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塔西娅微怔,随后才露出真切的惊讶表情。
这不是因为这面镜子,而是因为【白日梦】先生。人们往往以为【白日梦】先生是一位近来才诞生的巨面者,可祂竟然收到了一位古老工匠的礼物——可一位巨面者所说的“古老”,该是多么古老而遥远的时光啊。
“我还不知道这应该怎么用。”杜尔米琢磨着,“它可以帮我找到任何一个人吗?而且,这是一次性的东西吗?”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望向塔西娅,目光之中带有一种无辜和困惑的意味。
“……您怎么了?”塔西娅谨慎地问。
“我突然想到……”杜尔米迟疑地说,“塔西娅女士,您是【梦钥】道路的选民,对吗?”
“是的。不过,请您别用‘您’来称呼我了。”
“好吧。”杜尔米说,“那么你是怎么使用质料的?”
天可怜见,他听脑子先生提及力量的时候就知晓质料的存在了。可他硬是等到现在这个时候才想到——哎对了,人应该怎么使用质料来着?
结果他都巨面者了,在帝皇之路也应当算是眷者了,可他甚至还不会使用质料!
“通过仪式。”
幸好塔西娅女士不是戏谑的脑子先生,她只会认认真真回答问题。
塔西娅说:“人们需要通过仪式来释放自己捕获的质料。”
“比如?”
“比如一个响指、一个微笑。更复杂一点,比如说特殊的手势、一次歌唱、一次舞蹈。”塔西娅详尽地解释着,“在古老的年代里,部落的人们崇敬自然、畏惧天地,所以会用各种方式来敬拜世界,很多仪式都是从那个时候传承下来的。
“但到了如今,很多仪式也就简化了。比如对于【梦钥】道路的人们来说,或许只是目光注视某一个人,就可以使用自己的力量……譬如,我们会收集不同的梦境,然后让对方的意识陷入到这些梦境之中。”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塔西娅又说:“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仪式,也就是借助神的名义来使用力量,这样会使得力量更加强大。”
杜尔米不禁想到了逐光女士曾经在白橡木号上为了驱散白雾而使用的力量。那一次应当就是借助了神的名义。但是话说回来,那毕竟是逐光女士,深受【太阳】的眷顾;如果是其他人,指不定都没法借用神的名头。
果然塔西娅补充说:“但对于绝大部分的信徒来说,他们是没法得到神明的反馈的,因此这样的仪式就需要更长的准备时间,以及更多的敬奉之物,通常只会用在某些特定的场合。”
杜尔米听懂了。他终于搞明白的一件事情就是,信徒们使用力量的方式其实是因人而异的,所谓的仪式只是他们“想要使用质料”这个意图所外显出来的某种动作罢了。
倘若足够受到眷顾、或者足够幸运,那么仪式也只是画蛇添足。
譬如一位【奇迹】的信徒,难道是“抛骰子”这个仪式给予他一场奇迹吗?还不是他自己足够幸运,或者【奇迹】足够垂青于他?
至于【白日梦】的力量?难道一场白日梦的实现还不够白日梦的?
于是杜尔米便语气轻快地说:“好的,我明白了。谢谢你。”
……老实讲,这位巨面者有时候是不是礼貌得令人心里发毛?
塔西娅默然望着他。
杜尔米望了望窗外的景致,决定加快今晚的行动速度。他举起镜子的碎片,望向镜中自己模糊不清的面容,也望见莫名的涟漪从自己的面孔上泛开,然后变化为另外一番景象。
他又说:“差点忘了你说的那杯酒!我真想品尝一下,但今天看来是来不及了,或许等到下次的梦中再会吧……”
话音未落,祂已离去。
又是片刻之后,一个年轻女孩的身影出现在女调酒师的身旁:“塔西娅姐姐!你怎么在发呆呢?今天生意不好吗?”
“……阿莉森。”塔西娅怔怔说,“你来得太晚了。”
“什么?我明明跟你说过的……”阿莉森万分惊诧,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塔西娅的目光从阿莉森身上又转回到空无一人的吧台前,隔了片刻,她又说:“不,或许你来得正好……”
或许,那位【白日梦】先生原先也不打算见更多人,所以就正正好好在阿莉森抵达之前离开了。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难不成祂能提前知晓阿莉森什么时候出现吗?
可巨面者便是拥有这样广阔、辽远的视野与层域。况且,阿莉森·布卢默是去了【乡】的尽头、是去寻找【虚无边境】……人们不是通常以为【白日梦】先生与【梦钥】有关吗?
或许祂便是早早望见了人们的安排与人们的命运,便恰到好处地早踏一步。
塔西娅说:“只是你错过了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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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拱手相让
假设这世界会是一棵树,那么人类或许只是占据了其中一片树叶,又或许顶多一根枝头。
只是少数人或许有幸跃出这片树叶,眺望其他枝叶,甚至于远方无尽的土壤与广阔的天地。他们撑开双目、遥望世间。
或许,他们会发现一幅骇人的景象、一个可怖的谜题:若是这世上仅有这一棵树活着,其余的一切都不过是荒芜的废墟,那他们该如何是好?
贝利尔·弗尼瓦尔睁开了眼睛。
她冷淡地说:“你现在来拜访我,不担心多克希尔的人发现吗?你却恰恰要掠过天空。”
一只黑鸦轻轻地落在她的窗台。窗外是一棵巨树。随后,黑鸦变作一名身穿黑色长裙、头戴黑色宽檐帽、面覆黑纱的女士。黑鸦女士便说:“我行过的轨迹,终将无人知晓。”
“这是你的力量。”贝利尔漠然说,“我疑心那也将成为你的结局。”
“我们都是如此。”黑鸦女士叹息着说,“……只是我一直非常好奇,贝利尔,为什么你们神殿从不公开你们的力量?”
闻言,贝利尔竟是惊诧地望了黑鸦女士一眼,随后她说:“我恐怕,仅有隐之神殿如此藏头露尾。”
黑鸦女士的眉眼之间划过一丝困扰。她一瞬间甚至没明白贝利尔在讲什么。下一刻她才明白,贝利尔的意思是,森之神殿当然公开自己的姓名,而力量仅是被他们的姓名所覆盖的东西。
仅有隐之神殿,反而使力量覆盖了他们的姓名。
这样的说法让黑鸦女士无法反驳。因为这就是隐之神殿的作风。譬如黑鸦女士自己,她继承了【无人知晓】的呓语精粹,自身便也将永恒成为这条精粹所掩埋的秘密之一。
没人将会知晓她的姓名,人们仅仅只是知道,她为【无人知晓】女士。
当然了,她不得不好奇的事情是,为什么人们很少听闻森之神殿的精粹的内容?
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位于雾兰遥远的北部高山,几乎与世隔绝。即便是黑鸦女士,她也很少听闻弗尼瓦尔神殿的力量,她仅仅只是知道,弗尼瓦尔的力量恐怕与他们的圣树息息相关。
这并不是说弗尼瓦尔神殿有多神秘,而是说这个神殿很少真正动用自身的力量。
即便是弗尼瓦尔先知,他们的面目仿佛也隐藏在时光——不,隐藏在树木森森的笼罩之下,从未显于人前。
“……我以为你是来说正事的。”贝利尔说,“结果却要这么跑题吗?”
其实黑鸦女士的性格已经足够冷淡了,毕竟大部分时候她都淹没在时光无穷无尽的尘埃之中,聆听那些无人知晓的呓语。可是每当她碰上森之神殿的人,她又觉得自己更像个活人了。
可弗尼瓦尔明明是森之神殿,又不是雪之神殿。难道因为神殿位于雪山之上,神殿的人们便沾染了雪山的冰冷吗?
黑鸦女士腹诽一番,然后说:“我当然是为了谢兰与雾兰的合作。”
“隐之神殿如此重视这件事情吗?”贝利尔说,“可你也非常清楚,这场合作不可能成功。谢兰对雾兰的利益虎视眈眈,而雾兰却无力窥探谢兰的财富。一强一弱,注定产生争端与矛盾。”
黑鸦女士微翘的唇角逐渐拉平了,她淡淡说:“的确如此。可我并不认为我们就没法在其中做点什么。”
“你似乎总是想做点什么。”贝利尔又说,“我认识你许多年,你总是如此。你真不像是隐之神殿的人,即便你继承了隐之神殿最传奇的精粹——可你却总是想做点什么。”
而她却也永远无法认同雾兰神殿的观念。黑鸦女士暗想。
神殿当然高高在上,好似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影响神殿的尊崇——孤高、漠然、静谧。
在另外一个治世,在经历了残酷的战争与杀戮之后,多克希尔的死亡打醒了一部分神殿,使他们意识到,假使永远作壁上观,那么他们也可能步多克希尔的后尘。
但在如今这个治世,多克希尔没有死去,谢兰以一种更温和的态度窥探雾兰的利益,反而使任何雾兰人都没有产生警惕,没有产生一种应有的、生死时刻的紧张感。
——在政治上,雾兰神殿永远是软弱的。
这种软弱并不是说神殿人士的性格真的温和或是好说话——恰恰相反,这些人反而冷漠孤僻、古怪乖戾——而是因为他们从不在意自己的统治、自己治下平民的死亡、自己世俗利益的切割。
某种意义上,雾兰神殿甚至从不认为自己统治着雾兰。假如他们真的是利欲熏心的统治者,那么他们甚至理应不顾一切地维护自己的利益;可他们恰恰一点儿也不看重世俗的利益。
“……可能因为我是个谢兰人。”黑鸦女士缓慢地说,“我的观念总是跟雾兰不太一样。”
贝利尔翠绿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黑鸦女士。森之神殿的人都拥有一双绿眼睛,可他们的性格却未必如同这双眼睛的颜色一般活跃、生动。
……黑鸦女士的大脑之中快速地划过了另外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如果说那双眼睛的颜色要更为幽寂、更为深沉,那么那双眼睛的主人的性格,却反而跟森之神殿的人们大相径庭。
贝利尔说:“可如果你是谢兰人,神殿这么做,不应该很符合谢兰的利益吗?”
黑鸦女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甚至以为,就是在这一点上,雾兰神殿果真十分气人。假如谢兰要征服雾兰,那么人们或许情愿经历一场彻底的战争,一场风与火、血与泪的锤炼——而不是这般拱手相让的态度。
……可能这就是神殿。黑鸦女士想。神殿——几乎——不能说是微面者了。
任何继承了神殿精粹、拥有了神殿力量的人,都可以说是成为了一半的巨面者。他们领受了来自不同时光、来自不同梦境、来自不同领地的呓语。对于这些呓语,他们是如此全盘接受,因而多多少少失去了自我。
“这就是弗尼瓦尔的态度吗?”黑鸦女士问,“贝利尔,你确定吗?”
也就是说,他们会同意谢兰提出的所有要求。人们只是将这份协议称为“合作”,可实际上呢?
想到这里,黑鸦女士甚至觉得古怪起来——到最后,竟然是她这个谢兰人,正在为雾兰的利益感到忧心忡忡吗?
贝利尔摇了摇头,她简单说:“在这件事情上,你想错了。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从来都是如此,无论是在哪一个治世。甚至这所谓的合作协议——即便已经签署,也可能成为一张废纸。”
黑鸦女士默然。因为的确如此。
人们正在一个时光阶段之中打转,正如【帝皇】统一谢兰的“过程”。
在他们——有人——能够终结这段时光、跃出这段时光之前,人们所做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徒劳无功的。
在【帝皇】的那一段时光之中,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征服谢兰,却仅有最后一次终于彻底得到了【时历】的承认,引动了【盛大钟声】。
那些声称法涅斯王朝为法涅斯治世的人们,真的知道【帝皇】为法涅斯王朝付出了什么吗?真的竟会以为“治世者”之于安德烈·法涅斯,会是某种真诚的称赞吗?
人们恰恰应该称呼他为【帝皇】、称呼他的国度为法涅斯王朝。法涅斯治世的称呼却反而为嗤笑、为嘲讽,为神明高高在上俯瞰人世的冷漠。
因而波尔普恩是幸运的。在一切都未曾尘埃落定之前,却已经有一位巨面者让其“平稳落地”了。
……当黑鸦女士第二次想起那位【白日梦】先生的时候,她就意识到情况不妙了。
巨面者的靠近总有痕迹、总有音讯、总有征兆。而对于黑鸦女士这样一位身处无人知晓的混沌之地的人士来说,她不停想起、不断念及的某个存在、某个姓名,就会成为笼罩在她身上的阴影。
这是无形的灵感正在向她发出警告。
于是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贝利尔……你是在等我吗?”
“我听闻呓语。”贝利尔低叹一声,“今夜我将有一位访客。我以为那会是你,现在看来却并不是。所以我仍在等待。”
黑鸦女士便意识到大事不妙,她急忙便要告别贝利尔,却已经望见屋内的一面梳妆镜中泛起了异样的光彩。于是她哀叹一声,意识到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治世的她又跟【白日梦】先生扯上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