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391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观察一位巨面者,当然不可能只从他们自己这个治世的记录来研究,更要关注这名巨面者在其他治世的行动。

单单就【白日梦】先生于波尔普恩敲响【盛大钟声】一事,就足以证明这位巨面者的不凡与正义;起码他挽救了波尔普恩。直至今日,波尔普恩的人们也仍旧在传颂着【白日梦】的圣名。

而在太阳教廷内部的记录之中,他们甚至早早就得知【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无论人们如何看待帝皇之路,这都是一条十分贴合凡俗世界的规矩的道路。

简单来说,人们通常会认为,踏上帝皇之路的神秘侧人士,显然比什么魔法师、记录者之类的好说话、好沟通得多。

因此,太阳教廷并不想跟【白日梦】先生站在对立面。

可如果【白日梦】先生真的将一位昔日的太阳骑士复活并且使其成为自己的领民,那么……呃……好吧,太阳教廷好像还是不能做什么。

正如哈金斯·法雷尔所说,世俗意义上的效忠与神秘侧的信仰,并非不能共处。太阳教廷的确拥有一支庞大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军队的太阳骑士,可说到底,这仍旧不是一支军队、太阳教廷也从来不是一个国家。

曾经有许多试图攫取逐光骑士之位的太阳骑士,在失败之后也不过是返回家乡、成为普普通通的一个凡人。为谋生计,他们总得找到一条出路。

此外,通常来说——不论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人们都认可死亡就是死亡,因而生时与死后的情况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若说哈金斯·法雷尔还活着,那么他背弃信仰、转投【白日梦】先生的阵营,这事儿还能说道说道。考虑到【白日梦】先生终究是一位巨面者、而非普普通通的世俗人物,那么这个问题也完全可以上纲上线。

可哈金斯·法雷尔都已经死了!他死得如此彻底,以至于要不是朱厄尔·伯里坚持,那么他早就埋进地里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太阳教廷岂止不应该责怪【白日梦】先生,他们甚至应该努力讨好这位巨面者,指不定哪天对方就能帮他们复活那些死去的太阳骑士了!

……复活。

太阳教廷高层开了三天的闭门会议,一开始他们惊怒交加、随后他们沉默不语、最终他们不敢置信。

这世上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复活”。

已经死去之人,他们终究是失去了自己的层域与生机。那些经由【记录者】之手而看似复活的人们,他们只是占据了时光的另外一种层域——他们只是从别的层域而来,亦或说是以新的层域取代了旧的层域。

他们都并非是原来的他们自己了,因而也不能说是复活,更不能说是起死回生。他们只是变成了“新的”他们。即便表象相似,但也终究经历了神秘侧的洗礼。

至于将死亡从【死昼】手里讨要回来这个办法……没人试过、至少没人成功过。要不你来试试?

那么,【白日梦】先生是如何复活哈金斯·法雷尔的?

因而太阳教廷研究了这名太阳骑士的死亡。他们发觉此人是在调查【虚无边境】的时候死去的。这让他们松了一口气,因为灵魂陷落在【虚无边境】,并不能说是等同于凡俗意义上的死亡;这也是朱厄尔坚持不下葬的原因。

可随即他们又意识到,这世上也没有灵魂陷落于【虚无边境】却又重新回来的案例。

若说复活已是奇迹,那么将人类那脆弱、易碎的灵魂从【虚无边境】带回来,岂不也是一场白日梦?

当太阳教廷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们便不禁颤栗与惊惧。人人都知晓巨面者的伟力,人们却很少真的接触到巨面者的伟力——这是因为凡世实在离巨面者的层域太遥远了。

而【白日梦】先生呢?瞧吧,祂甚至一直让人们喊祂先生!可人们什么时候会喊【太阳】、喊【帝皇】、喊那些神明为先生?【太阳】先生?这听起来甚至有点刺耳了!

【白日梦】先生距离人世实在是太近了,以至于人们竟能时常听闻祂的讯息、祂的行踪;是了,祂甚至有了一个侦探的身份作为表象,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竟成了【白日梦】先生的代行者!

太阳教廷的人们不得不为此感到担忧。他们最为忧虑的一点是,直至今日,他们仍旧不知晓【白日梦】先生如此频繁现世的原因是什么。

譬如祂曾经去往波尔普恩,那还可以说是为了神性种子。那么祂如今身处利文斯通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图雅的力量吗?可在杀死钱斯·加迪尔之后,人们也没见祂有什么特别的行动。

而恐怕这就是那个真正的矛盾之处了。

人们既希望祂与世无争、别扰乱人世的平静,又希望祂快刀斩乱麻、不要令屠刀始终高悬。

于是,在长久的探讨过后,太阳教廷最终的决定是:保持友好、静观其变,同时试图调查清楚哈金斯·法雷尔的情况。

朱厄尔将这个决定转告给凯瑟琳,并且说:“我记得你之前就遇到了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

凯瑟琳点了点头,那是在接手哈金斯·法雷尔未能结束的伪书案之后,她去拜访埃尔哈特大学的塞奇·维特克教授,当时正巧碰上了杜尔米,并且还跟他一起探讨了一名古董商人本杰明·诺普的信息。

那个时候的凯瑟琳当然没想到,杜尔米竟然跟【白日梦】先生有关。

朱厄尔便说:“既然【白日梦】先生说杜尔米·奈特是祂的眷属,而哈金斯·法雷尔又成了祂的领民,那么,或许我们可以从杜尔米·奈特那里获得关于哈金斯·法雷尔的消息。”

她提及哈金斯·法雷尔时,语气公事公办,已经不再将此人看作是自己的同僚;即便当时她力排众议,坚持不能将这名太阳骑士的遗体下葬——她始终认为,人们绝不能无视那仅存的、少有的、微弱的复生的可能性。

可事到如今,哈金斯·法雷尔终究不是她认可的那一名太阳骑士了。

“……以及,关于【白日梦】先生的消息。”朱厄尔补充,“想必【白日梦】先生将‘杜尔米·奈特’的存在告诉我们,也是存了这个意图:祂要让那个侦探成为祂于凡俗世界的传话筒与代行者。”

凯瑟琳已经明白了朱厄尔的意思、以及太阳教廷的意思。

可是,去找杜尔米、刺探关于【白日梦】先生的情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法让凯瑟琳的心中升起了一阵古怪、离奇、滑稽、荒谬……乃至于难以形容的复杂感触。

她难免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点了点头。她语气温和地说:“我明白了。正巧现在就有这样一个机会。”

不久前她与杜尔米会面的时候,他们提到了古董商人本杰明·诺普。当时杜尔米半开玩笑一样提了一个建议,说既然这本伪书最初的来源是本杰明·诺普,那他们不妨给此人写一封信,说从他那儿买到了假货,看看他如何反应。

当时维特克教授忙不迭拒绝了这个提议,并不想自寻死路;但凯瑟琳认为自己却能以这个借口给本杰明·诺普去信——她可不怕神秘侧的危机。

凯瑟琳便说:“我当时听闻,杜尔米准备前往亚玛利埃。恰巧我给本杰明·诺普的信已经送出了,或许我可以与杜尔米同去一趟克里斯琴,继续调查伪书案。在路上以及调查过程之中,我会与他仔细交谈的。”

试探巨面者的信息当然也不可能是明目张胆地询问——虽说这样最快,但也最危险——因而与巨面者的领民眷属稍微拉拢一些关系,谈谈交易、讲讲人脉,这才是最常见的手段。

神秘侧也不总是喊打喊杀。那群魔法师还一天到晚想着练金子呢。他们口口声声说什么炼金术绝不是为了凡俗的荣华富贵——可金子不还是金子!他们怎么不研究“炼铁术”?

朱厄尔·伯里对此也并无不可,况且凯瑟琳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小女孩了,并不需要她过多的指导。只是她心中有一种隐藏的忧虑,她不禁问:“杜尔米·奈特要去往亚玛利埃?他有说为什么吗?”

凯瑟琳摇了摇头,但她又说:“既然他是个侦探,又说要出远门,那么恐怕是为了一个疑案吧。”

……可是,杜尔米·奈特?

仅仅两个月以前,杜尔米·奈特还是一个一事无成、整天跟在爸爸妈妈屁股后头撒娇的小孩。等过了这两个月,他就在城里声名鹊起、变成个厉害的侦探了!

这一家三口同样出了一趟远门,要去往雾兰——可那一船的人却都死了!仅有杜尔米·奈特自己活了下来。这多么离奇而不可思议,简直像是一场白日梦。他该是何等的幸运与不幸,竟能死里逃生、竟会父母俱亡。

从如今的情况来看,多半是【白日梦】先生救了他。

可这情况是不是听起来有点耳熟了?

是了,【白日梦】先生岂止救了杜尔米·奈特,祂也同样救了哈金斯·法雷尔!

或许这个杜尔米早就死在海里了,同他的父母一起,只是【白日梦】先生打捞了他的灵魂与躯壳,使其重归人世。

多么相似!甚至哈金斯·法雷尔陷于【虚无边境】、杜尔米·奈特坠落在森罗海——这样的场景都十分相似!那都是其余神明的层域,而【白日梦】先生却进出自如。

哈金斯·法雷尔是太阳骑士;而杜尔米·奈特身上缠绕着的神秘侧要素就更多了,他不仅仅是奈特家族的后裔,还是弗尼瓦尔神殿的后裔,甚至他父母还都是学者,研究时难免碰触神秘学知识。

……【白日梦】先生踏足了帝皇之路,难不成,祂就是想通过帝皇之路的力量,去撬动其余神明的力量吗?因祂一开始便是一位巨面者,这事情可比当年安德烈·法涅斯的道路迅捷得多。

可是,【白日梦】先生便是从死亡、从虚幻——从神秘侧的怀抱之中寻找领民吗?其余的神明就对此乐见其成吗?

朱厄尔·伯里完全搞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听起来,一切都很简单:只要相信【白日梦】先生真的拥有白日做梦的能力。可是,这怎么可能?

即便是神秘侧,人们也从未想过白日做梦真能实现。那群炼金术师还整天对着炼金术异想天开呢,怎么没见他们真的练出金子?

神秘侧的“白日梦”归根到底是【力量】;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似乎不是【力量】,而纯粹是一场白日梦。

朱厄尔的思绪都快被这谜团绕晕了。

最后,她静默片刻,说:“既然杜尔米·奈特要前往亚玛利埃,那么,就看他究竟想在亚玛利埃做什么吧。”

那是遥远的异邦之城,而倘若杜尔米答应了凯瑟琳的邀约,那么他们还要去一趟法涅斯王朝的古老旧都——横跨整个谢兰的旅途,将要收获些什么?

朱厄尔望了望窗外,语气淡淡:“或许,不仅仅是他去了,也同样是祂去了。”

第400章 世界教团

“……【世界教团】,究竟是什么?”

杜尔米望着亚恩先生的亡魂,如此问。

距离他父母的葬礼还有两天,杜尔米总有一种焦灼却又不得不等待的感觉。他仔细盘算自己手上的事情,总感觉积压的问题有很多,可没头没尾的事情就更多了。

最后他在“跟亚恩先生的亡魂探讨世界教团”、“向小说家写封信催催新章节”、“在夜晚的森罗海上寻找埃洛特岛的踪迹”、“带着克克去找贝利尔·弗尼瓦尔”、“给白橡木号擦擦甲板与窗户”这么多的选项之中,选择了第一个。

……天啊,他的事情怎么会这么多!他还是那个悠闲自在无所事事的小水手吗?

当他漂泊在广袤无垠的森罗海之上的时候,他想念谢兰与雾兰的丰富与精彩;可当他真的深陷这般麻烦的境地的时候,他又怀念森罗海的空旷与寂静。

人真是复杂。他含含糊糊地想。总是拥有这个却想念那个、得到那个却顾虑这个。

杜尔米喊上了艾米。这是因为在无数次的死亡过后,亚恩先生的记忆已经无比混乱和复杂,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最初的故事了;但【记忆】的力量可以帮助他们理清一切。

艾米——不,应当说是夜光石小姐,正板着脸、十分严肃地望着亚恩先生的亡魂。可因为她如此年幼,所以这一本正经的模样也显得稚嫩可爱。

她正在翻阅那些连亚恩先生自己都已经遗忘的记忆与往事,并且逐渐皱紧了眉。

随着记忆的翻新与整理,亚恩先生的表情也逐渐变幻莫测起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或者在那些古老的岁月之中,记忆从未遗忘——只是遗落。

隔了片刻,夜光石小姐抬起了头,望向杜尔米,并且说:“整理好啦!”

而亚恩先生忽然开口说:“【世界教团】……从来不是信仰。”

脑子先生也曾经跟杜尔米说,倘若说【世界教团】的人们是一群伪信徒,那么他们说不定会欣然承认;他们从不认为信仰是一种好东西。

【世界教团】认为“世界”是一种活物。倘若说人类、以及那些动物植物,他们的“活”是依靠变化的形态、转换的模样来展现的,那么世界又何尝不是变化多端、五彩缤纷的,以至于让人们认为是生机勃勃的呢?

“【世界教团】的人们,大多是一群博物学家。他们研究世界、研究生物、研究文明。他们喜欢世界之中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斑斓绚烂的情景。他们在广袤的世界之中寻觅……”

“寻觅什么?”杜尔米问。

一个答案吗?一个真相吗?一把解开谜题的钥匙吗?

“不。”亚恩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又微笑了一下,“他们只是寻觅。”

他们不是为了追逐任何东西、获取任何东西,才踏上这趟旅程的;是内心的某种不可抑制的动力驱使着他们这么去做。他们周游世界、博览众生,或许也只是为了“世界”与“众生”本身。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您想起来了?”

“我没想起更多。”亚恩先生无奈地说,“只是,想起了‘我’的最初。”

“……关于世界教团?”

“关于世界教团。”

夜光石小姐捧着脸,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功成身退了。她像是将一叠打乱的手稿重新整理好,因此心中挺有成就感。可她看杜尔米与亚恩都没什么反应,于是就站着不动,像是听故事一样,好奇地望着他们。

而杜尔米牵起她的手,借用了她的力量,与亚恩先生一同步入那遥远的回忆之中。

——岁月。

“我初初加入世界教团的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组织。我只是以为,那是个博物学家聚集的地方。您知晓博物学家这类人吗?他们喜欢研究自然、动植物、魔法、精灵、怪物、奇观……

“在外人看来,恐怕他们是一群怪人。他们有的是学者、有的是医生、有的是小说家、有的是动物学家。博物学家是一类统称。最后,恐怕我只能说,他们是对这个‘世界’有着浓厚的兴趣与好奇,因而奋不顾身地徜徉其中。

“当时我是一名木匠,给那些达官贵人们制作珍奇柜。那个年代流行这种癖好,人们会在自己的珍奇柜里放置各种奇奇怪怪的收藏品,哪怕只是一根羽毛、一个畸形的胚胎,又或者一块早已腐朽的骨头。

“有次我接了一单生意,客人要我根据他的收藏品来定制尺寸,因此将不少东西送到了我这里。那天夜里,我的院子里传来一声动静。我感到十分害怕……”

想必是昏沉的黑夜。在如此寂静之中,一声轻响也显得震耳欲聋。杜尔米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发觉是有人闯了进来——想要偷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