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442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一道墙。

一道人们以为将永久存在,因而以“永世”冠以其名的墙。

永世雾墙。

……是了!雾!杜尔米突然恍然大悟。他想到了白雾。

在森罗海上的时候,白橡木号曾经遭遇一场白雾,因而迷失在了时光的迷宫之中;只等到凯瑟琳·贝休恩以永燃灯驱散雾气,他们才终于能够逃出来。

关乎海上的白雾、海上的迷失、海上的幽灵船,许许多多的传说与怪谈几乎数不胜数。时光与白雾,这原本就是联系在一块的两个意象。

可他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杜尔米不敢置信地想。他明明知道白雾指向了时光,可他竟然没有任何一刻的念头,意识到永世雾墙便也指向了【时历】。

雾气!白雾!那当然是时光的力量!

是那璀璨的浩瀚的光阴的帷幕,遮蔽了彼时的森罗海、阻拦了人们跨越海洋的脚步。

那一道雾墙森然落下,让人们自己将永远困在这片大陆、这个世界之中。他们颓然以为,那便是永世横亘的雾墙,他们再也不可能翻越这道铁幕。

——一道分界线。

时至今日,那雾墙的遗骸也仍旧残存于森罗海的中轴,于无形之中影响着、波及着整个世界。那海底的废墟之中,也仍旧栖息着昔日赫米什王朝光辉灿烂的往日。

可是,为什么?

【海镜】的力量倒映了谢兰、诞生了雾兰;【时历】的力量便分隔了谢兰与雾兰。

杜尔米还能理解前者是为了夺取“镜子”的力量、是为了真的印证与论证这份力量。可是,【时历】为什么要降下雾墙?为什么要分隔谢兰与雾兰?

为了“历史”?但谢兰的历史还不够吗?

永世雾墙的出现甚至在法涅斯王朝之后。而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是【时历】的治世者了——虽说祂自个儿十分排斥这个说法,但那就意味着,当是时,时光已经锚定了人类的历史。

那这道雾墙是为了什么?

杜尔米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性;可他最后愣是没想出一个真正足够合理的、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而脑子先生望着他冥思苦想、忧愁烦恼的面孔,最终叹了一口气,忍不住说:“【白日梦】先生,我只能……请您听过就忘吧,可是我或许也只能……”

杜尔米立刻用好奇的、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脑子先生。

脑子先生哽住了大概三秒钟,最后他快速地、几乎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雾兰落后于谢兰。”

……杜尔米知道这个。

他当然知道这个。他甚至亲自去过雾兰,体会过雾兰的风土人情。他甚至忧心忡忡地分析过雾兰的现状,以及谢兰和雾兰的实力对比。

可是,落后?落后?这与时光有什么……

杜尔米怔住了,然后他下意识脱口而出:“最初的雾兰难道……”

“【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堪称抓狂地打断了他,“不要说出口!不要说出口!”

杜尔米有点回不过神,他恍惚地问:“可是、确实是那个意思吗?”

因为【海镜】不可能倒映出一个完完整整的谢兰。

这意思是,即便祂倒映了谢兰的大陆架构、地理结构,祂难道还真能将当时的谢兰的每一个生灵、每一个人类都倒映出来吗?而那些人类的故事、过往、命运,祂都能一一还原吗?

镜子的力量倘若真的如此强大,那镜匠怎么会被夺走自己的力量?

而【海镜】如今的副神为【荒野】与【大地】。这是属于自然的力量。杜尔米同样知道的一件事情是,【大地】原本拥有的“生灵”的力量,已经被“死亡”夺走了,后者成为了【死昼】。

因此,那位副神【大地】仅仅只是字面意义上的“大地”而已,而非所谓的“大地母亲”。换言之,【海镜】从头到尾都并不拥有任何与“人类”相关的力量。

……这就意味着……当初【海镜】倒映出来的……只是一个空空荡荡、一无所有的大地。

只是一块贫瘠的、荒芜的、死寂的大陆。

这有什么用?

杜尔米也知道,人们熟知的那些力量来自于不同生灵的层域;没有生灵、没有层域,那些力量就全是空谈。

雾兰的诞生意味着一片崭新的大陆、无数崭新的层域。可是,雾兰需要时间,去丰富这片大陆、生发这些层域。

因而【时历】降下雾墙,改变了两边的时间流速,使雾兰的发展能够迅速地跟上谢兰的脚步。又过了几十年,当雾兰勉勉强强满足要求之后,【时历】就撤销了雾墙。这便是永世雾墙倾塌的那一刻。

——谢兰人终于能够“发现”雾兰了。

杜尔米惊愕地意识到,他其实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

因为他甚至去往过时光的碎片之中、听闻那“时光的雾墙”的存在,他甚至知晓了“时光出手相助”、他甚至听闻了最初的希尔芙德说“时光的神明做了一件好事”……

可是,当时的他却压根没意识到,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思!

人们如何能想象,与自己仅仅只是相隔一片大海的广袤大陆,或许在仅仅几十年前、甚至几年前——甚至一秒钟之前,也仍是一片空旷的荒原、一片死寂的荒野。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根本毫无道理!

难怪雾兰必将属于神秘侧。难怪如此!

祂的出现来自无形的幻象;祂的存续来自轮转的光阴。

连那神明都为此偷天换日、都为此欺瞒众生——才带来了这世界的双肺。

……即便到了如今,那雾墙的影响、那时光的力量、那光阴的扭曲,也仍旧深刻地影响着森罗海上的一切,给无数海员水手带去了危机。直至现在,人们也偶尔会迷失在白雾之中,不敢置信地望向那无尽时光之中的废墟与残骸。

那些森罗海之上迷失的船只,会不会就有一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抵达了那遥远也最初的空无一人的雾兰,就此落地生根、繁衍生息?

那最初的雾兰人——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天上的星星眨眨眼。地上的石头打个滚。天上的巨树吹吹风。地上的小草翻个身。

“真是离奇。”杜尔米轻声说,“……时光啊。”

第455章 毫无保留

“我不得不产生了一个问题,脑子先生。”

“倘若您要继续跟我探讨刚刚那个问题的话,【白日梦】先生,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解答您的困惑的。”

“不。”杜尔米语气微妙地说,“我当然不是说刚刚的那件事情……是的,我现在明白了,神秘学的神秘主义还是很有必要的,因为那能保护人类脆弱的大脑。”

譬如此时此刻,杜尔米就觉得自己大脑好像被什么东西冲刷了一遍——变成崭新的大脑了!

脑子先生约摸是古怪地瞧了他一眼,然后问:“好吧。那您想要问什么?”

杜尔米的确感到万分困惑与万分不解,他语气诚恳地说:“我想问的是,【星群】果真将这些知识——毫无保留地——赐给了自己的信徒吗?”

瞧瞧脑子先生知道多少事情吧!他甚至知晓那永世雾墙的真相,那想必谢兰与雾兰的秘密也不在话下。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脑子先生给杜尔米透露过多少事情啊!

“哦,想来吾神还未曾那般慷慨。”脑子先生若无其事地说。

“真的?”杜尔米将信将疑地问。

“起码得等到选民的层级吧。”

杜尔米:“……”

那也很慷慨了!!

【海镜】与【时历】要是知晓【星群】如此随意地将知识透露给自己的信徒,那多半得……哦,祂们的关系似乎本来就不太好。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对这个世界的神明深感绝望。

“况且,吾神赐予的知识往往相当随性。”脑子先生想了一会儿,然后给了一个比喻,“吾神更像是从一个大的布兜里随意抓了一把糖,信手撒给了自己的信徒。”

那您可真会比喻。杜尔米暗想。

脑子先生又说:“通常来说,信众层级的信徒获得的糖都差不多,无非就是关乎力量的讲述与关乎这个世界的表象。但是到了选民的层级,收获的糖就大同小异了。这也是魔法师各有所长的原因。”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除此之外……早期魔法师的死亡率和损失率是很高的,甚至‘成为魔法师’这件事情本身就蕴藏着一些风险。这多半就是因为人类的大脑难以承受如此大量的知识,以及这些知识之中的禁忌信息。

“他们会在疯狂之中死去——而这种疯狂,是具象化的,甚至是可以传染的。”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说:“的确如此。知识是拥有重量的。”

“您要这么说也行,那就是沉重的知识压垮了他们的大脑;字面意义上的压垮。”脑子先生忍不住讥笑了一声,但他没说这是在笑谁,“后来,为了避免这样无意义的疯狂与死亡,【星群】道路的进阶就多了一层保护。”

“保护?”杜尔米有点好奇地问,“比如说……过滤那种危险的知识?”

“过滤?”脑子先生十分惊讶地说,“您想的真是太好了。要是真能过滤知识,那【星群】的道路也不会是如今这般风评了。”

“……您还挺有自知之明,魔法师先生。”

“彼此彼此吧,【白日梦】先生。”

他们同时沉默了一秒钟,然后默契地跳过了这个揭短的过程。

脑子先生便说:“不,只是存放。”

杜尔米没听懂,他万分诚恳地请教:“怎么存放?”

“束之高阁。”脑子先生却漠然说,“不去惊动、不去探索、不去理会。”

杜尔米吃了一惊。

“您不是去过我的梦境吗?”脑子先生却是反问,“您瞧见过那间梦中的书房。那就是我存放那些知识的地方。通常而言,这里头的许多知识,是我也不得不小心探索、小心整理的存在。”

……杜尔米有点明白了。

这就像是他去往【群星会幕】的那一次,当时那些在场的星星们似乎是想要向他传递一些信息,但是当时的杜尔米是如此的不学无术一无所知,以至于那些知识直接从他的大脑之中漏光了。

当然,杜尔米拥有记忆锚点,倘若他真的想要回溯那个时候的信息与知识,他也可以仔细去思考与梳理;只是他觉得没这个必要。

对于【星群】的信徒来说,情况也是一样的。他们永远无法遗忘神明赐予的那些知识,就像是拥有了一本厚重的、巨大的书籍。这书本身就能压垮他们的灵魂与性命了,于是他们只好将这本书束之高阁。

他们需要找个地方,来安放这本书——他们需要找个【容器】,来存放这些【质料】。

倘若有所需要,他们才会仔细去书中翻找与查阅。这样的情况会显得他们无所不知,但大部分时候又能让他们安然无恙地生活在凡世。

可是……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不禁疑惑地问:“可是,这是不是与【星群】道路的理念相违背了。”

既然是魔法师、既然是神秘学者、既然是炼金术师,那当然是要沿着自己选定的道路一路探索、一路前行,钻研其中的奥秘、领悟其中的道理、理解其中的知识,这样才算对得起这份道路与这份恩赐。

就杜尔米的观察来说,他认识的这些脑子先生们,基本上也都有着自己的研究课题。

譬如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研究着雾兰的力量,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也当着治病救人的医生;又譬如墨菲·李顿,就有着相当深厚的灵魂研究的背景。

……相比之下,反倒是海沃德·诺伊斯,这位杜尔米最先认识的脑子先生,似乎显得懒懒散散、没什么野心。

杜尔米偷偷将这个腹诽藏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