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她停顿了一下,随后闭了闭眼睛。
接着,她说:“因此,每时每刻、每分每秒,我都有可能重新回到那场死亡之中。我只是让‘现在的我’、‘当时的我’脱离了死亡,就像是逃离了一场噩梦——可那场梦的阴影随时都会重复覆盖我的人生。”
“……那就再逃一次?”
塞西莉亚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再逃一次,再使用一次力量——再切割一次自己的时光,那么这些时光就会形成一个迷宫。它们终究会追上来,终究会。”
杜尔米感觉那像是一场噩梦,一场午夜梦回之时长久不散的噩梦。他想到了外域。
他思考了一会儿,简单总结说:“比起重写,更像失忆?”
塞西莉亚突然莞尔,她笑眯眯点点头:“您这样说是对的。而且,失去的记忆迟早有一天会找上门来。”
“……一个人的层域之中终究会记录他所有的遭遇。”杜尔米低声说,“即便使用了神秘侧的力量,真理侧的刻痕也仍旧存在。”
“除非成为治世者,否则【时历】道路的人们都不可能逃开这个问题。”塞西莉亚说,“而那个时候我还是信众。为了逃离当时的克里斯琴,我无数次切割了自己的时光。
“……如今我却以为,我并未能真正战胜那段时光,反而是我自己成了那段时光的囚徒。”
她永永远远地困在了里面,因为那些噩梦、那段岁月,总是在追逐她。
“……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并不为了活着而感到高兴。”塞西莉亚又真心实意地说,“我想再给我一次、两次,甚至无数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也仍旧愿意改变那个故事的面目,即便代价是要担负起那么沉重破碎的时光。”
因为人总是想要活着。杜尔米暗想。对于他来说,尽管外域无数次杀死了他,难道他就只能丢盔弃甲吗?
对于塞西莉亚来说,二十岁那年逃离克里斯琴的时光,便是属于她的“外域”。只不过她最终还是逃了出来,只是留下了一点儿——呃、不太美妙的心理阴影。
当然,那些心理阴影可能会——物理意义上——再次出现。可无论如何,如今她不再是那个软弱无用、只能等待族人给予某种施舍般解脱的贵族少女了。
“在我逃出克里斯琴之后,我只感觉荒唐与气愤,不明白那些叛乱者怎么敢闯入王都,甚至将整座城市弄得一团糟。当时的人们都是这么想的,甚至没人指责安德烈·法涅斯。
“我的意思是,当时那位帝皇在臣民眼中,就宛如神明;没有人会质疑他,而且,事实证明也并不是他的错。换了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改变当时那种无法挽回的局面。”
她说的很含糊。
到现在,杜尔米也没明白,在法涅斯王朝末年,整个谢兰大陆到底发生了什么。
哪来的叛乱者?杜尔米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可他知道,塞西莉亚或许是不想提,也或许是不好提。
“而直到硝烟四起、混战频发,我们才终于明白——是法涅斯王朝崩塌了。”塞西莉亚轻声说,“当我与家族的卫兵汇合的时候,您知道首领竟然问我什么吗?他问我:家主,我们是不是也要抢一块地盘,当一当国主?
“……我的家族跟随安德烈·法涅斯一同建立了盛大的王朝。在王朝建立之前,哪怕时局再如何艰难,我的家族都未有任何一刻打算背弃帝皇;却在王朝崩溃的时刻当了懦夫,考虑背离旧主、自立为王。”
此刻杜尔米望着繁荣平静的利文斯通,却难以想象那样一个战争年代会是什么模样。
“真是匪夷所思!好像只是过去那么一个冬天,法涅斯王朝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杜尔米听塞西莉亚这么说,突然就很想知道,在这样一位法涅斯王朝曾经的臣民的眼里,安德烈·法涅斯究竟是什么样的形象?
他一手缔造了这个王朝的辉煌,却也在王朝将倾之时不言不语,最后自己反而成了【帝皇】——这是不是有点古怪?
杜尔米这么想着,却没有岔开话题,只是问:“那么,你当时的选择是?”
“我当然没有抢什么地盘。”塞西莉亚说,“您瞧我像是个能管理国家的人吗?我顶多也就是卖卖钟楼的门票罢了。”
……这么说,您还挺有自知之明?
“不过,后来我的确用了我的私兵。”塞西莉亚语气略微古怪地说,可能是想到了往日面临的情况,“奥古斯王国建立的时候,我帮了一点儿忙。”
杜尔米疑虑地问:“一点儿?”
“……或许不止一点儿。”塞西莉亚说,“他们好像是希望我来当那个国主,但我没这个想法。”
“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踏上的道路属于时光,我并不想当个弄权之人……好吧,是因为当时我一直想着去雾兰玩……呃、看看。”
杜尔米:“……”
你说了“玩”,对吗?
他觉得他很难评价塞西莉亚女士的选择。
不过,她应该能问心无愧地站到【帝皇】面前的。绝对能。
第306章 微不足道
总之,塞西莉亚去了雾兰。
“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争端愈演愈烈。”塞西莉亚说,“您肯定不希望,每一天睁眼醒来,都发现自己必须重新研究如今的身份与经历。那真是一场噩梦。”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点点头。
而且,当时治世者的争端已经如此疯狂了吗?每一天都不一样?
……就像是,每一天都是一个新的治世?
“所以我准备离开谢兰,离他们远一点;正巧我对雾兰很感兴趣,所以自然就想要出海远航。况且,我也可以外出收集一些有趣的质料。您应该看出来了,我更追逐时光,而非历史。”
杜尔米同意这一点,并且饶有兴致地说:“您跟我遇到过的【记录者】不太一样。”
“这是因为,记录者们往往以为自己成了【记录者】,就有多么显赫与光荣。”塞西莉亚语气平淡,“可【记录者】的头衔其实跟他们毫无关系。他们真正的荣誉,仅能凭自己来争取。”
杜尔米望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塞西莉亚之所以会这么想,恐怕也是因为她自己出身贵族,却未能从贵族的头衔那儿收获任何值得称道的东西。
相反,那给她带来恐惧、带来绝望、带来死亡。
到最后,终究是她自己掌握的力量,让她逃离了战乱的克里斯琴,让她享有了一方净土。
因而她抛弃了自己原本的名字、姓氏,只是自己选择了一个称呼。她没有成为巨面者,但她拥有了一个称号。
“……塞西莉亚女士。”杜尔米问,“您去往雾兰之后的故事呢?”
塞西莉亚突然叹了一口气。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疑惑地问:“您为什么叹气?”
“我为奥尔德斯与埃洛特那两个家伙叹气。”塞西莉亚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您看,他们当时弄得整个世界都血雨腥风,可是如今呢?如今世界成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比他们不知道小了多少岁的年轻人反而成了治世者!”
杜尔米听得一头雾水,但的确发觉,塞西莉亚似乎也认识阿尔弗雷德。
相较于奥尔德斯与埃洛特,“阿尔弗雷德”是个年轻人吗?
杜尔米暗自遥想当初在埃洛特岛见到的那个“阿尔”,似乎的确显得年轻文雅。
说到这里,塞西莉亚又突然冷笑了一声:“在当时,去雾兰也没什么用。您以为雾兰就十分平静吗?压根不是那样。我途经——哦,现在人们管那座岛叫埃洛特岛,我途径那个岛的时候,在那儿住过几天。
“结果第一天醒来,人们说波尔普恩船长来过这里;第二天醒来,人们说波尔普恩船长从未抵达;第三天醒来,人们惊诧地说‘怎么我们成了埃洛特岛’!这可能有点夸张,但您应该能体会那种混乱。
“后来我到了西岛,正赶上波尔普恩家族屠杀西岛原住民,然后埃洛特过来逆转他们的时光,使他们复生;然后奥尔德斯过来重写他们的死亡;然后又是埃洛特、又是奥尔德斯。我在西岛什么也没干,就光顾着看人们死去活来了!”
她恐怕满肚子怨气,深受治世者之争带来的苦恼。而这事儿又不能跟高高在上的——曾经的——治世者抱怨;跟埃洛特抱怨?埃洛特头一个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失败,现在正无所事事地在埃洛特岛养老呢!
杜尔米觉得整件事情都很匪夷所思。听起来很容易让人发笑,但仔细一想又蕴生出无尽的苦涩。
可这样的视角是站在巨面者,起码也得是塞西莉亚这样的使徒的角度。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的人生虽然已经变成一堆歪七扭八的混乱线条了,可只要下落到他们的视角之中,那么他们仍旧朝前行走的。
他们甚至是无知的。而这样的无知,放到这样一个混乱的世界,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曾经杜尔米从奈廷格尔出发的时候,他就是一无所知的。他以为外域是他的噩梦,他以为世界是他的避难所。也许情况未必是相反的,但也一定跟他当时的想法相差甚远。
……可他绝不后悔踏上这条道路。杜尔米想。他绝不想无知地、浑浑噩噩地生活一辈子。
或许他终究还是承袭了他父母的执拗与坚定。或许他情愿望向噩梦一般的真相。
“……我的确能体会那种混乱。”
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突然笑着说。
“这么说来,您或许也不知道,为什么人们都称呼我为【白日梦】先生?”
塞西莉亚突然屏息。她想,这位巨面者要揭秘祂的圣名由来吗?
“这是因为我一向以为自己生活在一场白日梦之中——一个白日梦一般的世界。如果我想,那么这个世界就是存在的;如果我不想,那么这个世界就是不存在的。听起来简直像是小说里才有的情况,对吗?
“可是像您这样道路的人们,那些【记录者】,他们不就是随心所欲地编排历史、矫饰时光吗?人类的那些梦境也能蕴生一位梦境生物,人们甚至还说那是【梦境生物】!
“等我了解到这些事情,我就并不以为‘白日梦’有什么特别的。人类的大脑是如此活跃、如此灵敏,所以总是能诞生一些莫名其妙、毫无意义的思绪。
“他们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与他们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层域、自己的世界之中,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他们活下来就只是为了一场白日梦,他们死去的时候也才刚刚梦醒!
“您一定知晓【虚无边境】的存在。倘若人们甚至要为了力量的边界而去寻找【虚无边境】,那么人们为了与这个世界相对的一切而去寻找一场【白日梦】,这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我只是刚巧——不巧——发觉,我自己就好像成了那场【白日梦】。神秘侧的一切都是彼此关联的,而当我为自己选定了那个称呼,我就注定踏入这片层域——我就注定成为【白日梦】。”
如今杜尔米才意识到这一点。
如今,杜尔米才明白,人们踏上的道路、人们拥有的力量,都是由他们自己决定的。
比如塞西莉亚,她当然可以踏上帝皇之路,当一个老神在在的王国之主。她只是自己选择了时光、自己选择了远行;她自己想要躲开那一切的麻烦,于是就决定待在利文斯通的钟楼,做一个轻松惬意的贵族少女。
杜尔米同样也是如此。他以为外域是一场白日梦,于是他请别人用【白日梦】先生来称呼他——他以为这只是随意的选择、顺口的叫法、信手的玩笑。
他以为他只是跟世界开了一场玩笑。又或者是世界跟他在开玩笑。
可世界告诉他:祂是真的在做一场【白日梦】。
关于“【白日梦】先生”的说法,杜尔米同样一直追问、一直困惑、一直迷茫,是因为他以为他能得到一个有逻辑的答案,一个足够“凡俗”的答案。
塞西莉亚出动私兵,帮助奥古斯王国建国,于是人们推选她为国主——杜尔米以为一切会是这样顺理成章的过程,一种“前因后果”。
可世界或许是“今天属于奥尔德斯”“明天属于埃洛特”“但明明是波尔普恩船长抵达了雾兰呀!”这样混乱的场面。
人们往往不是辩论,而是争吵;不是理解,而是说服。
至于【白日梦】先生?
人们都承认自己会做一场白日梦,那是“他们之外”的世界——那是外域。
想到这里,杜尔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我早该意识到这一点,我应该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一点!”
什么是外域?
他只是以为在他的夜晚抵达的那方世界、那片景象,是他难以理解的不可思议的领域。于是他以为那是世界之外的领域,他以为那是他的一场白日梦。
但当他与外域、与这场白日梦共处越久,那么他也就将成为他人眼中的外域与白日梦。
他所困扰、所疑虑的问题,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问题。
时光会惊讶自己整日发生变动吗?梦境会疑惑自己总是破碎吗?海洋会困扰自己居然全是水吗?星辰会欣喜自己竟然能放出光彩吗?死亡会忧愁自己只能迎接破灭吗?
倘若如此之多的神秘汇聚在杜尔米·奈特的身周,那么他就算不成为【白日梦】先生,也迟早会成为别的什么。
好歹“白日梦”也是他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