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好吧。”杜尔米就笑着开了个玩笑,“下次你父母要是还这么说,你就跟他们这样抗议——【白日梦】先生会不高兴的,倘若他们认为一场梦竟如此无用。”
格里菲斯嗫嚅了一下,不明白杜尔米为什么能如此随意地提及【白日梦】先生。他突然想到了那双如出一辙的幽绿色的眼眸,但他只敢在心里想想这个可能性。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年轻的侦探,竟然一下子给他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凯瑟琳就是纯粹的惊讶了。她刚到利文斯通不久,之前又一直在谢兰各地周游,因此对【白日梦】先生的故事只是一知半解。但她的确知道,那是一位崭新的巨面者。
她不太确定眼下杜尔米提及【乡】、提及格里菲斯·索伦的信仰、提及【白日梦】先生,这都是为了什么。
因而这给了她一种离奇的感觉,那就是这个幽绿色眼眸的年轻人知晓很多事情,但别人却无法理解他知晓的事情与他望见的层域,于是他与其他人的层域便交错而过,形成一种双向的,怪异又令人困扰的茫然。
他也茫然,而其他人也茫然。
……或许侦探就是这样自说自话?
因为优秀的侦探向来有自己的一套破案逻辑,他不会在意别人听不听得懂,别人有没有像他一样关注到某些重要的细枝末节;他只是自顾自跟随着自己的思路,便走向了属于他的真相。
凯瑟琳便适时地说:“两位,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哦哦,这个确实。”杜尔米讪讪说,“……事实上,格瑞,我提到这个是因为最近【乡】中沸沸扬扬的藏宝图一事。我有一个案子跟这事儿有关……似乎【乡】知晓有人去寻找这份宝藏,并且再也没有回来?”
格里菲斯困扰地抓了抓脸颊,他不太确定地回答:“是的……吧?”
杜尔米惊异地说:“你不是【乡】的成员吗?你却不能确定?”
“……虽然我的确是【梦钥】的选民……”格里菲斯抽了抽嘴角,“但我也不可能对【乡】的每一件事情都了如指掌吧。”
杜尔米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你在遗憾什么啊!格里菲斯不禁在心中抓狂地想着。这位侦探先生是有多高看他的能力啊!他也不过是【梦钥】选民罢了,那些眷者、使徒,还有那些梦境生物,都不敢说对梦境之乡了如指掌吧!
这世上惟有【梦钥】能对梦境了如指掌。
可是【梦钥】却仿佛陷入了永恒不熄的沉眠,多年未曾现身了。
仅有那一年一月仍在诞生的【梦境生物】,能让人们确定【梦钥】仍旧好好的。
要知道,【群星会幕】是一年一次的,【帝皇】为人们实现愿望的承诺也是一年一次从不停歇的,逐光骑士的存在也印证着【太阳】的力量,【海镜】打个盹儿都能让森罗海乍起风波,而治世的更迭更是能让人们体会到【时历】的变幻无常。
可是,【梦钥】呢?
若说【死昼】还在每一年的昼生之月发挥着自己的威力,那么【梦钥】的影响力似乎也只剩下梦境生物的存续了——之于凡世,又有何意义呢?
最关键的是,人们都说【梦钥】在【乡】的深处陷入了沉眠。可是,人们也说那些死去的神明只是陷入了沉眠呀!这么一对比,难不成他们都认同【梦钥】已经死去了吗?
……那高悬于人类灵魂之上的倒悬之树,究竟是什么?
格里菲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是因为,【乡】之中的藏宝图实在是太多了。”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为什么?”
“……因为……”格里菲斯迟疑着,感觉自己好像要袒露一个秘密,可是,他今天是干嘛来的?怎么就突然聊到这个了?他想不出来,最后就顺其自然地说,“那些死去的梦境,也仍旧存在着。”
他的话得来了一阵沉默。逐光女士的沉默不出意外,但那名侦探的沉默却令格里菲斯有些猝不及防。他还以为杜尔米会忙不迭追问“死去的梦境”是什么——哈,侦探的好奇心。
杜尔米不问,是因为他已经从另外一个治世的脑子先生那儿听闻了这个知识。
他说的是科尔·博德。
在罗伊岛的月湖之境,杜尔米曾经听科尔·博德一行人提及这里栖息着无数“死去的梦境”。
所谓“死去的梦境”,意思是,死去的人的梦境。在【梦钥】的力量的影响之下,即便一个人死去了,他的梦境却也仍旧留存着,并且成为了【乡】的一部分。
这就像是杜尔米曾经在倒垂巨树之上去过的那片坟场。死亡终究会残留一些痕迹,即便是在梦中。
因为梦境的特殊之处,再加上【乡】永远对所有来客都慷慨相迎,所以许多人就会选择将质料存放在自己的梦中。即便他们死了,这些质料却也仍旧完好无损地保存着,并且成为了后来的许多探险者梦寐以求的东西。
……钱斯·加迪尔会不会将他最重要的那一部分遗产,放在了自己的梦中?
可问题是,这部分遗产会是什么呢?图雅道路的质料?但真是这样的话……杜尔米很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银行保险库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呢?
图雅道路的质料应该是金钱吧?
杜尔米就说:“我们现在是在利文斯通,所以我说的当然是利文斯通的藏宝图。”他偏头看了看逐光女士,接着说,“我说的是钱斯·加迪尔的事情。”
太阳教廷的确一直在处理钱斯·加迪尔死后的遗留问题,凯瑟琳没有亲自参与,但她的确听闻了此事。她同样知道的,正是【白日梦】先生杀死了钱斯·加迪尔。
……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是不是有点太经常与【白日梦】先生扯上关系了?
杜尔米却已经自顾自解释说:“我有一个朋友,确切来说,是侦探行业的一位前辈,就是因为钱斯·加迪尔的那张藏宝图而被人杀了。尽管我已经找到了凶手,但我认为这仍旧无法彻底宽慰他的亡魂……”
事实上,杜尔米到现在也没在外域碰到过裘德·亚历山大的亡魂。他不禁怀疑这位前任领航员是不是已经回归了森罗海,去重新当一个自由快活的水手——幽灵船的水手。
杜尔米说:“我想弄清楚前因后果。”
凯瑟琳与格里菲斯都不禁沉默。偶尔,初夏的热气已经令人心焦;可死亡的寒意却从未停下蔓延的脚步。
最终,格里菲斯犹豫地说:“我不能确定……但最近,的确有几个人走进了梦中的利文斯通的一栋建筑,然后至此消失了……他们出发之前声称是去探险的,但是不是为了藏宝图,这就没人知道了。”
“什么?”凯瑟琳略微惊异,“我没听说过这事儿。”
“因为【乡】仍在犹豫,是否要通知其他的正神教会。他们还没搞清楚这到底是梦中的常见现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搞的鬼。”格里菲斯叹了一口气,“您知道的,逐光女士,利文斯通的【乡】一直都十分混乱。”
梦中的利文斯通,或许是受到【虚无边境】的影响,所以始终无法像波尔普恩那样,凝聚为一座完整的、如同倒影一般的梦中城市。这一点事实上也影响了身处利文斯通的【乡】的成员的力量。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什么建筑?”
“……人们说,那是利文斯通的记忆剧院。”
第369章 外出活动
“……杰瑞米?”
布伦达·戴维森有点担忧地望着自己的孩子。今天这孩子从学校回来之后,就有点魂不守舍、恍恍惚惚。
因为安德鲁·戴维森已故,孤儿寡母在利文斯通这样的城市生活,多少有些不便——还容易招惹危险——所以布伦达才会带着杰瑞米来到弗拉格街区生活。
当然,弗拉格街区并不能说有多安全,可这里是布伦达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地方。即便她已经离开十年,她也仍旧熟知这里的一切,弗拉格街区的本地人也仍旧记得她。况且,她父母也在这里。
之前那位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给她写了一封信,提及他认识的一位画商正在招一个秘书,并且推荐她去试试。布伦达十分感激杜尔米提供的机会,也已经跟那名画商取得了联系,并且约好了面试时间。
但她仍旧有点放心不下杰瑞米。
这种“不放心”并不全是因为丈夫的死亡、以及她自身对于未来与生活的不安,而是……杰瑞米本身。
杰瑞米·戴维森是一个娇生惯养、但也不算纨绔贪玩的孩子。但这个孩子在船上出生、在雾兰生活了这么多年,又在返回谢兰的路途上舟车劳顿,最后还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病症……一杯过夜的水。
……不知道为什么,布伦达对杰瑞米产生了一丝奇怪的愧疚。她觉得自己愧对这个孩子。
要是她当心一点,杰瑞米就不会喝那杯过夜的水;要是安德鲁·戴维森没有死,那么这个孩子还家庭美满、衣食无忧。说到底,要是厄运未曾降临,那么一切都能如故。
布伦达知道自己不应该后悔。她后悔的是,一切好像就是从他们决定返回雾兰、返回利文斯通开始的。如果他们仍旧留在雾兰,那么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可是,永远是故土难离。
最后她还是回到了利文斯通,回到了弗拉格街区。她离开的时候跟随自己的丈夫,回来的时候只带着自己的孩子。
“杰瑞米。”她在杰瑞米面前蹲下,耐心而温柔地问,“你怎么了?”
自从生了那场病,也或许是因为父亲的亡故,杰瑞米一下子变得内向了很多。
再一次感谢那个侦探——布伦达从杜尔米给她的那叠学校资料之中,再结合父母提供的一些信息,最后选中了旧城区的德鲁斯中学。这是一家同时拥有小学和中学的学校,而杰瑞米就是去的小学。
上了学、认识了新朋友——布伦达还听杰瑞米讲过那个新朋友,叫什么米洛的,跟杰瑞米十分投缘——但怎么今天就突然愁眉苦脸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某种奇异的不安出现在了布伦达的心中。她本能地想起了那杯过夜的水。
杰瑞米瞪圆了眼睛,他望着自己的母亲,过了一会儿说:“没有……没什么。”
“是吗?”母亲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颅,忧心忡忡地说,“可是,我看你一直都发呆。是在想什么吗?”
杰瑞米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他终于说:“是因为……有一个同学不见了。”
母亲的手停顿了一下,这才追问:“不见了?”
“突然不来上学了。”杰瑞米小声地说,“老师说,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可是,又有一个同学说他就是失踪了,因为这个同学的父母认识他的父母……他就是失踪了。”
一个失踪的孩子。在偌大的利文斯通,这好像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布伦达在弗拉格街区便无数次听闻类似的事情。
譬如那些帮派,里头的人就会诱拐一些年轻的孩子,而那些孩子可能就失了智、离了家,一门心思去混帮派、当帮派的打手了,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后,人们才在乱葬岗找到他们的尸体;又或者是那些贵族……
她轻轻屏息,然后抱住了自己的孩子。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哄孩子,她喃喃说:“没事的,杰瑞米……没事的。那孩子也会没事的。”
杰瑞米眨了眨眼睛,也回过来抱抱自己的母亲,并且煞有介事地说:“我也相信,会没事的。米洛说,我们的同学肯定会回来的。”
这不是布伦达第一次听到“米洛”这个名字。她知道这是杰瑞米在学校的朋友与伙伴。她甚至有些欣慰杰瑞米能在学校交到朋友。
她就点了点头,说:“但愿如此。”
她眼角余光瞥见一样东西,便笑着扯开了话题:“对了,杰瑞米,明天妈妈带你去看剧,怎么样?就不用上学了哦。”
戴维森一家回谢兰的时候是乘坐了一艘航船,同船者有不少同样是商人。其中一位,或许是感叹命运无常,也或许是基于某种补偿心理,不久前曾来拜访布伦达·戴维森。
他来时便送来了这场剧目的票,大约是安慰并且盼望她早日走出阴影与悲伤。
布伦达没觉得一场戏剧能让自己重获新生,但让她的孩子稍微开心一点,那也不错。她事先打听了关于这场剧目的情况,听闻那是一出喜剧,正好可以带孩子去看。
她还听闻,这家剧院之后的一场剧目,是一个来自克里斯琴的剧团进行的巡演,关乎爱情与死亡;这事儿甚至还在城里惹来了一阵热议,因为人们都十分好奇那场演出会是什么样子的。
但布伦达想,这样的剧目并不适合杰瑞米,要是她自己有空,或许还能去看看。
“好啊!”杰瑞米忍不住笑了起来,用力点点头。
“好啊!”艾米同样笑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今日杜尔米来接艾米放学,同样提到了明天要去剧院的事情。他顺口问艾米要不要去看剧,实际上并非指明天的剧目,可是艾米却立刻答应了。
杜尔米忍不住开了个玩笑,他问艾米:“可那是关于爱情的戏剧,你真要去看吗?我亲爱的妹妹,你看得懂吗?”
艾米盯着杜尔米说:“但是杜尔米哥哥也不是为了这场剧本身才去看剧的吧?难道杜尔米哥哥就看得懂爱情吗?”
这话让杜尔米噎住了。
“总之,夜光石小姐也可以帮上忙!”艾米说。
【白日梦】先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那么夜光石小姐也可以帮上忙呀!
此前,杜尔米陆陆续续跟艾米讲过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在森罗海与在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或是为了逗趣、或是为了追忆。而等到艾米跟克克聚首之后,艾米又从克克那儿听说了不少其他的细节。
对于同一个故事,每一个人的描述或许都会存在偏差,进而带来一些误解。
比如说,现在在艾米这儿,劳伦特·霍索恩已经成了一个动不动就当场暴毙身亡的死亡代言人——讲道理,时钟先生好像还没这么脆弱吧?
艾米也听杜尔米说了剧院将要发生的火灾。只是在此之前,杜尔米还没有让艾米参与进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