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法涅斯王朝建立、法涅斯王朝崩塌;永世雾墙出现、永世雾墙消散——可永世雾墙甚至在法涅斯王朝之后!这怎么可能?那么这雾墙究竟存在了多少年?几十年吗?十几年吗?
是了,波尔普恩的一次坠落便可成就【白日梦】先生的名望,一支永远回不来的船队就可以使人们对雾墙感到胆寒。雾墙被称作永世,是因为其危险,而不是因为其漫长。
那些曾经徘徊在雾墙附近的怪物们,从赫米什王朝至今,不也仍旧活得好好的吗?甚至还曾经吃了一个杜尔米呢!
这么一看,雾墙的历史或许远远比人类想象得更加短暂,说不定短暂到一个人——即便人们从未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生命,便可见证雾墙的从生到死。
这竟然就是所谓的“永世”雾墙!这雾墙甚至还敌不过一个人类的生命长度!
人们只是被这个词、被这样的形容给骗了。人们不假思索地相信了历史的流传,却没意识到那可能只是一场骗局——恰如神明。
而且,一旦从历史之中发觉这样的先后顺序,杜尔米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个想法:法涅斯王朝与永世雾墙,其建立与其消散,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法涅斯王朝的崩塌来得太快,仅仅百年,这个盛世便彻底跌落。这背后多半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只不过,这混乱的历史,甚至从未给人们一个追寻真相的机会。
想到这里,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不再说话,而是跟随着继续前进的守灯人,走向这座栖息或是沉睡在时光之中的小镇。他望见守灯人脸上的恍惚已经褪去了,他重回他平凡无奇的人生了。
而这是个普通的海边镇子。杜尔米确信。
他曾经在奈廷格尔生活了五年之久,他熟悉这样的小镇的风景,他知晓每一天都有渔船出港、每一天都有渔船归来。他同样也知道,这样的小镇是如此脆弱、如此无用——以至于一次治世的变更便可彻底地摧毁它与它所有的居民。
他完全知道。可在如今这般的深夜之中,他也望见了正在打瞌睡的守夜人、骑着自行车的送奶工、仍在干活的渔船水手、低着头清扫街道的扫地工……无数的微光仍旧随着他们一同跳跃。
一瞬间,杜尔米产生了一种轻微的迷茫。即便是他,在见到这一幕的时候,在想到在接下来的一个治世将要发生的故事的时候,他也感到了一丝困扰——一种困顿的、迷惑的、不清不楚的混乱。
他突然说:“守灯人先生。”
“什么?”
“我曾经遇到过另外一位守灯人,他说,他见证过无数船的故事、听闻无数人的答案。”杜尔米回忆着当初在罗伊岛的对话,“他说,无数人穷尽一生,也不过追寻一盏灯。”
守灯人笑眯眯地点点头。
杜尔米停了一下,然后困惑地问:“可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在这样的迷途之中,像您这样的守灯人,是为了什么才一直守在海边的灯塔之中、一直守望这一盏灯呢?”
如这些仍旧劳作的普通人,他们知晓未来将要发生什么吗?他们知晓永世雾墙终将消散吗?他们知晓这座小镇也可能一同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中吗?可即便如此,他们为了什么才一直埋头行走在自己的人生之中呢?
如那些求索真相的学者,如杜尔米的父母——在这般混乱的时光之中、在这样复杂的历史之中,他们难道不知道一切都可能归于隐秘、归于黑暗吗?可他们是为了什么才一直探求、寻找、追逐,甚至因而献出自己的生命呢?
为了……一盏灯?
这个问题似乎让守灯人轻微地喟叹一声。
他遥望他常驻的灯塔,又遥望这一片他熟悉的、深邃的、漆黑的海洋。他想,这个年轻人说的是对的,多少年来,他都等不来一支返航的船队,人们已渐渐遗忘这座灯塔、也慢慢遗忘这片海洋。
可他仍旧日复一日爬上高楼、点亮灯火,为哪怕可能永远都等不来的迷失之人,送去指引与归航的希望。
“因为,总有人要去看护那盏灯。”
杜尔米微怔。
而他想到自己当初在罗伊岛那位守灯人面前的豪言壮语——而他说,他要成为那盏灯。
人们既疯狂又迷茫、既绝望又希冀,在漆黑又漫长的道路之上闷头行走、在混乱又潦倒的时光之中无望寻找,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前进的方向、任何一处可供栖息的归处。
因外域如此深暗、因世间如此寂寥。
所以,他要成为那盏灯。
第275章 颠倒错乱
新一天的上午,杜尔米去拜访父母曾经工作的那所大学。
他本来是想带着艾米一起去,但考虑到他自己也“人生地不熟”,所以还是别带着艾米以身犯险了。他给艾米扔了一叠中学介绍,让艾米自己选选看,未来那就是艾米新的学校了。
于是艾米一下子就苦了脸,她问:“艾米一定要去上学吗?”
“上了学才有文凭,有了文凭才能找工作,找到工作才能赚钱活下去。”杜尔米哀怜地说,“艾米,你要努力啊。”
“……那杜尔米哥哥呢?”
杜尔米轻松地耸耸肩,笑着说:“虽然我没有文凭,但我有钱啊!”
艾米:“……”
刚满九岁的小女孩陷入了对于世界的困惑之中。
“好啦,其实本来我也要继续上学的。”杜尔米又说,“但是……未来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他本该去上大学的。
如果按照他父母本来的规划,那他可能是去雾兰上大学,或者从雾兰回来之后再上大学。至于现在……杜尔米也不知道,他可能没这个心思继续待在学校里了。
不管怎么说,杜尔米起码已经有中学文凭了。而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哎呀,奥尔德斯治世的学算是白上了,还得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从头学起,真是倒霉啊!
埃尔哈特大学,坐落在风景优美的伯尼斯河北岸公园旁。
正是在二十年前奥古斯王国迁都之时,这所大学才被其校长查利·埃尔哈特建立起来。
查利网罗了一批优秀的教授团体,接纳了一批年轻且家世非凡的学生,还在校内建设了王国内藏书最为丰富的图书馆,由此扩展了自己的影响力。
有一些私下传言说,这位校长跟王国高层有着不错的交情,还跟如今利文斯通的市长亚森·英尼斯私交甚笃,因此才能在关键的时候建立起这所大学,在二十年后享有不凡的声誉。
十八年前,奈特夫妇带着刚出生的杜尔米搬到利文斯通的时候,正好就成了埃尔哈特大学的早期雇员,任职至今。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对埃尔哈特大学并不陌生。杜尔米还年幼的时候,父母无暇在家照顾他,所以就常常带他到学校里呆着,可能是让他在教室里旁听,也可能是让他在办公室里自己睡个觉。
他甚至认识不少学校里的教授,还被查利校长笑呵呵地夸赞说“肯定是个搞学术的好苗子”,毕竟他父母都是如此知名的学者。但可惜杜尔米长大之后,别说学术了,简直是不学无术。
当然啦,硬要说的话,杜尔米也算是在搞学术了——你瞧他不是刚刚搞明白法涅斯王朝与永世雾墙的先后顺序吗?多少历史学家求而不得的真相,他却信手拈来。
只是,他搞学术的方法不好对外公开。神秘侧的人们都是如此。
漫步在埃尔哈特大学的步行道上,杜尔米的思绪很容易就被父母的往事牵扯过去。他会想到他们一人牵着杜尔米的一只手,在校园里散步、聊天,然后一起回家。
尽管是如此不同、如此生疏的记忆,但杜尔米知道,那同样是他的爸爸妈妈。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今天是来做正事的。
他来这里有两个目的,其一是通知那个坏消息,也就是两位奈特教授的死讯;其二则是想要看看学校这边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埃尔哈特大学是奈特夫妇过去长久任职的地方,并且这里显而易见与他们的学术研究有关。杜尔米需要重新寻找学校里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
此外,或许奈特夫妇的人际关系也是一个重点。
杜尔米知道他们最为交好的几名友人,也知道各自亲属的联系方式,不过工作上的情况就不甚了解了。或许有哪位教授会知晓了他们研究的某个细节?而那就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或许,他该从更加客观的角度来审视他们的研究,而这就需要更多的第三方视角。
杜尔米先去拜访了校长的秘书塞莉女士,后者认出了杜尔米,并且对他的来意稍感困惑。她说:“校长下午的时候会来学校。杜尔米,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奈特教授呢?”
杜尔米沉默了一下,十分不想一遍又一遍说起这件事情。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含糊地说:“他们出了意外……我是说,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塞莉女士倒吸了一口气,她立刻跟杜尔米道歉,并且试图安慰他。不过这样的安慰是徒劳的。
杜尔米摇了摇头示意这没什么,他说:“我恐怕得拜访一下查利校长,请您帮我预约一下吧。”
“没问题,一会儿校长就能来见你。”塞莉女士立刻回答。
杜尔米还要去一趟父母的办公室,于是塞莉女士就带着他去学校的巡逻处那里拿了奈特教授办公室的钥匙。
这事儿跟杜尔米之前知道的规矩不一样,塞莉女士便解释说:“最近一两周城里总是有失窃案发生,甚至连上头的大贵族家里都丢了东西,所以学校也加强了巡逻,不然这些钥匙本该是放在我那边的。”
杜尔米点了点头,并且饶有兴致地问:“失窃案?那学校有丢什么东西吗?”
塞莉女士在埃尔哈特大学的地位更近似于一位忠心耿耿的大管家,她会处理许多庶务,甚至包括排列课程表。在学生那边,她是个不近人情、十分苛刻的教务老师,不过对于教授以及教授的亲属来说,她是个和蔼的中年妇人。
此刻她摇了摇头,说:“目前没丢东西,只是以防万一。”
十分钟之后,塞莉女士打开办公室的门,而杜尔米环顾一周,然后挑了挑眉,语气有点儿戏谑地说:“那么,女士,现在就有了。”
办公室内一片狼藉,几乎每一个抽屉都被拉开了,里头的所有纸质文档、卷宗也全都被翻找了出来,散落一地。人们很难一眼瞧出闯入者究竟想找什么,好像此人只是将所有东西都翻得一团乱,然后就离开了。
这间办公室是两位奈特教授共用的,所以人们甚至不好说闯入者是为了哪一位奈特教授的学术成果。
窗户紧闭,而大门刚刚锁着,甚至钥匙所在的地方都有严密的巡逻与看守。只不过这里没有尸体,要不然这可就是一桩切切实实的密室谋杀案了。
杜尔米却没有任何出乎意料的感觉,甚至在如此忙乱的场面之下,他反而有点松了一口气——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几天,他简直觉得一切都太相安无事、太风平浪静了。难不成父母真就是因为一场意外的风暴而故去吗?
如今来看,仍旧有人于暗处对他们虎视眈眈。
塞莉女士发出了一声惊叫,面色有些发白,她喃喃说:“这怎么可能……”
杜尔米理解她的感受。想想吧,两名离开的同事死去了,而他们的办公室却不知什么时候被翻得一团乱——这简直昭示了他们的死亡绝非意外!
他们没有走进办公室,反而关上了门,不去破坏里头可能留存的痕迹。
要杜尔米说的话,里面估计也没什么有用的东西,顶多只是过去学生们留下的一些考卷,两位教授离开的时候未曾带走。真不明白小偷是为了什么才闯进来。
以他父母的谨慎程度来说,他们也不会将真正重要的东西留在学校,肯定随身带走了。或许幕后黑手也只是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而已。
杜尔米站在走廊上沉思着,而塞莉女士去喊人报警——显然,失窃案已经蔓延到了埃尔哈特大学!
“……发生了什么事?”
似乎是这一阵的动静引起了其他教授的注意,隔壁一间办公室的门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年轻的教授。他的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困惑地望向了唯一在场的杜尔米。
而杜尔米看到他,差点吓了一跳。
这竟然是劳伦特·霍索恩!
杜尔米立刻瞥了一眼办公室门上的铭牌,发现这是历史系教授的办公室。换言之,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钟先生成了一名研究历史的学者!好吧,这不会让人意外……是的,绝不会。
……该死的新治世。
而在劳伦特·霍索恩教授的眼里,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只是恍惚了一阵,然后才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是的,教授……唉,只是出了一桩需要报案的事情。”
劳伦特走了过来,他有点好奇地望了望那扇掩上的办公室门。他说:“奈特教授?是这样的,我正巧就是在这两位奈特教授离开之后才入职的,所以对他们不怎么了解。他们出了什么事吗?”
“……他们的办公室失窃了,至少有人闯了进去,然后把东西翻得一团乱。”杜尔米放弃了关于劳伦特人生变化的思考,平铺直叙地说,“这两位教授是我的父母,而他们不久前去世了。”
劳伦特吓了一跳,几乎脱口而出:“因为他们的研究?!”
杜尔米以某种尖锐的眼神望了他一眼,问:“你怎么知道?”
“我……呃、我是……”劳伦特一下子有些局促了,然后他无奈地说,“我是【时历】的信徒,而你的父母……两位奈特教授,在某些方面挺有名气……我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招惹了一些……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危险。”
“我知道神秘侧的存在,大家都知道。”杜尔米坦诚地说,“可你刚刚一定想到了什么,对吗?你知道他们可能招惹什么样的危险。”
劳伦特几乎为自己的失言而懊恼了,这倒不是说他对奈特教授的死亡毫不动容,只不过他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追问。
况且,他也不确定自己在神秘侧听闻的消息是否真的与奈特教授的死亡有关——若是无关,那他不是平白将奈特教授的孩子也扯了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