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该回去了。”署长喃喃自语,“可这场风波,不会就这样中止。”
粉饰太平?他想,道森市长最终的选择恐怕的确会是粉饰太平。
因为所有那些大人物眼下关注的重心,都并非是利文斯通与克里斯琴,而是雾兰。他也听闻雾兰发生了一桩大事,虽然那些信息都朦朦胧胧,仿佛藏在梦中,但他的确知道其“发生”。
从这个角度来说,王女阁下再次遇袭并受轻伤——这桩不大不小、又需要各方都给出一个交代的事情,反而让激烈交锋的双方不得不暂时休战,尽力证明自己真没想针对王女阁下。
可这治标不治本,新的利益与争端仍旧不停地汇入其中。终有一日,矛盾会彻底爆发。
署长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说:“我们走吧。”
港口区似乎暂时平静了下来,但夜晚的风声却更盛、呼呼作响。
杜尔米被吵得拼命揉耳朵。
他说的可不是正常的风声,而是外域的“风声”。无数的窃窃私语像是发了疯一样往他的脑子里灌,他觉得自己的脑浆简直沉重得像是浸了水的海绵,快把他整个人都压垮了。
他想到,那位凯瑟琳女士说,“知识本身就是有重量的”。可现在他却觉得,这些声音就已经重得要死。
那是不知来源的细碎低喃,喋喋不休又疯癫痴傻,像是自顾自念叨着一些不被理解的话语,像是将死之人、疯狂之人的呓语。要是竭力去辩解,人一定会觉得自己也是个疯子;可若是不去领受、不去分辨,人迟早也会被这东西逼疯。
杜尔米曾经在外域的利文斯通遭遇过类似的事情,在圣米伦汀大教堂的门口。
可那个时候,这些呓语并未如此急迫,现在却截然相反,简直是恨不得往他的脑子上刻字。杜尔米吃不消这“热情”,只好尽力辨认这些呓语的内容。
他下意识捕捉到了其中一些信息。
王女阁下遇袭,对吗?
正是这件事情让这些呓语像是发了疯,给杜尔米带来了无数不可思议的、支离破碎的语句。
……等等。
那是一个名字吗?
杜尔米狐疑地整理着那些凌乱的字词与发音——那是一个名字,袭击者的名字。
第24章 相安无事
已然入夜,政务署却灯火通明。
洛娜·卡斯听见无数的声音,争吵、谩骂、和事老、推卸责任……各种各样。她腹诽,每个人的声音都那么大,让她根本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讲什么。
不过洛娜仍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只当自己是个装饰。她的同事们也是这么做的,反正他们都无法干预这场会议的结果,只等着别人吵出个名堂来,然后去做事。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时历】在上,这群人根本没有一点时间观念——他们终于吵完了。
“第一,追查袭击者的去向与身份;第二,护送王女阁下返回克里斯琴。”
“……没了?”
“你还指望有什么别的?”
洛娜就摇了摇头。她想,根本没有触及本质上的矛盾。似乎所有人都不想闹大——最终还是粉饰太平吗?
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敲门。
政务署的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大半夜会有人来敲门。因为王女阁下遇袭的事情?还是别的什么……市民们的鸡毛蒜皮?
洛娜去开了门。
她瞧见一个黑头发、绿眼睛的青年,作沉思状倚在墙壁上。当她开门的时候,那个青年像是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瞧着她,然后又笑了起来:“晚上好,女士。这里是政务署吗?”
“……是的。”洛娜迟疑地回答。
“哦,我们应该见过一面,我记得您的脸,不过您好像不记得我了……算了,这也很正常,该死的外域。总之,我费了老半天功夫才赶到这儿,要是没人开门,那我真的要伤心了。”
作为政务署的员工,洛娜理所当然地无视了自己没听懂的那些部分——安全起见——她问:“那么,您有什么事?”
“我刚刚听见风声,说王女阁下遇袭?”
“……如果您对这件事情感兴趣,那或许您可以关注明天的报纸。”
“所以这是真的?”
洛娜回头看了一眼政务署的同事们。她的上司正埋头于无数的档案之中,此时于百忙之中抽空朝着她点了点头。
洛娜就说:“是的。”
“哦……哦。”绿眼睛的青年张着嘴卡了半天,然后说,“我觉得我真的疯了。我竟然听风声说袭击者是个叫艾斯……或者艾斯利……埃里奇之类的名字。”
洛娜几乎下意识疑惑起来。
这个青年已经两次提及“风声”。第一次,她以为那是“风言风语”,或许这个青年只是无意中从哪儿听来了一些传闻。但第二次,却好似消息真的从“风中”而来?
在产生这个疑惑的一瞬间,洛娜就立刻警惕起来。她垂下眼睛,默念政务署的纲要,用三秒钟的时间将那个念头完全从自己的大脑中剔除。
此时洛娜的上司大步走来。他问:“埃思里奇?”
“对了!就是这个名字!”青年大喊了一声,用力点头,“该死,我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所以真的是他吗?”
那阵风让这个名字钻进了他的大脑,竟阴魂不散。
政务署的署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们并不知道。但利文斯通的确有这样一个埃思里奇,就在我们的关注清单上。他信奉【荒野】,是出名的猎人。不久之前,正是一位猎人袭击了王女阁下。”
……杜尔米·奈特站在那儿,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听见外域的风声带来了那些窃窃私语。其中提及王女阁下遇袭,以及,埃思里奇这个名字。
事实上,这个名字仍旧是朦朦胧胧的,像是梦中破碎的字句。直到这个人——他不认识,恐怕是政务署的工作人员——说出了完整的读法,那半遮半掩的面纱才骤然被揭开。
就是他,就是这个人。
呓语中提及的零碎的字句发音,组合起来,就是这个人。
真像是一场梦。杜尔米想。可这偏偏不是一场梦。
他回身望向夜幕中蛰伏的利文斯通,又看向政务署。他是因为听见了那些呓语,所以才来到这里,试图证实自己听见的说法。
无论白日政务署的人们是什么模样,在夜晚,他们都变成了漂浮的头颅——确切地说,那位女士甚至只有一张面孔,连后脑勺都没有,底下则空空如也,比幽魂还幽魂。
但比起卖相,他们的态度好歹不错。
杜尔米就说:“好吧,埃思里奇。那你们就去找这个人吧,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个答案到底对不对。”
他不知道奈廷格尔和利文斯通有什么区别。在奈廷格尔,他可没遇到过这些……呓语。但是在利文斯通,这些奇怪的声音甚至给了他一些莫名其妙的信息。
一开始他以为,这些呓语来自于那些建筑的废墟。在外域,那些古老的建筑或是倾塌、或是颓靡,仿佛走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于是死亡将它们生前的记忆循环播放,一切遭遇与见证都随机地出现在外域之中。
但不是。
是外域本身拥有这些呓语。
是利文斯通带来了这些呓语。
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便是利文斯通活着的三百年。
“……感谢您。”
政务署的人对杜尔米说。
杜尔米惊异地望着他们。
“尽管不能确定埃思里奇的嫌疑,但您愿意提供线索便已足够热心。”
洛娜使用了一种非常谨慎的说法,但的确如此。政务署与无数拥有力量的人打过交道,而面前这个青年虽然自说自话,但态度已经十分友好。
洛娜问:“请容许我请教您的姓名?”
杜尔米心想,白日的他早已与对方见过面,夜晚的他却从不存在于现实。该怎么形容这样可笑又滑稽的局面呢?
于是他回答:“【白日梦】。”
他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随后,他朝着政务署的人们点了点头,就自顾自离开了。身影最终消散在夜晚街道的尽头。
洛娜与洛娜的上司静默地站立着。
“……白日梦……”洛娜默念着这个称呼,“您觉得……?”
“无论他掌握了什么力量,恐怕都不是如今的我们可以窥探的。”她的上司回答,“洛娜,你还记得他的容貌吗?”
洛娜呆怔了片刻,然后回答:“我只记得,他有一双幽绿的眼睛。”
“我也一样。或许他是只出现在夜晚的幽魂,或许【白日梦】这个称呼有着更深的寓意。但至少他没什么恶意。”她的上司便说,“将他的存在记录下来吧,神才知道多久之后我们会重新打开他的档案。
“现在,我们仍旧要回头面对那些麻烦事——请问各位,谁有空帮我寻找埃思里奇?”
无论夜晚如何,日光洒落之时,世界便恒常如新。
王女遇袭的事情在利文斯通引起了一阵持续的反响,港口区的水手们都讨论起事情的始末。后来报纸上公开的袭击者,名字正是埃思里奇。但谁都知道这只是一把刀,持刀之人究竟是谁还不得而知。
不过,因为埃思里奇信奉【荒野】,而【荒野】正是【海镜】的副神,所以此事在港口区似乎还引起了一番争端。在格兰特旅馆的餐桌上,杜尔米听见隔壁桌的水手提及一些“不长眼的家伙”,说不定是指【塔】与水手们的冲突。
但他们即将启航前往雾兰,所以此事似乎也与他们离得很远。
对于杜尔米来说,他只是盯着报纸上那个名字的时间久了一些。他想,等离开利文斯通之后,他还能听见那些呓语吗?这还是外域第一次试图与他交流。
不过……那真的是交流吗?
肯问:“杜尔米?清醒一点,我们要去船上了。”
“知道了。”杜尔米懒洋洋地说,“我这不是一直醒着吗?”
他都三年没睡过觉了!
这是丰收之月的第一天。他们这些学徒也要去船上做些杂活,准备出发了。
杜尔米到白橡木号的第一秒钟,就差点被一个醉醺醺的水手撞到海里去。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从三层的船长室探出身来,大喊:“奥斯——!再喝酒我就把你踢下船!”
奥斯的回应则是一个响亮的酒嗝。
其他的水手都笑了起来。
“我打赌今天奥斯还是会喝酒。”
“喝两瓶。”
“我打赌今天船长不会让酒出现在餐桌上。”
“哦,得了吧,咱们的邓莫尔船长是个好人。”
他们热热闹闹地开了场赌局,赌注是海里打捞起来的古钱币。这些钱币在岸上未必能换到真的钱,因为谁也分辨不出其价值,但在船上自有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