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343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突然一下子,杜尔米意识到,眼前这个亚恩可是活了无数岁月,真正对神秘侧知之甚广的存在。

只是常人压根没法碰见他罢了,只是杜尔米刚巧碰见了他狰狞而残酷的模样。直到现在,杜尔米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里碰上亚恩的亡魂的——死亡的层域?总之,就是在外域没错了。

至于外域算不算杜尔米的层域,杜尔米也不太清楚。毕竟他白日又瞧不见外域。

难道正常人的层域也会有白日与夜晚之分吗?还是说,正常人不过拥有单一而祥和的世界,反而是他不太正常?

……算了。杜尔米悻悻地想。这个思路容易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疯子。

“只是一次意外。”杜尔米强调说,“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被书追杀了。”

……几乎一瞬间,亚恩的亡魂看着杜尔米的眼神,简直就像是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这时候杜尔米才想起来,奈廷格尔的那个亚恩,可是因为对于书籍与知识的热爱,所以才破格成为了【知识】的图书馆的管理员。

这让杜尔米心虚地笑了两声,他转移了话题:“所以,是谁给您下了毒?还有,为什么这个亚恩会将遗产留给我?”

亚恩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他说:“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是【虚无边境】。”

他看见一个男人。

“亚恩一直跟【虚无边境】保持着联系。一开始他信奉【梦钥】只是为了一场好梦,后来他因缘际会碰到了【虚无边境】的成员,便狂热地接受了他们的理念。”

男人的周围,漂浮着无数黑影。

“亚恩是个收藏家,他喜爱那些画作、书籍。他将那些艺术品作为自己灵魂的栖身之处。在漫漫长夜里,他仅能依靠那般的遐思,才能沉入甜美而丰盈的梦境之中。”

那些黑影围绕在他的身旁,发出轻柔而缥缈的歌声,仿佛随夜色一同起伏。

“因而他无比相信,【虚无边境】的理念能够指引他真正走向那些作品,能够让他真正拥有灵魂的安宁与平静——或者说,他希望那些虚构的成为真实的,而真实的成为虚构的。”

一个浑浊的、拇指大小的圆球状物体同样漂浮在空中,里头似乎混杂了很多不明事物,或许是碎骨、药草、矿石、血液、泥土、昆虫的脚。

“【虚无边境】一直想要找到一个办法,让人类能够直接前往【虚无边境】。正如他们将自己称作【桥】一样,他们希望在真实世界与虚幻世界之间架起一个桥梁……他们希望,世界的边沿能够继续扩张。”

吟诵的声音变得更加高昂了。男人闭着眼睛,面孔上是狂烈的、疯狂的、混乱而痴迷的表情。他等待着属于他的时刻,那一定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祭品。不,一个实验品。他们需要有人来实践他们的……‘配方’,或许可以说。那应该也可以说是他们为【虚无边境】所准备的质料。”

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贪婪又疯狂的血丝。他猛地长大了嘴,然后将那个圆球吞了下去。

“……为什么要吃下去?或许是因为,人们更容易相信这个。人们更容易相信,被人体摄入、吃下、吞服的东西,能够真正地影响他们的身体、精神与灵魂。人们相信,这才是通往某个层域的捷径。”

黑影们在那一瞬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欢呼与庆贺。他们都在等待一个结果。

“但【虚无边境】是离真实世界最遥远的层域。那里空白一片、一无所有。人类要做一场梦、在梦境之中跋涉万里,才能最终抵达【虚无边境】。他们竟然指望用一些凡俗的手段,就能让人类抵达那里。”

等待变得漫长而煎熬。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最后,他们颓丧地垂下了头。

窗外,一个小偷的虚影睁大了眼睛望向他们,不可思议地目睹并聆听着整个过程。他打了个寒噤,觉得这是一群疯子,然后他着急忙慌地偷走了自己心仪的那幅画,离开了。

“他们失败了。毫无疑问。而亚恩吞服的东西最终在睡梦中杀死了他。一开始的确没什么反应,所以没人发觉出问题——可那的确成了毒药。所以,这是一种并非恶意的毒药、一场并非蓄意的谋杀。”

说到这里,亚恩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哂笑一声。

杜尔米已经听得呆住了,他疑惑地问:“这么说来,其实是亚恩自己杀了自己?”

如果不是亚恩自己配合【虚无边境】的实验,那么他绝不可能死在这个夜晚。

联系到律师所说的亚恩年纪逐渐大了、开始感受到死亡的临近与威胁,杜尔米也明白了,或许这种配合实验的做法之中,也存在着某种对于死亡的恐惧与憎恨;正因为如此,他才想要让自己真正成为【虚无边境】的一员。

“……也就是说,亚恩是个普通人。”杜尔米又喃喃说,“他并不拥有【梦钥】的天赋,所以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抵达【虚无边境】,因此他才会配合实验。”

“是这样没错。”亚恩的亡魂回答。

而他的选择,最终也杀死了他自己。

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沮丧。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这力量离人类既遥远又亲近,有些人求之不得的,却是有些人难以摆脱的。

过了片刻,他问:“那么,遗产呢?”

“在实验失败之后,亚恩自知命不久矣。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吃下的东西,也是因为【虚无边境】的成员们大概率会彻底放弃他。”

于是他在书房枯坐许久,最终匆忙喊来了律师。

所以,杜尔米的猜测仍是对的,这是一次匆忙立下的遗嘱。

“政务署还好理解,那我呢?”杜尔米疑惑地问,“……是因为莱拉女士吗?”

“亚恩的确知晓莱拉女士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事实上,他最初接触到【虚无边境】,就是因为莱拉女士。”

杜尔米吃了一惊。

“莱拉女士本人并不是就是【虚无边境】的成员。亚恩是在某次收购一幅画作的时候,接触到莱拉女士,并且在那一场交易之中碰见了【虚无边境】。”

从这样的描述之中,杜尔米发觉,亚恩似乎并不知道莱拉女士就是【梦钥】,因为他甚至用的是“本人”——如果知道的话,那应该用“本神”吧?听起来可真是一个冷笑话。

但是,似乎在神秘侧的收藏家群体之中,莱拉女士的确拥有不俗的名声。

只是杜尔米无暇在莱拉女士的话题上多扩展什么对话。他已经为这份遗嘱的诞生而万分好奇了。

“所以亚恩确实是因为莱拉女士才注意到了你。”亚恩迟疑了片刻,“……但真正令他下定决心的,是因为你是到场的宾客之中,最年轻的那一个。”

“……什么?”杜尔米完全摸不着头脑了,“仅仅只是因为这一个。”

“我背负着死亡的诅咒。”亚恩叹息着说,“倘若你真要领会这一点的话,那么属于我的任何东西,都将拥有些许的诅咒的厄运,也包括任何我接触的人类。

“因此,是的,亚恩并不拥有任何朋友、任何亲人。他可能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死去,也可能孤零零地痛苦地活到中年。他的遗产交给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因为他没有交给别人的打算。

“……而且,他或许并不清楚死亡的诅咒究竟是什么,但是他绝对会意识到自己身上所拥有的厄运。活得越久,他就越是清楚这一点。因为寻常人不会像他这样无依无靠、无亲无故。

“所以,杜尔米……”

亚恩的亡魂的语气中,缓慢地浮现出一种深藏的、却已经难以掩饰的痛苦与愧疚。在周围烈火的映衬之下,他那张半透明的面孔也变得闪烁不定、仿佛将要燃烧。

“这并不是善意。”

杜尔米已经有点明白了,他轻轻地“啊”了一声,有点震惊。

“他是在当时的所有人之中,选择一个人来承接他身上的厄运与疯狂。”亚恩沉默了片刻,“他选中了你,不是因为他真的想将财产交给一个年轻人,而是因为他憎恨你的年轻与生机。”

所以他没有选择他的管家、他熟悉的那些仆人,或者其他合作者、老熟人。

他选择了一个陌生人。

而这个陌生人身上,拥有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年轻与活力。而这个陌生人,与那个神秘莫测的莱拉女士交谈许久——而后者将他领向了【虚无边境】的道路,使他最终于睡梦中痛苦地死去。

……而真正关键的是,莱拉女士的确是【梦钥】,的确是【虚无边境】的守望者。而杜尔米的确是【白日梦】先生,正在或者将要调查【虚无边境】的所作所为。

最关键的是,杜尔米的确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了亚恩先生。

这就是神秘学?

那些表面上毫无联系的人与事,终将在某一刻成为紧密相连的群体。

“而他甚至拿走了自己抽屉里的遗物清单,目的并非是掩人耳目,而仅仅是因为他在上面记录了什么东西更为安全、什么东西更为危险——他不想让他的遗产继承者安全地得到这一切。

“人们往往会以为他藏在银行保险箱里的藏品更为珍贵,但那或许只是更为危险……他是满心恶意去做这件事情的。”

杜尔米呆了片刻,然后嘟囔了一句:“这个亚恩跟【虚无边境】混在一块,我早该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亚恩的亡魂无奈地笑了笑。他活过很多次,每次都一无所知地活着。他当过好人、恶棍、白痴、疯人、傻子,他做过的好事坏事、普通人应当做的普通的事,这一切的经历简直数不胜数,以至于他自身完完全全成了一个模糊而混乱的符号。

而这个符号最终汇聚成一个生前名唤亚恩、死后仍是亚恩的亡魂。

“那么,政务署呢?”

“因为【虚无边境】没能让他达成所愿,所以他开始希望政务署迟早有一天能清查【虚无边境】的所作所为。”

杜尔米竟是忍不住笑了一声,觉得这位亚恩先生也有那么一点儿灵活变通的身段。最后,这种好笑转化成了一种深深的叹息与惊奇。

“其实我压根不在意这些财产。”他百无聊赖地说,“带诅咒的财产也无所谓。我们白橡木号还怕这个?那位亚恩先生想为这种无聊的事情诅咒我,我可压根不在乎。”

亚恩的亡魂惊讶而困惑地望着他。直到现在,亚恩仍旧不知道,他认识的这个年轻的小杜尔米究竟经历了什么。

“至于莱拉女士,还有【虚无边境】什么的,讲道理,在我跟祂们开会之前,我可不知道祂们到底在干什么、到底在想什么。哎呀,哪怕我成了巨面者,我也不可能一步登天,一下子了解那些神明都在想什么。”

杜尔米稍微有点不满地抱怨,但最后还是承认,或许那黄金的冠冕便是拥有这般沉重的分量。

恐怕正神们遭遇的麻烦不是小事。他暗想。虽然莱拉女士说了要带他去开会,但真不知道这场会议将会发生在什么时候。指望神明们的时间观念会不会期待过高了?

……神。神明。

剧院的烈火仍在熊熊燃烧,却未曾照亮夜晚的天空。那遥远的第一缕火,即便驱散了彼时的黑暗,也对现今的混乱无能为力。人们并不能指望死亡能终结一切;从来不能。

说到底,他只是解决了一桩案子。侦探永远在为往事奔波,而往事累累、世界不堪负累。

“啊、对了。”杜尔米突然想到一件关乎未来的事情,“亚恩先生,您要不要来当我的领民?实不相瞒,我可是有好几个亡者的灵魂作为领民的,就差您了!”

亚恩惊讶地望着他。或许他惊讶于杜尔米竟然毫不在意另外一个亚恩的恶意、或许他惊讶于杜尔米用如此普通的、甚至于戏谑的语气提及那些神明,或许他惊讶于杜尔米说自己竟是个巨面者。

可归根到底,或许他惊讶的是,竟有人邀请一位死者成为领民。

亡者的国度可并非那般容易踏足。而漫长的死亡便如同漆黑的帷幕,将他的灵魂与世间隔绝在外。倘若有人能掀开这重帷幕,为他带来白日的明光,那他恐怕万分期待。

“好啊。”于是亚恩的亡魂回答。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便一锤定音地说:“那么,往后记得喊我【白日梦】先生!”

第350章 完全顺路

“【白日梦】先生,您说,我们的新同僚?”

在白橡木号陈旧的小船舱里,花匠先生捧着法罗夫人的头颅,而法罗夫人语气柔和地问。

“是啊是啊。我总算是找到了一位新领民,真是久违了。”杜尔米审视着那张海图,发出一声感叹,“阿尔弗雷德治世可真坏,对吗?它让旧的领民们全都遗忘了过去的事情,而我又不想轻率地找寻一位新领民。”

法罗夫人却并不这么认为。

她认为,他们的这位领主大人,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几乎与世间格格不入的良善底色。这绝不符合巨面者给人留下的印象,却绝对是属于杜尔米·奈特的性格特征。

尽管新的治世使得这位巨面者的微面者领民们丢失了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可是,只要【白日梦】先生乐意,难道祂还不能让祂的那些领民转瞬就想起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吗?

法罗夫人甚至还知道那位夜光石小姐的存在。即便【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对人类的大脑与灵魂可能有些“破坏性”,但难道【记忆】的力量还不够符合需求吗?

但【白日梦】先生偏偏拥有这样一种疯狂之中的人性。

祂仍旧以为祂是“他”,因而就宽容地、体谅地让那些领民们维持现状——使那些可怜人的命运仍旧栖息于时光的怀抱。

……偶尔,法罗夫人会为她这位领主这样的性格而感到一丝忧虑,毕竟神秘侧的争端总是残酷而血腥,很少有人会将人命当做他们做出决定的先决因素;而【白日梦】先生却过于在意这件事情了。

尽管如此,她同样有些怀疑,那些微面者领民们究竟能为【白日梦】先生做什么。因而至少在“记忆”的问题上,按兵不动或许也是一种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