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220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这意味着什么?”杜尔米问,他完全没明白,这种语焉不详的说法又勾起了他对于莱拉女士的怨念,“神秘的城池,这又是什么?”

“这很难解释,这是一种神秘学意义上的象征。很多人都知道亚玛利埃是神秘的城池,但我相信他们基本都不知道其中的具体含义。”脑子先生迟疑着说,“……但您应该知道,通常而言,从谢兰到雾兰的海上航路是自西向东。

“正常的地图永远将谢兰放在左边,雾兰放在右边,中间则是一片海洋;好像世界的背面从不存在一样。”

杜尔米有点愣住了。

“但事实是,我们的世界是一颗星球。世界的背面同样是海洋,但从来不会出现在地图上。没有人从世界的背面生还回来,就好像没有人能够跨越昔日的永世雾墙。而亚玛利埃——那是离那片海洋最近的地方。”

杜尔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他又说不出来。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他就知道,一定又是神秘侧的什么东西干扰了他的想法。

某种力量。他想。他不能总是怪罪神秘侧,因为神秘侧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甚至不能说是孤立的一部分。

就好像,即便亚玛利埃离那片海洋最近、离那群神秘最近,但亚玛利埃也终究是谢兰的一座城池,而不是淹没在神秘与厄运之中的往事;说真的,那里还有活人呢!

……话说回来,亚玛利埃这个词,听起来更像是雾兰的神殿,不是吗?

考虑到谢兰与雾兰始终共处于同一个世界,倘若谢兰的神到了雾兰也仍旧是神,那么雾兰的神殿到了谢兰或许也仍旧是神殿?亚玛利埃会不会就是这样的地方?

相比较而言,雾兰的力量似乎的确更接近本质……他们拆解了神的概念。人人都能接触到神。在雾兰的定义之中,人就是神、神就是人。

但这样的“神”或许就不是谢兰的神了。

说真的,为什么两块大陆之间也要有这样的概念区别?一片大海真能造成如此深刻的隔绝与差异吗?不是说赫米什王朝早在第三神历的时候就已经诞生了吗?那个时候还没有永世雾墙呢,怎么谢兰与雾兰就没有过任何交流吗?

杜尔米只觉得自己脑袋里的问题只会越来越多,而不是越来越少。他生无可恋地将这些问题存放在记忆锚点之中,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刻——说不定所有的问题全都迎刃而解了呢?

最后,他决定问点正经的东西——说实话,他熟悉的这位脑子先生不能说是最博学的脑子先生,也不能说一定了解全部的真相。但海沃德·诺伊斯绝对是最愿意开诚布公的那一个。

……难道这是情报贩子的职业本能?杜尔米暗自想,因为他习惯了讲述自己知晓的事情?

那可太好了。杜尔米十分诚恳地想。反正【白日梦】先生从不付钱。

他整理了一下最近遇到的一些问题,但是在此之前他突然敏锐地察觉到一个问题。他问:“等等,脑子先生,所以你确实准备进阶了,对吗?”

“对啊。”

“可是你刚刚说的话,也没提到你不能在利文斯通进阶啊。那你为什么大老远跑到雾兰来呢?”

脑子先生噎了一下,然后干巴巴地回答:“因为利文斯通的【塔】十分有存在感……”

“雾兰不一样?”杜尔米疑惑地问。

“雾兰……这里的情况混乱很多,有神殿的影响,也有正神的影响。但总的来说,肯定没有谢兰的情况那么坚实不可动摇……”说到这里,脑子先生也有点说不下去了,他自暴自弃地说,“好吧,我的意思是,我又被【群星会幕】选中了!”

“啊?”

“比如说用以进阶的一篇论文或者一次实验,通常来说是由【塔】将这些东西收集起来,然后隔一段时间就一起呈递到【星群】那边,然后等待一个结果。正常情况下人们很难面见神明,所以才需要这些正神教会的帮助。

“而我最初选择出海,是因为雾兰这边【塔】的要求并不严格,我可以混进去。而且这边不是出现了神性种子吗?我可以过来凑个热闹啊!可谁知道我会被【群星会幕】选中呢?”

“……然后你被【群星会幕】选中了。”杜尔米说,“两次。”

“我要是知道我会被选中,那我去年就能进阶了。”脑子先生有气无力地说,“我要是知道我能被选中第二次,那我来雾兰干什么呢?!我干脆待在利文斯通好了!”

杜尔米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跌到地上笑得打滚。

“我已经被劳伦特笑过一回了。”脑子先生又说,“所以别指望我会因此要死要活的,不就是考试吗?有什么的!我都考过一次了,早就熟练了!”

杜尔米闷闷地笑了一声,又说:“哪的话!我的意思是,我突然发现——哎呀,脑子先生,我应该给您撑撑场面啊。”

撑场面?

脑子先生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杜尔米开始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描述:“我就应该跟着您去一次群星之间,然后用力一拍桌子,朝着【星群】说:知道这是谁吗!这可是咱们尊贵的脑子先生啊!要是不给他通过这个破考试,你知道下场的!”

脑子先生:“……”

现在他觉得情况是有点要死要活的了。

第227章 历史迷雾

现在杜尔米也觉得自己神清气爽了。

他笑眯眯地说:“哎呀,总而言之,脑子先生,希望你考试顺利啊!”

“……但愿如此。”脑子先生说,他的声音散在初春的寒风之中,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迷茫,“或许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

“什么?”杜尔米疑惑地问,“……你是指世界将要发生的那一次改变吗?”

“您这不是知道吗?还问我干什么?”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世界为什么要发生改变、不知道世界将要发生什么样的改变,更不明白怎么你们好像都如临大敌。我只是知道这一次改变的存在。”

这下脑子先生确实有点无言以对了。

“所以您知道?”杜尔米立刻问。

这问题也的确是他想要向脑子先生请教的;要是他认识的这一位脑子先生不知道,那他还打算去找贺拉斯·兰西亚,那一位脑子先生甚至还是他在波尔普恩的向导呢!

不过他问这一位脑子先生算是找对人了。考虑到劳伦特·霍索恩的存在以及海沃德·诺伊斯自己所掌握的知识,相较于他自己这样一个微面者的层级身份,这位脑子先生的确了解不少。

“……好吧。”脑子先生说,“您对【时历】的道路有什么了解?”

“不太了解。我只知道他们每天都要敲钟。”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与此同时认为这样的对话重复过许多次,而他每一次给出的都是相同的回答——一无所知。

这让杜尔米想了一想,于是他又不甘心地说了一点别的什么,假装自己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说实话,在海上飘荡久了,到了波尔普恩,每天都有钟声提示清晨与黄昏,我还不怎么习惯。”

脑子先生不由得一噎,只好说:“时光有点像是一条河,或者说,一棵树。一棵倒垂的巨树。”

“……倒垂的巨树?”杜尔米慢吞吞地说,语气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惊异。

可那不是梦境吗?

脑子先生没明白他在惊讶什么,见他没说更多,就继续往下说:“一棵树拥有主支与分支,主支是必定真实的历史、分支是绝对混乱的历史。这棵树的根系扎根于天空,这棵树的枝叶却垂落向大地。”

他借用了之前劳伦特在西岛讲述历史时的一些说法。

“必定真实与绝对混乱。”杜尔米又复述了一遍。

这个时候他心里的想法乱糟糟的,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得世界完全是一团糟。

但是他同时也意识到,外域其实从来没说过那棵倒垂之树就一定是梦境。

的确,他在外域想到【乡】的时候那棵倒垂之树出现了。但之前莱拉女士也说过,梦境之乡为灵魂之乡。这里头绝对有什么他还没搞清楚的东西,说不定是一个本质意义上的问题。

或许那可能是一种包含关系、而非等价关系;或许倒垂之树并不仅仅指向了人类梦境,同时还包含了所谓的人类历史?这两种力量只是共享了同一个相似的象征物?

——但这听起来就像是个逻辑问题。这年头神秘学都开始讲究逻辑了?

于是他决定专注于眼下脑子先生提及的事情。

片刻之后,杜尔米有点困惑地说,“等等,我不太明白。如果这是一棵倒垂之树,那就意味着离我们越远的历史,反而是越真实的——因为那是茁壮、坚实的树干部分?但这跟现实情况是恰恰相反的吧?”

海沃德十分锐利地瞧了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一眼。他不得不为【白日梦】先生的敏锐而感到惊讶。

当初他还只是因为“倒垂”这个概念而感到困惑的时候,如今【白日梦】先生却已经一下子抓到了最关键的地方——神秘学意义上的历史,与凡俗概念之中的历史,是截然相反的存在。

这样的情况可能是因为【时历】这位神明的存在,也可能是因为【时历】的信徒将一切都搞乱了,并且是越来越乱。

通常而言,对于一个生活在凡俗世界、拥有一些层域、与神秘侧毫无关联的普通人来说,他最熟悉的东西自然是他自己的生活,而那就是后人定义之中的历史。

在他的生活之中——譬如一个生长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人类——他最熟悉的会是奥尔德斯治世的历史。谢兰发现雾兰、征服雾兰,到雾兰的出现给他的生活、给他的国度带来的巨变,这都是他的一部分。

后世的历史学家该是多么羡慕他,因为他普通平庸的生活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都是后来的他们将要研究一生的珍贵历史。

这个生活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普通人类,他反而对于古老的历史不会那么了解。他又不是历史学家,他需要做的是生活在自己的层域之中,为此他也无暇去了解古老的历史,即便这一切的古老最终促成了他的如今。

以他的生命作轴,离他愈近的,就愈是清晰;离他愈远的,就愈是模糊。

然而遗憾的是,历史通常记录的并非是这样的小人物。或者说,他这样的寻常人会淹没在历史之中,往往不值一提。

这样一个人,他可能知道波尔普恩船长踏足雾兰的故事、可能知道厨房里的香料来自雾兰、可能知道商店里的地图更新是因为雾兰、可能知道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因为雾兰带来的利益而不停地发生争端。

但他很难意识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谢兰的每一个地方、影响了谢兰与雾兰的每一座城市与每一个人,因而形成了这样一个深刻的历史符号,并且终将改变后世的轨迹。

他无法脱离自己的生活,以百年千年之后的目光,去审视这样一番影响。

他是群体之中的生物,埋头于自己的生命,而不可能从群体之外来审视这个群体;怎么可能?即便假装自己能够如此审视,他的所思所想也仍旧出自这个群体。

他是无穷无尽的历史符号之中的一员。因为只是一员,所以他注定被裹挟;因为仍是一员,所以历史会成为他。

“现实情况是,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只是一片树叶,我们生长在这根分支的最前端,任何的风吹雨打都有可能杀死我们。”脑子先生说,“同样的现实情况是,这棵树永远屹立不倒。”

历史并不是现实。这不是说历史并不真实,而是因为历史属于过往。

人即便是写一篇日记,都不可能事无巨细地记录自己的完整人生,更何况历史是记录千千万万人的人生呢?

那些更深刻的、更重要的、更伟大的,终将覆盖那些更普通的、更平庸的、更无趣的。后者属于凡俗,前者归于历史。于是,在这样一棵倒垂的巨树之上,树干壮实、树枝繁茂、树叶葱郁,自天空向大地生长。

“……我们任何一个人,假使有机会的话,也能从一片树叶生长为一根枝干,最终长成为一棵大树。”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您该乐观一点,倘若这真的是一棵树。”

脑子先生不禁笑了起来,他说:“这么说,您可太乐观了。我现在所讲的,便是我们这一丛树叶将要被取代、将要被替换的‘改变’。

“在【时历】的道路之上,倘若一粒种子能成为一棵大树,那么那起码也得是一位治世者。不,治世者最多也不过是一根枝干,能够庇佑他所处的这根枝干的树叶们不被取代罢了。”

“不被取代?”杜尔米惊异地说,“这是治世者的权责吗?”

“或许可以这么说。不过我毕竟不是【时历】道路的信徒,所以谁知道呢。”

“但我看您说的还是头头是道的。难道您一早就想改换门庭了?”

“我可不想。我认为【星群】的道路很好。我情愿知晓,而非经历。”

杜尔米不禁想到了脑子先生经历过的格拉德饥荒。好吧,在这一点上,他可以理解脑子先生的想法,他也不想经历那种事情。

他就说:“所以,我们要换一个治世了?”

“换一个。”脑子先生笃定地说,“至于换成哪一个,我想很多人都在猜测,但不到那个时候,没有人会知道。”

“……普通人甚至连这件事情都不知道?”

“的确。但您也不必这么担忧。凡俗之人有凡俗之人的处事法则。”脑子先生想了想,就说,“比如您可能听说过一件事情,长辈往往会告诫晚辈:不要吃过夜的食物、不要喝过夜的水。”

“我好像是听说过。”杜尔米喃喃说。

在白橡木号的时候,他听克克念叨过,后来克克又说,那是杰瑞米的妈妈告诉杰瑞米的。不管怎么说,这听起来只是一种“健康”的生活规矩,他那个时候压根没多想。

但如果……

“过夜。”脑子先生强调了一下,“如果真的要换一个治世,那就是在人们睡梦之中去更换。因为那不会带来更多的混乱与疯狂。人们睡觉的时候,世界也会更加安静,您不觉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