】与【白日梦】,尤其是后者,太阳教廷一直非常感兴趣。

回信中,教长们提及他们在利文斯通调查出的一件事情,说这位【白日梦】先生曾经与政务署有过接触,祂还帮政务署找到了刺杀王女的那名猎人,因此在政务署内部留存了一份档案。

“因此,我们认为【白日梦】是偏向于站在人类立场之上的。女士,您在信中所说的,【白日梦】对西岛之事表现出的愤怒,可能是基于这一点,也可能是因为祂本身也受到了时光的戏耍。

“我们认为与祂交好是可行的,但目前来说,这位巨面者还没有展现出足够的力量与威慑力。至于您所说的跨层域的行走能力,或许与【白日梦】这个圣名有关,祂应当是存在于虚无与实在之间的某种生物。”

凯瑟琳阅读着信中的内容,并且毫不意外地收到了这样的回复。

整体而言,太阳教廷拥有相当程度的高傲。这种高傲体现在方方面面,譬如他们不必讨好一位巨面者,反而会以某种方式来“审视”一位巨面者。

在太阳教廷的眼中,【白日梦】先生似乎是一位友好但相对弱小的巨面者。

但与【白日梦】先生共同跨越森罗海的凯瑟琳,却很难得出类似的结论。她认为【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会带来某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或许恰恰是因为他能够“望见”那一切,所以神秘、厄运、疯狂都汇聚在他的周围。

而他仍旧伪装成一切相安无事。凯瑟琳以为这种坦率的无知才是最危险的。

想到这里,凯瑟琳不禁感到更加的忧虑。

他们将要抵达雾兰了。而无论【白日梦】先生是为了什么才要去往雾兰,祂也一定会在某种程度上深刻地影响雾兰的命运。凯瑟琳已经于梦中听闻一道传言,说“一位可怖的巨面者将要抵达波尔普恩”,而她疑心那就是【白日梦】先生。

在某些区域、在某些地界,【白日梦】先生的消息一直甚嚣尘上。可真要人们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又觉得,【白日梦】先生似乎也没做什么,只是走马观花一般留下了自己的少许痕迹。

那些痕迹在梦中、在阴影之中,困扰着无数知情者。他们自梦中惊醒,望见巨面者遥遥瞥来的冰冷视线。

眼下,还只是这样的影响。但是除此之外呢?

……神性种子。凯瑟琳想到自己前往雾兰的目的之一。

她是呆腻了克里斯琴,恰巧雾兰出现了新的神性种子,她就以此名义出行。太阳教廷并不乐见出现任何可能的、新生的神明,但就凯瑟琳个人的立场来说,她对此事并无所谓。

只是她会依从太阳教廷的立场。

一旦想到这里,她不免感到一丝疲倦。因为这意味着继续的战斗、杀戮。按照太阳教廷的说法,那是“净化”。假使那位【白日梦】先生得到了神性种子,那么凯瑟琳也不得不与祂为敌。

这才是一切风平浪静的底色。

……但是太阳教廷过分地将祂看作一个“人类”,不是吗?他们以为祂如同人类一般,能够沟通、能够对话,甚至能够交好。凯瑟琳却有一种奇异的隐忧,她仍旧疑心这位巨面者生活在一个他们无从知晓的层域,因此双方的想法总是大相径庭。

她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然后将这封信叠起来。

接着,她听见一阵敲门声。谁会在这样的深夜拜访她?

“……请进。”她说。

果不其然是那位【白日梦】先生。他走进来,露出一副笑吟吟、自得其乐的表情。他语气轻快地说:“晚上好啊,逐光女士。我想起来我还有件事情没跟你说,所以就过来找你……呃、聊聊天?”

不知道是否是凯瑟琳的错觉,她总觉得比起当初在火车上的第一次相遇,此时的【白日梦】先生已经发生了一些改变。

如果她并非总是在这样深沉的夜晚见到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话,那她可能以为他真的是头一回自己出门的、娇生惯养的那种孩子。在经历了一系列的波折与是非之后,他终于有了点长进。

譬如现在,他还知道要提及自己前来拜访的原因。要是以前的话,他可能就自顾自好奇地问起为什么凯瑟琳这么晚还没睡觉了。

这似乎昭示了他的无害。可他越是表现得如此无害,凯瑟琳就越是无法彻底放心。

她思考了一阵,就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您指的是……您与那位眷者的见面?”

“差不多吧。”杜尔米说,“我能坐这儿吗?可以?谢谢您。”

他坐下来,先是舒适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您可能不知道,逐光女士,但是在您这儿,我才能拥有身处西岛之后最大的安全感。”

凯瑟琳:“……”

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说什么?认真的吗?她一个微面者,给巨面者提供安全感?

“可能是因为您总是保护白橡木号的乘客们。”杜尔米说,“往常我以为,那些掌握力量的大人物们……不说全部,至少大部分,都应该像您这样正直仁慈、庇佑弱小。现在我发现这才是极少数。”

可她其实也杀过许多人。而那些人或许也是无辜的、清白的。只是因为他们冒犯了神明。而她才是那把落下的、染血的尖刀。

“一开始我很愤怒。现在想起来也仍旧生气。人类居然是这样的生物?我以为时光的回溯会是大义,没想到时光的回溯是为了私利。”杜尔米说,只是他也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所以我跟他聊了之后,就让他杀了我。”

“……杀了……您?”凯瑟琳停顿了一下,“他难道不知道您是巨面者吗?”

“他怎么会知道呢?”杜尔米无辜地瞪大了眼睛,“不、不应该这么说。我怎么会是巨面者呢?我这般弱小,说死就死,哪里像个巨面者呀?”

……可您不也是说活就活吗?凯瑟琳的大脑中划过这个念头。

而且,他竟然这般评价人类吗?他像个异类,至少不是人类,因此才能说出这样的话语。就好像他原本对人类抱有某种期待,如今他却失望了。

杜尔米说:“这位眷者的确问心无愧。”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不过……”

他却停了下来,摇了摇头,不再说了。

他随后提及了另外一件事情:“我有点好奇【记录者】这个组织了,您能跟我说说他们的情况吗?或者说,治世者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问题他也可以去问脑子先生,应该能得到“最神秘学意义上”的答案。只不过他以为,不同神明的信徒应当能给出不同的答案。他也十分好奇凯瑟琳的回答。

凯瑟琳的确有些意外,但是在斟酌片刻之后,她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他们是一群记录者。”

“……嗯,很客观?”

凯瑟琳莞尔,她转而说:“您知晓【奇迹】的力量吗?”

“我知道一些。骰子,对吗?”

“【奇迹】的力量以数值衡量某事发生的概率,而这位神明恰恰是【时历】的副神。”凯瑟琳一边思索着整理想法,一边说,“通常而言,副神的力量就会反映出正神的权柄。

“因此,记录者群体也像是从无数个数字之中提取那唯一的‘1’;或是‘0’,或是‘100’。他们只是提取,但数字本身始终存在,并非他们自己改变了一切。”

杜尔米隐有明悟:“所以,历史的发展就像是无数条河流汇聚大海。常人只身处于其中的一条河流之中,而【记录者】却可以跳出自身所处的河流的桎梏,从他者的角度记录这些河流的走向;而【时历】是那片海。”

凯瑟琳点了点头,认同了杜尔米的想法:“我们——至少太阳教廷,不认为【记录者】真正创造了历史,也不认为他们能够亲手缔造所谓‘命运’。他们只是书写了历史。

“换言之,他们只是记录下一切,并且让人们以为他们记录的一切才是真实的。在太阳教廷的内部,我们将一部分【记录者】称作‘历史的化妆师’。他们粉饰了许多事情,但无法改变其本质。”

杜尔米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感受到的怪异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