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虽然可以担忧,但你们两个是不是太担忧了?
考虑到这一个是自己的老朋友、一个是年纪轻轻的小屁孩,朱利安忍了又忍才没说出“庸人自扰”这个词。
在他看来,神秘侧的确麻烦,可凡俗世界的麻烦就不多吗?那些烂成狗屎的大贵族和臃肿腐败的官僚也没见有人去管,神秘侧起码还公平地看待每一个瘦骨嶙峋的贫民与每一个大腹便便的老爷吧?
……杜尔米有点发懵地眨了眨眼睛,仔细思考了一下朱利安的意思,然后虚心地说:“我明白了。”
比如说,虽然他现在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但他还是可以调查他爸妈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死亡。殊途同归!
时光说到底也只是这个世界的某一种力量罢了。尽管混乱,但仍旧有迹可循。
想到这里,杜尔米重新恢复自信。
朱利安怀疑地看了看杜尔米,不太明白这孩子到底是想明白了什么。不过,朱利安至少能确定一件事情,杜尔米·奈特大概不是个滥杀无辜的狂徒,他说不定还是个嫉恶如仇、善恶分明的人。
他们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发散,否则真得变成一场神秘学研讨大会了。
杜尔米找加洛德·曼斯菲尔德要了一张名片,往后这也是他的人际关系之一了。要是出了什么事,他总能找到脑子先生——任何一位脑子先生!——解惑的。
之后杜尔米跟朱利安回了病房一趟。
朱利安跟布伦达·戴维森低声交谈了两句,很有可能是探讨案子现在的进展;而杜尔米则跟杰瑞米·戴维森面面相觑。
杰瑞米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更瘦了一些,而且表情有些畏畏缩缩,没有他这个年纪应有的天真活泼。这可能是因为他刚从雾兰过来,结束了一场困顿漫长的旅行,却又紧接着迎来了父亲的死。
杜尔米并不清楚米洛是否在,或许已经不在了,或许又借由那杯过夜的水重新缠上了杰瑞米。这听起来真是一个恐怖故事:父亲被杀害,而自己身旁又多了一个奇怪的朋友……
“……好吧,杰瑞米。”杜尔米逗着他,“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杜尔米!你瞧,我们可都是‘米’。”
杰瑞米呆呆地看着他,然后没忍住小声地笑了起来。这个说法总是能逗笑他。
不过杜尔米没能跟杰瑞米多说什么,杰瑞米的妈妈像是只护崽的老鹰,很快以杰瑞米需要休息的理由将他们都赶出了病房。离开之前,杜尔米将一叠纸交给布伦达·戴维森。
“这是什么,先生?”布伦达有些警惕地问。在丈夫死后,她几乎已经草木皆兵。
杜尔米解释说:“我有个跟杰瑞米差不多年纪的妹妹,最近在给她准备入学的事情。这是我收集的利文斯通一些学校的资料……我是说,我想你们可能会需要这些东西。”
他猜测布伦达对利文斯通的现状不怎么了解,但他如今跟这一家子的关系也只是萍水相逢,也不能过多帮忙,否则就显得不怀好意了。正巧艾米的择校问题已经有了眉目,杜尔米就顺手带上了这叠资料,也算是物尽其用。
布伦达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表情变得温和了起来,她接了过来,并且有些不知所措地说:“我没想到……谢谢您,先生。我正愁着这个问题。”
“举手之劳。”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
他跟朱利安·邓莫尔一同走出了医院,而警长斟酌着说:“你的确考虑到了戴维森夫人的困境,奈特先生。一直以来我却总是怀疑你的目的……是我错怪你了,我为此感到抱歉。”
“这没什么,毕竟我确实跟死者打过交道。”杜尔米笑着说,“您要这样说的话,几乎让我觉得肉麻了。”
朱利安同样笑了一下,他几乎是顺口感叹了一句:“可惜……”
“可惜?”
警长犹豫了片刻,但考虑到杜尔米确实跟这起案子相关,他便说:“可惜局里已经准备结案了。”
杜尔米吃了一惊:“怎么会!凶手是谁?”
朱利安避而不谈,只是问:“你知道钱斯·加迪尔吗?”
昨夜在外域发生的事情一瞬间闪回在杜尔米的大脑之中。下一秒,他简直瞠目结舌了:“他们以为凶手是钱斯·加迪尔?可是……”
可是钱斯·加迪尔不是死了吗?
……不。他懂了。正是因为钱斯·加迪尔死了,所以这才是个合适的替死鬼。这是一条毫无疑问的捷径。
钱斯·加迪尔可没法给自己喊冤,说自己没杀那个商人。只是上头有人觉得那些没头没尾的案子调查起来实在折磨人,所以就干脆一扫帚将这些案子扫入垃圾堆,跟钱斯·加迪尔那个烂人一起通往死亡的深渊。
杜尔米吸了一口气。明明是初夏带着热意的空气,他却觉得一种更深刻的寒意迸发在他的心灵之中。
他轻声问:“那么……就这样了吗?”
“如果没有什么转机、没有什么新线索的话。”朱利安回答,“我很抱歉。”
刚刚警长已经跟布伦达·戴维森再三道歉。而布伦达在怔怔地盯着他看了片刻之后,却并不感到意外。
这年头,含糊不清的死亡、莫名其妙的凶案、到处逃窜的疯子——这些事情都太多太多了,人们都已经麻木了。或许这并不仅仅跟神秘力量有关,也同样跟这个时代、这段岁月有关。
人们活得辛苦、活得愤懑,也无暇为死者哀悼多时。
譬如布伦达·戴维森,在丈夫死后几日,她便已经振作起来,要为丈夫的生意做最后的收尾、要为孩子的未来考虑学校问题……死亡已成定局,追寻真相的道路尚且漫长。
朱利安·邓莫尔是因自身的正义与品德,才专门为此案跑上一趟,试图——起码——搞清楚案子里是否有神秘学的影响,尽管他可能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同时他也要为此跟死者家属解释、道歉。
可多少死者的亡魂甚至等不来这样一位正直的警探?
杜尔米默然片刻。他想,在这座城市之中,类似的事情恐怕屡见不鲜。
他只是没想到,钱斯·加迪尔之死也成了可利用的东西。他以为杀了一个恶徒就可以止住人们心中的恶念,但显然那还远远不能。
“……我突然觉得……”杜尔米小声嘟哝了一句,“我还是太冲动了。”
钱斯·加迪尔总该“死得其所”。现在这家伙反而死了也带来一堆麻烦。
他感叹一声,然后暗自下定决心:他还是会追查商人之死的,不只是因为他决定当个侦探,也不只是因为他曾经在白橡木号跟商人一家的交情,同样也是因为——是他杀死了钱斯·加迪尔,间接导致商人的死亡被胡乱定案。
在整件事情里面,好人各有各的难处与无奈。杜尔米琢磨着。反倒是坏人,坏得毫无心理负担。
最后,杜尔米问:“我是乘马车过来的,要我顺路送您回警局吗?”
“不用了,我还有别的事情。”朱利安委婉地拒绝了杜尔米,朝他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就离开了。
杜尔米盯着警长的背影瞧了一阵,兀自嗟叹一声,就坐上马车打算回家了。
回程的时候他们要路过多恩大桥。
之前过来的时候,杜尔米瞧见有不少人围着桥区最高的那栋楼,多半是因为钱斯·加迪尔的尸体被发现了。等到回程,之前围着的人们已经离开了,但有一些工人聚在那儿,恐怕是需要将现场收拾一番。
桥上的路况不好,马车走得很慢。周围有许多嘈杂的声响、叫卖的呼喊。杜尔米饶有兴致地瞧着那些建筑,它们使得这座桥更像是浮在水面之上的一座岛屿,而人们穿梭其中,有的甚至生活在这些造型别致、曲里拐弯的建筑里面。
很难想象这是一片住宅区、居民区。但或许人类就是这样,在哪儿都努力让自己活下来。
几名工人凑在路边交谈着,杜尔米正巧听见了他们的交谈声。
“这下利文斯通又多了一处凶宅。”
“我打赌这地方的租金会变便宜。”
“但据说死的是个烂透了的坏蛋?”
“那如果闹鬼的话不是更吓人了?”
然后其中一个扎着长发、面孔硬朗严肃的男人,颇有些困惑地说:“你们是约定好了吗?都要说相同长度的句子?”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我想到了一个很不错的冷笑话。”
“天啊……”
“你又来了,冷笑话大师。”
“放过冷笑话吧……不,放过我们吧。”
但男人充耳不闻,只是清了清嗓子,就说:“是这样的,这个烂透了的坏蛋活着的时候,我确实害怕他,但等他死了我还是害怕他——那他岂不是白死了?”
一阵可疑的沉默。
杜尔米:“……”
不管在哪儿,在海岛上还是在陆地上,在奥尔德斯治世还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埃默森永远在讲他的冷笑话。
真是令人安心啊,哈哈。
第288章 最初的他
“埃默森!”
一个轻快的声音打断了工人们的对话,同时也将他们从冷笑话地狱中解救了出来。
因而其余人一哄而散,只剩下埃默森留在原地。
埃默森眸中划过一丝奇异的光彩,随后他抬起头望向来者——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后者从一驾马车上跳下来,跟车夫交谈了两句,似乎是让马车先离开,随后他就朝着埃默森走了过来。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杜尔米笑嘻嘻地说,“看来您又有了不错的工作啊。”
埃默森意义不明地打量着杜尔米,然后说:“你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了,杜尔米。”
“什么?”杜尔米疑惑地歪着头,“为什么?”
“我没想到你能保持如此明确的自我认知。”
杜尔米似懂非懂,想了片刻就回答说:“这可能是因为我拥有记忆锚点?”
“这世上持有各色锚点的生灵有很多。”埃默森说,“重点不在于锚点,而在于生灵自己。”
埃默森试图把知识塞进杜尔米的脑子里,或者,至少让这家伙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但他瞧着杜尔米那种茫然的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最终无语地放弃了。
他选择换一个话题:“不过,尽管你仍旧是你……但你现在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是不是也该假装自己不认识我?”
埃默森散漫地挥了挥手,周围的一切定格了下来。他们望见苍茫的天色、静谧的大桥、拥挤的建筑、往来的行人,以及这座巨大的、宛如沉眠巨兽一般的城市。而这只是时光的一隅。
有那么一瞬,杜尔米走了神。他想,而在这样混乱的世界之中,人与人的交集却同样是毫无规律的。
他可能在新都利文斯通遇到埃默森;也可能在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盛夏,在克里斯琴灿烂的阳光之下,望见安德烈·法涅斯最后的辉煌。
埃默森说:“要是被别人听见了,他们如果疯了——你怎么办?”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明白埃默森是说他太不小心了,于是他心虚地说:“嗯嗯……我明白了……至少下次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做。”他又带着点儿理直气壮的意思,反问说,“可难道不是您太神出鬼没了吗?”
埃默森差点被他气笑了,他说:“我在这儿工作,你在这儿干嘛?”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坦坦荡荡地回答:“我没有工作。”
埃默森:“……”
是了,假如单纯对比杜尔米·奈特与埃默森的个人资产的话——很不幸,埃默森是个穷光蛋,而杜尔米家财万贯。
顺带一提,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比奥尔德斯治世更有钱了。
“但我准备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比如当个侦探什么的。”杜尔米说,“在奥尔德斯治世,我都去当水手了。我总得给自己找个目标,做点事情。”
“侦探?”埃默森对这个选择有点意外。
但他转念一想,以杜尔米的好奇心与求知欲,当个侦探确实不错,反正这家伙确实一天到晚东摸摸西瞅瞅,在凡俗世界和在神秘侧都有着不错的人脉关系和调查手段——合该是个侦探。
再说了,侦探总是出现在是非之地,而杜尔米·奈特就是“是非”的源头。
埃默森便问:“那么,你现在手头有什么案子?”
“呃……”杜尔米略微尴尬地回答,“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