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杜尔米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发现是塔西娅朝他走了过来。她的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他发现那应该是矿工们用的锤子。但此时锤子的顶端没有碎金,只有人血。
“……我想起来一件事情。”塔西娅含含糊糊地说。
“什么?”
这个时候,杜尔米发觉塔西娅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那让这个小女孩变得不像是个“小女孩”了,而像是个成熟的大人。是因为这样突然的噩耗与变故吗?
杜尔米的确这么想,但随后他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他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是那个成年的塔西娅,那位塔西娅女士,盖伊酒馆里的那个塔西娅。
塔西娅是【梦钥】的选民,那意味着她可能在梦中遇见一些匪夷所思的场景。或许此时,她就在梦中跟随年幼的自己与神秘莫测的【白日梦】先生,一同追寻父亲死亡的真相。
所以,她也明白了:这不是一次意外。
她说:“我想到一个……很久以前就出现的传言。没人能证实它,但波尔普恩的许多人都这么说。”
她的语气都变了。尽管仍旧是稚嫩的女孩的声音,但遣词造句的方式已经完全发生了改变。她变成了十五年之后的塔西娅。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什么传言?”
“……布卢默家族的先祖是跟随波尔普恩船长一同抵达雾兰的第一批的水手。他是个探险家,后来在雾兰四处游走,晚年才回到波尔普恩定居。他让他的孩子们跟雾兰人结婚生子,让他的后代全都成了兰介人,拥有了雾兰的血统。”
杜尔米说:“这事儿我好像听说过。好像就是因为这个,布卢默家族接手波尔普恩的事情才没遭到雾兰人的反对?”
塔西娅抬起头,目光中不乏惶惑与不安。她说:“是的、可是……”她甚至焦躁了起来,“可是那个时候的波尔普恩,还能有什么雾兰血统呀!”
杜尔米没有第一时间明白塔西娅的意思,因为那实在是太古老的事情,作为当下的人,他肯定得反应一下才行。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布卢默家族的这位先祖是跟随波尔普恩船长一同抵达雾兰的,当时的波尔普恩还不是波尔普恩呢——当时这座城市叫做多克希尔!他的孩子是跟多克希尔人结婚生子的!
布卢默家族拥有多克希尔的血脉!
第222章 别的什么
塔西娅睁开眼睛的时候,还十分空茫地发了会儿呆。
直至酒馆的侍从疑惑地过来敲门,问她为什么还不开店,她才真正清醒过来。自从她的导师正式退休之后,盖伊酒馆的所有事情就都交到她的手中了。
她回答:“马上来。”
但她并没有行动。她仍旧坐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然后才起身去忙碌这一天的事务。
尽管如此,她仍旧感到过往的阴霾一丝一缕地缠绕在她的灵魂之上,令她不得安宁。
……她做了一个梦。
作为【梦钥】的选民,做梦不是什么稀罕事。特殊的地方在于,常人的梦境大多无理取闹,而她的梦境往往有的放矢。
【梦钥】的信徒通常会记录自己的每一个梦境,大部分时候还能清醒地陷入自己的每一场梦。他们的梦境偶尔也会如同常人一般毫无意义,但更多的时候,他们会接收一些信息。
一个不那么恰当的例子是,【梦钥】在梦境中的存在感,或许就如同【太阳】在世间白日的存在感一样,那高高在上、散发光彩。
即便【梦钥】始终沉眠在【乡】的深处,但祂也向世间辐散出无数虚无缥缈的思绪,就好像祂也在做一个梦一样。而他们所有人都不过是祂梦中的遐思。
因此,【梦钥】的信徒时常会收获来自他们所信奉的神明的馈赠。
这事儿在某种程度上有点像是【星群】赐予祂的信徒的知识。只不过【梦钥】赐予的东西会更加疯狂、更加无序、更加莫名其妙。
一些【梦钥】的信徒会因此而不幸地陷入疯狂。他们收获了神明的梦,这听起来挺不可思议的;更不可思议的是,倘若他们尝试去研究神明的梦,那他们说不定也能理解神明的所思所想——代价是疯狂。
为此,许多人不得不在梦中也小心谨慎,不让自己的大脑随性发挥,免得招致一些无端的祸患。
现实中的深渊恐怕终有尽头,梦境中的深渊就必将无穷无尽了。
塔西娅原以为自己只是回忆起十五年前的往事。后来她瞧见了【白日梦】先生,于是以为自己来到了【乡】的某地。最后她才意识到,这里是历史——历史!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她是【梦钥】的信徒,她怎么可能来到【时历】的层域?
那么就是【白日梦】先生?可是【白日梦】先生甚至能带着她前往塌陷的矿洞——他甚至能改变此时的历史,尽管只是这一段历史。他的力量怎么会与历史有关呢?
人们的确不知道【白日梦】的跟脚与底细,但通常来说,人们都会猜测祂是【梦钥】道路的圣名强者,考虑到这个称谓本身。可是,他竟然出现在了【时历】的道路之上!
梦中,塔西娅可以说是惊慌失措了。她尽量让自己专注于当下,而不是思考这段历史之外的东西。
换个角度来说,她应该感谢【白日梦】先生,对吗?他带领她来到了这里,真相之地。
……真相。
她发觉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是对的。布卢默家族真的跟十五年前的矿难有关,他们指不定就是推波助澜,甚至就是罪魁祸首。可是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场复仇。
她听见自己脑子里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
她是个雾兰人。父母都是。祖父母、外祖父母也都是。直至她踏上【梦钥】的道路之前,他们一家都是普通的雾兰平民。起初生活在多克希尔,后来生活在波尔普恩。他们的生活就是如此。
反抗谢兰人的统治是更早以前的事情,多克希尔还在的时候。往后他们就不再提这事儿了,因为波尔普恩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统治。
但作为一个雾兰人,塔西娅不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即便布卢默家族与雾兰人通婚、即便布卢默家族将波尔普恩斩落马下,这个家族也仍旧拥有谢兰的底色,也仍旧传承了那个谢兰探险家的血脉。
不,还有另外一条血脉。
那是更隐晦、更加无人知晓、更加匪夷所思的血脉。失落的、多克希尔的血脉。
如今已经没有多克希尔人了。波尔普恩将他们赶尽杀绝。但多克希尔或许也仍旧活着,哪怕只是活下来一星半点。
眼下,塔西娅已经想不明白布卢默家族为什么要跟雾兰人通婚了。
或许是他们已经打算扎根在雾兰,所以就干脆与本地人联合到一起;或许是他们真的有那般长远的眼光,能够意识到多年后波尔普恩家族的陨落;或许,他们只是贪婪地巴望着自己能拥有多克希尔的力量……
无论如何,如果布卢默家族是代表多克希尔向波尔普恩复仇的话,那么一切就全都顺理成章了。
十五年前,波尔普恩矿场的矿难;十年之前,波尔普恩的族长猝死,据称是因为来自西岛的、疑似与多克希尔有关的物品;如今,波尔普恩城内沸沸扬扬的神性种子传闻。
塔西娅突然心惊肉跳。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多么可怕的危险征兆,而她在此之前甚至都没有发现。她的导师才是对的,这注定是一桩腥风血雨。没有鲜血的慰藉,一切都不可能结束。
她抬起眼睛,望向酒馆中的诸人。
他们正在疑惑,布卢默家族为什么会公布所谓的黄金法令、为什么会放任人们陷入混乱争斗而不愿震慑宵小。他们还没有意识到,事情会比他们想象得更加糟糕——糟糕得多。
“……塔西娅?”科尔·博德说,“你看起来不太好,要不要去休息一阵?”
这倒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毕竟最近事情很多、局势混乱,的确令酒馆的这位女调酒师心力交瘁。
但他可不知道你究竟在烦恼些什么。塔西娅暗自对自己说。而且,你真的打算临阵脱逃吗?
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想到了这个办法。她想要远远地逃离这座城市,就像是她的导师做的那样。
只是,她真的要这样做吗?她要离开她父亲的埋骨之地、她母亲的自绝之地、她永恒的故乡与梦乡……她梦中的波尔普恩。她真的要离开吗?
“不。”她回答,然后莞尔一笑,“没什么,科尔,我只是有点累了。”
科尔怀疑地瞧了瞧她,不过很快就被背后的嘈杂声响吸引了注意力。他往那边扔了个木头杯子,咚地一声、又嗷地一声,就此粗暴地阻止了一次将要发生的斗殴事故。
“准头不错,科尔。”塔西娅说,然后扯了扯嘴角,“那边的,滚出去!别让我亲自动手。你想试试梦游是什么感觉吗?”
科尔懒得管那边的情况了,自顾自抱怨说:“他们真是疯了。我还想找时间去解决我的晋升问题……我写不来什么论文,你知道的,我可不是那种学究类型的人。
“所以我准备弄个实验什么的,得找个地方探险、收集一下材料……结果呢?这年头,连个探险队都组不起来了,因为没人愿意离开波尔普恩。我真觉得他们应该学学安东那个胆小如鼠的家伙,缩在【乡】不出门算了!”
“我赞同你的想法。”塔西娅说,“可惜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
科尔·博德是信众。塔西娅是选民。但他们两个在这种事情上都没有任何决定的权力,无论是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
……只不过,塔西娅突然想到,在这件事情上,拥有决定权的究竟是凡俗的权力,还是神秘的力量?
她竟然不由自主地有点期待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科尔。”她突然说,“我知道有一个探险团在招人。”
“希尔芙德的那个队伍?他们都招了一年的人了,也没招到足够的数量。你觉得那靠谱吗?再者说,谁知道他们究竟想去什么地方?”科尔忍不住皱起眉,“我真不想跟隐之神殿有任何关系,那基本都是一群神经兮兮的疯子。”
“这么说的时候,请想想你们【星群】道路的风评。其他人也是这么形容你们的。”塔西娅客观地评价,不褒不贬,“当然,我不是说我们【梦钥】道路的风评就很不错,事实是大家都半斤八两。”
科尔语塞,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塔西娅的意思:“你希望我暂时离开波尔普恩?出了什么事?你知道了什么?”他警惕地四下看看,“要不要去【乡】聊?”
“不,凡世还更安全。”塔西娅说。
科尔无法不赞同:“这话倒也没错。这破事惹得每个人都很心烦,许多人在【乡】就更加无所顾忌了。”
“而我要告诉你的事情是,假如你真的对神性种子毫无兴趣,那么现在离开波尔普恩仍旧是一个可靠的选择。”
科尔摇了摇头:“不……不,塔西娅。你还没有意识到,对你我而言,事情已经来不及了。没见安东也只敢躲在【乡】,却不敢离开波尔普恩吗?”
塔西娅的确怔了一瞬,然后她喃喃说:“【白日梦】先生。”
“是啊,【白日梦】先生。”科尔说,“他最早出现在波尔普恩,就是出现在盖伊酒馆。现在我们不做什么动作,那么盯着我们的人也同样不会轻举妄动。他们都以为这位巨面者站在我们背后,起码关注着这里。但如果我们离开了波尔普恩……”
塔西娅沉声说:“那么,他们会以为【白日梦】先生有所动作。”
“我们不能指望这位巨面者,以及那些大人物,真的会顾及我们的性命与灵魂。”科尔平静地说,“所以就当作一切相安无事吧,说不定最后真能相安无事呢。”
他们有一瞬的沉默。那一瞬,好似酒馆的客人们也跟着安静下来。
塔西娅突然想,这里头有多少人会是盯着他们的眼线?说不定有些人干脆亲身上阵,认认真真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并且心焦于他们的平静与无动于衷……
然后塔西娅就想到了昨夜的梦。她突然意识到,即便所有人都以为【白日梦】先生一直按兵不动,但祂其实早已经开始行动了,甚至早早地找到了根源。只是寻常人——即便是神秘侧人士——根本无法捕捉祂的行动轨迹。
祂却慷慨地让塔西娅参与了进来。
……她该感谢祂的慷慨。塔西娅心想。即便这个真相如此残酷……
作为一个雾兰人,她该支持多克希尔的复仇;作为一个女儿,她无法忘却心中的绝望与悲痛。
塔西娅叹了一口气,垂眸掩下目光中的波动。科尔探究似的看了她一眼,清楚她不会这样软弱。那么,她为什么叹气?
“……矿场发生过三次变故。”塔西娅突然说,“不算这一次的意外的话。”
“第一次的凶杀案,第二次的死伤……第三次?”科尔有点疑惑,“这一次不就是第三次吗?”
“不。”
塔西娅用一种分明锐利的眼神望了他一下。
“你搞错了顺序。十五年前的矿难,那才是第一次。”
科尔确信,酒馆里有人听见了这话,而且塔西娅是故意让他们听见的。的确,十五年前的矿难,那太久远了,人们从未将它与神性种子联系在一起,但也不算太远,因为还有许多波尔普恩人记得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