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您知晓……”杜尔米迟疑地说,“‘世界尽头’这个说法吗?”
“当然。”贝利尔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就是——”
“中轴。”杜尔米低声说。
世界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这是一个需要翻来覆去寻找线索的问题。
杜尔米曾经被一只离奇的、庞大而古老的怪物所吞吃。只是海上所有游荡的怪物都来自曾经的永世雾墙、如今的中轴,都生活在那段狭长的海域之中,并且人们会将祂们称作“世界尽头的怪物”。
那些年长的水手对此心知肚明,并且时常用这件事情来戏谑地吓唬那些年轻学徒。
这些怪物都是巨面者,最早的来历是赫米什王朝所豢养的海兽。在赫米什王朝崩塌之后,这些海兽无处可去,便在海上迁延游荡,后来逐渐成为疯狂又凶狠的猛兽,靠吞吃附近路过的船只与渔民为生。
杜尔米遇上那只怪物的时候,脑子先生恰巧与他提及“世界教团”。因而他差点以为,任何提及【世界】或是世界教团的话题,都将让怪物们从世界的尽头奔赴而来。
……倘若杜尔米没有理解错的话,“世界的尽头”曾经指的应该是永世雾墙。
在那个年代、在三百年之前,永世雾墙阻拦了人们探索海洋的脚步,让谢兰人以为自己将永远被雾墙围困其中。这便成了无法跨越的一堵墙壁,成了他们世界的尽头。
等到永世雾墙消散,尽管如今人们可以跨越森罗海、跨越撕裂之痕,但这样的说法仍旧延续了下来;并且,说到底,中轴对于任何船队而言,都仍旧是危险与疯狂的。
只是,从地理意义上讲,如今中轴是一切世界地图的中心、是谢兰与雾兰的分界线,成为了所谓的“中线”——这竟然是“世界的尽头”吗?这难道不矛盾吗?
并且,这里还会出现另外一个问题。
关于“世界的尽头”这个概念,杜尔米更熟知的来历是赫米什的金币,即其上雕刻的“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这句话。
杜尔米不能确定当时赫米什王朝所指的“世界的尽头”是哪里,但那绝不是永世雾墙,也绝不可能是如今的中轴。
因为永世雾墙仅仅在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才出现。而赫米什王朝的建立更在法涅斯之前。按照时间顺序来说,在赫米什王朝之时,海上并不存在什么雾墙,更别说中轴了。
……而等到赫米什王朝陨落、等到永世雾墙出现的时候,这浓郁的雾气垂落在赫米什王朝原本的所在地,使他们曾经豢养的海兽都成为世界尽头的怪物,竟使得赫米什王朝本身成为所谓的“世界的尽头”。
想到这里,杜尔米都难免觉得古怪,以为这世界到处都充满了混乱与矛盾——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之前莱拉女士说,他现在就能解开“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这个谜语,但杜尔米现在反而更加困惑了。
世界尽头等于永世雾墙等于中轴等于赫米什王朝——但这个谜语来自赫米什,赫米什还在的时候,总不可能将自己看作“世界的尽头”吧?
而且,世界的尽头怎么会是孤岛?现在中轴还不够热闹的吗?就不说各色路过的船队了,哪怕是怪物们也多得很啊!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说,中轴还存在别的他未曾去过的层域吗?杜尔米换了一个角度来思考。而那个层域之中,隐藏着一切谜题的答案?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白橡木号路过中轴的时候,他们也只是行过了一条直线,但中轴是辽阔而庞大的。
对于杜尔米来说,白橡木号路过中轴的时光仿佛是凝滞不变的,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寂静与疯狂相伴。杜尔米对那里唯一的印象就是赫米什的废墟。
可他与赫米什相遇的时光又太早了,以至于他只能在往后漫长的时光一点一点剖析、察觉其中留下的点滴线索。
如果神秘侧的人们能够更加开诚布公就好了。杜尔米悻悻想。可惜这些人都是一群神秘主义者。
他已经开始怀念脑子先生了。因为脑子先生永远口无遮拦。
……不过,可能是因为想到了白橡木号的航行,所以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事实上,白橡木号驶过的航路,也就是“利文斯通-罗伊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这条航线,只是人们最常跨越撕裂之痕的路线。在广袤的森罗海之上,还有无数不同的航线选择。
比如,在近海,从谢兰的北部驶向谢兰的南部,这也是一条经久不衰的货运航线。
再比如说,从谢兰的最南端出发,驶向雾兰中北部的波尔普恩,这同样也是很常见的航线;尽管这样的船可能会先来利文斯通或者瓦伦蒂这样的中部港口停靠一下,卸个货或者载些乘客。
说到底,对于一颗星球而言,它的尽头应当是哪里?
杜尔米想到了地理课上老师使用的星球仪。
在这样的器材上,为了描述星球自转的现象,通常都会有一根轴心整个儿穿过星球;这样一来,或许“尽头”指的就是这根轴心与星球交界的点。
而谢兰与雾兰是两块形状相仿,几乎如同人类肺部一样对称的长条形的大陆,因而其最北端与最南端,几乎都覆盖着皑皑白雪;南部更加荒无人烟,而北部则稍微繁荣一点。
……世界的尽头?
地理意义上,那应该是谢兰大陆的最北面与最南面、雾兰大陆的最北面与最南面。
对了,他好像听说过类似的说法……
“王朝的声名也从布哈瓦尼传至卡桑米亚。”
他的脑子里突然蹦出来这样一句话,这是那个失落的王朝的说法。
布哈瓦尼与卡桑米亚。前者是谢兰最北面的山地之中的一座小镇,而后者是雾兰最南端的一座小镇。除此之外,卡桑米亚也是那群【大地】的朝圣者的来处,被认为是【大地】的栖息与沉眠之地。
……雾兰的镇子?杜尔米不禁想到了一个问题。
“卡桑米亚。”杜尔米又问,他的目光从贝利尔女士身上又落到【无人知晓】女士身上,“如果那是一个神殿,那这是什么神殿?”
到现在,他终于该问这个问题了。
当初【大地】的教堂的那位教长说,卡桑米亚是一座小镇。但那是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疑心当地的神殿或许是被谢兰人打败了,也或许是神殿直接演变为一座城市。
但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考虑到谢兰与雾兰的关系变化,那么卡桑米亚的情况可能也发生了变化。
譬如多克希尔,在奥尔德斯治世,这座神殿已经永远地死去了;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多克希尔仍旧活着,甚至能让杜尔米接触到神殿中人。
这样一来,杜尔米就能知晓更多信息了。
而两位女士并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的念头是怎么转到卡桑米亚的,不过这毕竟是【白日梦】。一旦想到祂的圣名,那么人们一定会释然的。
最后是【无人知晓】女士回答了这个问题:“雨。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第295章 有样学样
杜尔米已经发现了,雾兰的神殿基本都与自然有关。
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空之神殿多克希尔、雾之神殿卡冈图雅、雨之神殿卡桑米亚,就分别象征了森林、天空、雾气、雨水。
或许是因为这些神殿本身所在的地方便长久接触到这些自然事物,一如弗尼瓦尔的雪山与山林、多克希尔的悬崖与高空、卡冈图雅的沼泽与迷雾、卡桑米亚的狂风与冷雨,因此人们便用这些永恒不变的事物来形容自己的部落与驻地。
这便是他们的神圣之物、他们的敬奉之物。
至于战之神殿乌萨纳斯与隐之神殿希尔芙德,事实上也保持着一种纯粹的、朴实的氛围与底色,起码杜尔米以为雾兰的整体气氛要比谢兰更加守旧一些。
在谢兰,经济、金钱是人们常说的话题,这可能是因为海洋贸易带来的繁荣发展;而在雾兰……杜尔米发觉雾兰神殿简直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非人存在了。
……可是,雨水?
卡桑米亚怎么会是雨之神殿?
杜尔米仍旧为这说法而感到了一丝惊异。
毕竟他已经知道了,【海镜】的最初雏形就是一滴雨,而无穷无尽的雨滴最终汇聚为河流、共同汇入海洋。甚至脑子先生也说过了,雨水是已经沉眠的神灵。
那么,雨之神殿又是从哪儿来的?
“可卡桑米亚不是【大地】的沉眠之地吗?”杜尔米忍不住问,“我还以为……”
“……为什么……”【无人知晓】女士斟酌着问,“您认为卡桑米亚是【大地】的沉眠之地?”
杜尔米一瞬间沉默了。
啊?
怎么回事,【大地】又不在那儿了?
这年头,他知道的知识都不是知识了?这下他又一无所知了。
于是他默然片刻,便语气幽幽地说:“这很好解释,因为我来自一个旧世界,而不是一个新世界。”
新治世的贝利尔·弗尼瓦尔与【无人知晓】女士静默地望着他。
“而尽管你们都以为那并非真相,但其实那才是真相。”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或许对每一个人来说,真相都是不同的,因为他们的过往已经不同了。”
贝利尔·弗尼瓦尔在新的治世便不可能拥有过往的命运了,只是因为她未曾听闻一句呓语、只是因为那句呓语不巧被风声拂过,她便再也不可能拥有通往某一条道路的机会了。
……杜尔米突然明白,贝利尔女士如今这个选择的意思了。
无论先知候选再如何接近巨面者,他们也终究不是巨面者,也仍旧不可能摆脱凡俗历史的变更所带来的变化。尽管他们在雾兰的身份、地位是如此高高在上,可他们与那些微不足道的微面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而塔西娅女士的命运甚至没有发生什么改变;而贝利尔女士,只是因为她未曾聆听那一句呓语,她的故事就已经发生了彻头彻尾的变更。
贝利尔·弗尼瓦尔,在奥尔德斯治世,她或许还有足够说服自己的理由去选择离开神殿、离开雾兰;可是如今,她的过往、她的命运、她的故事,都未曾给她这样的选择。
她当然是爱着克克的,却是隔着遥远的时光与命运,永无相聚的可能。
因此,她恰恰要回到神殿,去继承力量、去成为先知。这不是为了与克克永别,而恰恰是要领受她的命运,去成为巨面者——去寻找那唯一可能的,在如今这个治世与克克重聚的方法。
仅有成为巨面者,她才有机会超脱微面者的命运,使自己摆脱历史的影响——使自己成为无尽时光之中,唯一的“我”。
对于杜尔米来说,他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因为他已经成了巨面者;这世间仅有那唯一的“杜尔米·奈特”,也仅有那唯一的【白日梦】先生。
可对于其余的许多人——几乎所有人——而言,他们仍要与其余时光的自己斗个你死我活,只为了让自己的故事成为唯一的故事。
只为了让自己成为唯一的巨面者。
因而巨面者唯一。
而这将是多么艰难、多么困顿的抉择与道路。
巨面者的层域、位格、等级,几乎意味着人们在成为巨面者之后,不再是原本的自己了。
瞧瞧那位黑纱覆面的【无人知晓】女士吧。有人知晓她曾经的姓名吗?不,有人知晓她真正的姓名吗?她为了聆听那些无人知晓的秘密,使自己也成为了【无人知晓】。
而【无人知晓】女士,仅仅也只是继承了隐之神殿的一条精粹。
而等到人们成为先知,他们就只剩下神殿的名字了——贝利尔·弗尼瓦尔会成为弗尼瓦尔。
想到这里,杜尔米难以抑制地感受到一丝悲哀。
他甚至都找不到任何一个理应责怪的对象、任何一个施加愤怒的对象,因为故事是一点一点走到这个地步的,局面是一点一点变化为这般模样的。
当时光锚定历史的时候,人们只会想,哎呀太好了,我们的过往终于清晰可见了——可事实是,我们的过往将变得如此混沌含糊。
而因为做出这样事情的人是如此之多,所以人们甚至找不到一个罪魁祸首。
那些最初使用这份力量的记录者,他们会是为了改变历史吗?可他们说不定只是为了拯救一条生命;譬如一个正在生产的孕妇,因难产而亡,路过的一位记录者心存怜悯、不忍目睹,便更改了这样的命运。
谁能责怪这位记录者吗?
他若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若是纯粹为了进阶,那人们还可以说他只是在计较利益之后,果断选择利用这次死亡,说他仍旧是一个野心勃勃之辈、不择手段之人;可他若是纯然出于自身的悲悯和仁慈呢?
那么后来的人们有样学样,纷纷利用这份力量改变自己与他人的命运,变得贪得无度、变得肆无忌惮——这种事情又该责怪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