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若是有一天,他也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劳伦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敲了敲面前的木门。
门里毫无动静。
但劳伦特很了解他的老朋友,他继续敲门,直到门里传来一声含糊的骂声。
然后门开了。
“尊敬的劳伦特·霍索恩先生——你再敲门的话,我就敲你的脑袋!”
海沃德·诺伊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恶狠狠地说。
“我不明白,海沃德,你怎么能天天都是这样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难道【星群】没有赐予你清醒的大脑吗?”在老朋友面前,劳伦特也放松了一点,开了个玩笑。
“我也不明白,劳伦特,你怎么能天天都精神抖擞活力十足。”海沃德摇了摇头,“我想应该是因为,你比我年轻七岁——唉,时光的力量。”
“你承认你是个中年人了?”
海沃德无语地盯着劳伦特。
闲聊话毕,劳伦特提到了正事:“我遇到了那位逐光女士,不知道她去雾兰干什么。”
“反正我们两个只是为了进阶而已。”海沃德叹了一口气,“要是能在利文斯通解决这一切,我说什么也不愿意跑这么远。”
“但那可是雾兰。人这一辈子总该去一趟雾兰。”
“……你真像是个游客,劳伦特。”
“这船上应该有比我更像游客的人。”
“你是说那一家三口吗?他们的确像是普通人。”
“‘像是’?”劳伦特疑惑地问,“难道这也无法确定吗?”
“你没发现吗?这船上已经有了你我这两个信众,还有那位逐光女士。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显然也不是等闲之辈。”说到这里,海沃德摇了摇头,“这一路上不会风平浪静,神秘与厄运已经汇聚而来。”
劳伦特欲言又止。
他想到这就是星群的信徒的作风,但又总觉得海沃德说的也没错。
于是,最后他只是垂眸,虔诚地在胸口划了一横一竖。十字,这是【时历】的符号,象征时光、历史与命运的交汇。
“赞美【时历】。”他轻声说。
第26章 幽灵船只
等客人们都回了各自的舱室,船员们便聚集在一层甲板上,听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训话。
“好了小伙子们!又一趟新的旅程,鼓起精神来!”
他开始清点货物、分配任务,船上的每个人都忙碌起来。
杜尔米和另外两个水手被分配去拉动风帆,这可是体力活,杜尔米觉得自己迟早能锻炼出漂亮的肌肉。
接着,他还得去搬运货物。邓莫尔船长在这一次的航行中带上了不少货物,没人知道货物的具体内容,据说主要是酒,但其他还有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一上午,杜尔米都跑来跑去,做各种杂活。他不觉得疲惫,还是兴致盎然的样子,倒是让其他水手惊讶地拍拍他的肩膀,夸他挺能吃苦。
杜尔米却觉得,这跟吃苦压根是两码事。他在外域可吃够了苦头。
到了下午时分,白橡木号终于扬帆起航。
杜尔米也终于闲了一点,他伸了个懒腰,站在甲板边沿,凝视着逐渐远去的城市。一瞬间,他的心中竟升起奇异的不舍。
尽管他只是在利文斯通待了十来天,但稳固的陆地仍旧比飘荡的船只令人安心得多。一旦离开港口,脚下的船板就跟漂浮的苇草一样漂泊不定。
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来到一艘船上。
他看了片刻,然后在老水手的呼唤下,继续去干活了。这次是给厨师帮忙。
船上的厨师主要是给那几名客人和船上的管理者们做饭,剩下的边角料则是属于水手们的,再剩下的才是属于学徒的。
据说在上一次白橡木号出事的时候,当时的厨师和他的助手同样葬身大海。新来的厨师孤身一人,没有助手,因此才需要学徒们轮流给厨师帮忙。
要是能正式当上这位厨师的助手,那船上的生活肯定好过得多。但这显然也是个抢手的职务,好几个学徒都盯着这个位置。
杜尔米对这个位置没什么想法,他反而对船上的厨房相当好奇,东看看西看看,洗豆子的时候都忍不住询问,这些水是从哪里来的。
厨师巴里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他简单地回答:“我们带了几大桶清水,大部分在玛丽那儿。”
杜尔米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玛丽”是船队中的另外一艘船。
“带着的这些就足够了吗?”杜尔米好奇地问。
“中途还会靠岸补给,看领航员的想法。”
杜尔米明白地点头。
巴里也就不再开口,他自顾自熬煮了一些豆子和腌鱼肉,又将面包和奶酪切开,这就是今天船上的晚饭了。
这个时候,杜尔米从厨房侧面的小窗户往外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黄昏将至——他不禁叹了一口气,心想,普普通通的学徒生活就要结束了,今日剩下的时光属于世界之外。
……要是他能选,他情愿当个普通水手。
他就问:“对了,巴里大叔,我能早点吃饭吗?”
巴里下意识皱眉。
“当然,不是客人们的食物,就只是学徒们的食物。”杜尔米笑着说,“我快饿死了,而且……天啊,我真不想等到天黑之后。”
巴里想了想,就给他盛了一碗煮豆子。
“谢谢你。”
杜尔米心想,厨师大叔是个好人。或许可以继续跟厨师打好交道,这样他就能在每天傍晚之前吃上晚饭。
……该死的外域真是让他放低了无数标准。
杜尔米不想那么多,抓紧时间吃了起来。巴里瞧他吃得尽兴,自己也盛了一碗鱼汤——他的碗里就有鱼肉了,同样沉默地吃了起来。
碗里还剩一粒青豆的时候,太阳的最后一缕光芒已然消失在海天交界之处,只余下些许幽深泛紫的暗光。昏沉的夜幕在此刻统治了这片海洋与白橡木号,这是时序的更替、星辰的交接。
在遥远海面的尽头,幽绿的火光却陡然爆发,摧枯拉朽一般覆灭了所有寻常普通的景象。杜尔米只是眨了眨眼睛,就眼睁睁瞧着碗里的最后一粒豆子腐烂了。
这真像是外域中腐蚀的太阳,甚至都是圆滚滚的。
杜尔米却忍不住哀怨地说:“让我吃完又能怎么样?”
随后,他抬起头。
亲切的厨师大叔变成了一具骷髅。
在变成骷髅之前,巴里还在吃肉;可变成骷髅之后,他可就没有胃袋来享受他应得的晚餐了。
那一团被嚼碎的肉糜只好空空落落地穿过骷髅腐朽的牙床,从漏风的下巴那儿直直地掉下,掠过干枯的脊柱、盆骨、腿骨,然后吧嗒一声掉在长着绿毛的地板上,一瞬间被异化成为腐烂发臭的肉泥。
……现在,杜尔米觉得自己的肠胃不太舒服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但你可是厨师!你的职业道德就是不要让人倒胃口。”
骷髅巴里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他的骨头们很快溃散,稀里哗啦地落在地上。没有攻击杜尔米,也没有这个能力。
杜尔米盯着那些骨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四周。
白橡木号是一艘漂亮的三桅帆船,在过去二十年的航行中已经显得略微老旧。但那也只是二十年。
现在的白橡木号,却好似被海水冲刷了上千年,构成这艘船只的每一块木板都已然腐烂与颓靡,甚至燃起了莫名的绿火。那些绿火静谧地、熊熊地燃烧着,将船只都烧成了半透明的、扭曲的可怖模样。
杜尔米能透过厨房的墙面,望见船首巨大的桅杆。如今桅杆已然倾塌,但航程仍在继续。
外域的白橡木号恐怕早已报废,但是却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凝聚起来,然后继续航行在无穷无尽的森罗海之上。半透明的船身如同巨大而邪恶的幽灵,尽情地展示着自己的诡异之处。
这是一艘幽灵船。
……杜尔米竟然情不自禁地屏息片刻,然后他张嘴露出了一个惊异的、灿烂的笑容。
多有意思啊——木偶船长与幽灵船只、骷髅船员与神秘乘客!这简直是只会出现在他少不更事的噩梦中的场景。
于是他将那一粒腐烂的青豆丢出窗户,然后走出了厨房。
船上竟空空荡荡、毫无人烟。白日这里热热闹闹,水手的笑闹声、大副严厉的命令、舵手高声的呼喊、乘客们的聊天声,风声、浪花声、海鸥鸣叫……现在却只剩下浓稠的紫色海水在月光下翻涌。
那一点儿也不好看,要是让杜尔米来比喻的话,他会说那就像是——某种蠕动的活物。
凑近了,杜尔米才发现,倒塌的桅杆上还串着一个大脑。
脑子先生。海沃德·诺伊斯。
“……啊,【白日梦】先生。没想到你也在。你找到【塔】了吗?”
“没有。”杜尔米随口回答,他站在幽灵船的最前面,回身去看整艘船的模样,然后喃喃说,“真像是一场梦。”
“你不是自称【白日梦】吗?你就是一场梦。”
杜尔米语塞,却摇了摇头。他不是这场梦,他只是见证了这场梦。
他的思维很快跳跃到了另外的地方:“对了,脑子先生,我听说你很有名?”
“应该是有那么一点儿名声。”
“他们说你像魔术师。”
脑子先生像是非常气愤地蠕动了一下:“那不是魔术师!是魔法师!”
“哦?”
“【星群】道路的第二等阶、【星群】的选民,被称为‘群星之下的魔法师’。”脑子先生说,“说白了,魔法师只是掌握了更多的神秘学知识,并且恰巧获得了【星群】的恩赐,可以使用这些知识了。”
“神秘学?我没在学校或者图书馆见过相关的书籍。”杜尔米有点好奇,“这难道不是【知识】的范畴吗?”
“那当然不可能摆在明面上。神秘学知识会把普通人的大脑压垮——我是说,字面意义上的压垮。”
杜尔米就复述了凯瑟琳女士的话:“因为‘知识本身就是有重量的’?”
“没想到你还知道这条信息。”
“呃……”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
他该怎么说?说这是凯瑟琳告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