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少部分时候,祂燃烧一切。这是因为黑暗永远在扩张、永远在蔓延;想要燃烧,不仅仅需要薪柴,更需要一片能够让祂燃烧的空间: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存在”的世界。
“这就是你的真理侧与神秘侧吗?”他便好奇地问,“一个足够容纳你燃烧的存在空间,和一个足够帮助你燃烧的薪柴?一个躯壳,和一个灵魂?”
那火光并未给予回答。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这火苗是否拥有自我意识。
于是他恍然大悟,突然意识到,与这最初的神相比,那些后来的神却是更加接近人了。即便那永望的五神,又哪里不像是人那般争斗与存活?
他却不禁恍神,以为自己此刻正陪伴着最初的神明的诞生、目睹了最初的神明的热忱——他却知晓这世界未来无数年曲折疯狂的道路,甚至将要走向破碎的终局。
不知为何,他竟是因此感到一丝惋惜。
“最初之火。”他喃喃说,“……最初之火啊。”
怎样的神能被冠以“最”与“初”的声名?可从他知晓祂的存在的那一刻起,祂便已经是初火、已经站立在世界最初的尽头,遥遥凝望着世界最末的尽头。
祂甚至也可能未曾凝望;而只是燃烧。
“接下来呢?”他不禁问,“除却燃烧,你就没做点别的吗?”
别的——?
别的,是人类来做的。
人类分去了祂的一缕火,用以照亮他们的世界;人类动用了祂的一丝力量,用以照亮黑夜、烹煮食物、淬炼武器。刀耕火种,一定是祂为人类带去了最初的文明之火。
但祂从不干涉、从不回应、从不离去。祂只是静静燃烧。
人类分薄了祂的一丝力量,祂便接着燃烧人类的灵魂。信仰的交换、等价的交换。
想必祂一定是满足了人类关于神明的一切美好的愿景!想必祂已然是最好、最完美、最纯粹的神明,一则沉默永不动摇,二则安宁永不熄灭,三则纯善永不推拒。
……周围的光亮变得更加明显了,是因那最初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他百无聊赖地猜测,不知那天上的群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绽放光彩,与最初之火一同照耀世间?到如今,他竟也只是望见火光、而未曾望见星光。
人类的呼喊越发近了。可在这永恒的寂静的黑暗的世界之中,仅有那摇曳的火苗陪伴着他。
“好吧、好吧!”他不甘地嘟哝着,“起码咱们俩做个伴,对吗?”
他好奇地探头探脑,不禁说:“你猜他们在做什么?这个时候的人类,在做什么?他们应该已经形成了部落、已经拥有了器皿与武器,已经开始耕种或打猎或捕鱼,已经传唱起了最初的神话与传说。”
可是,他却在这黑暗之中,与一位缄默的神共同等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这黑暗让人昏昏欲睡,也让人心浮气躁。他一定是太习惯白日的太阳,以至于觉得夜晚应当如同一场梦那样飞快流逝。
他漫不经心地想,可那又如何?在眼下这个时间点,那些往后的神明——竟然全都没有诞生。
他突然一下子觉得这个世界的层域竟还有如此空旷的一天,他突然一下子以为这世界本该寂静安宁、却最终嘈杂混乱。他为此发出了一声叹息。
与这声叹息一同而来的,是震天的呼喊,与血与火的光亮。
他惊愕地望去,才发觉——那是战争。
黑暗之中,人类也仍旧打生打死、冲突不断。他不禁望向了那簇火苗,真诚地说:“你瞧,这就是人类。当然了,我也不是责怪他们。非得是这样,人们才能走出那片黑暗……”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
似乎有某种朦胧的、令人不安的预兆笼罩了他。他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反反复复地回溯自己刚刚说的话、自己刚刚望见的画面,却仍旧不知道这种预感是因为什么。
周围仍旧是一片寂静的黑暗、一阵混乱的声响。一簇摇摇欲坠却又终究燃烧的火焰。
人类的故事离他与祂十分近,却又十分远。
近到他足够聆听任何一丝轻微的响动;远到他仍旧瞧不清里头的任何一个人。
……不、不。
可那火光明明照亮了世界。可那火光明明照亮了黑夜啊!
这世界的面目却身在何方?这白昼的明光竟无处寻觅啊!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一种可能。他才突然——突然不敢置信地、难以理解地、无法预料地,意识到一个疯狂的、残酷的、离奇的真相。
他才猛地揭穿了那个答案、那个谜题。
这世界的真相就摆在他的面前,他却一直视而不见——这一片死寂的黑暗。
“……我找到了!”康士坦丝·艾肯惊讶地呼喊,“我找到了——那一场噩梦!”
“这世界的最初,没有太阳。”
他愕然说。
第465章 总在恐惧
杜尔米终于明白,火的神明为什么能成为最初之神了。
杜尔米也终于明白,最初之人为何会自视甚高,认定自己的功绩超越世人了——他们带领人类走出了那片黑暗。
“【太阳】就是最初之人……之一。”杜尔米闭了闭眼睛,感到大脑一片混乱,“这个人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成为了——天上的太阳。”
这一点,终于,在某种意义上,为世界带来了如今人们众所周知的白昼明光。
因而【太阳】仍在燃烧、【最初之火】也仍在燃烧。更确切一点来说,是“火”的力量仍在燃烧,因而才能为世界带去白昼、带去光明。
按照杜尔米在黑暗之中望见的情景推断,这火焰的薪柴仍是其自身、以及世间万物的躯壳与灵魂。从这个角度来说,【太阳】自称为【第一王冠】,其实也没什么问题——为了给人类带来光明,祂也的确燃烧。
……为什么人们会以为,“太阳”的存在是天经地义的?
这世上已有了一位星辰的神明,而太阳与月亮竟能从群星之中脱颖而出,另成神明……为什么会这样?
很久以前,杜尔米甚至问脑子先生,他问那孤星之月的“孤星”,是否就是指太阳。因为这世上唯一的孤零零的星星,便只有太阳——在白日的时光之中,太阳的光辉掩盖了其余一切的群星。
可既然太阳成为了【太阳】,那么这世上当然拥有以此为神迹、以此为证明、以此为锚点的——景象。
那天上的太阳就是【太阳】的锚点!杜尔米终于大彻大悟了,他甚至诧异于自己怎么没有早点发现。这就像是谢兰与雾兰就是【海镜】的锚点、法涅斯王朝便是【帝皇】的锚点一样,那太阳便是【太阳】的锚点!
是因为太阳成了【太阳】,所以人们才能迎来这轮日光。
黑暗曾在这片大陆蔓延、死寂曾与这个世界作伴。最初的火光驱散了黑暗,随后的火光带来了生机。
……人们只是太习惯每一日太阳的升起、太习惯每一夜太阳的落下。他们以为太阳与月亮不过是宇宙恒常的景象、世界最初的模样。
只是人类的生命是如此短暂而渺小。他们不知道世界的起初只有一片大陆、他们不知道世界的最初满载黑暗、他们不知道世界的尽头汇聚死亡。他们只是凭借自己这短暂又渺小的人生,去认识这个世界。
——他们的认知是如此倒错而荒谬,却又无从辩驳;因为那已经是他们的一生了。
可是,太阳。
想必那星星的光辉要比人类的生命长久得多,因而人们甚至将其中的一些星星称作恒星。只是连那恒初的四神都已经陨落、那永望的五神也全都变作他样……那终末的六皇终究穷途末路,那常正的七神原也不太正常。
可是,太阳。
人们——那些信徒们会以为太阳比那些神、比那些力量更加永恒!他们一定以为那永恒的星星的光辉将永久地照耀他们。可到头来,那也不过是一位神明的锚点,一种窃夺来的力量、一句欺瞒与荒谬的谎言。
可是,太阳。
“我还以为白昼会是正常的。我还以为白昼真的就是真理侧,而夜晚才是神秘侧。我还以为,那白昼的明光果真能驱逐一切魑魅魍魉、一切混乱疯狂。到头来,那也不过是一个锚点。”
可是——太阳!
克里斯琴拥有着凡人难以想象的繁荣景象与辉煌往日,时至今日,那仍是谢兰大陆上最负有盛名的城市,即便那不再是奥古斯王国的首都。可是,归根到底,这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那位【帝皇】,仍旧在庇佑这座城市。
而太阳。【太阳】。
祂也如同安德烈·法涅斯那样,庇佑着整个谢兰,乃至于雾兰。祂只是燃烧自己、燃烧人类、燃烧万物,以火焰带来光明、以火焰带来白日。人们终于能在白昼的时光之中获取一席安生之地、能够奔波在自己看似平常的生活之中。
可那是【太阳】!
【最初之火】的微光何曾真的照拂世界、庇护人类?那只是“最初”!那是最初的希望、最初的光辉、最初的火光。那是最原初也最渺小、最慷慨也最吝啬、最赤诚也最无知的神!祂无法为人类带去他们想要的东西。
只有太阳。
只有【太阳】能为人类带去他们想要的白昼明光。那真正分割了世界的黑暗、时光的一半,驱散了旧日的阴云、铺平了未来的道路。仅有【太阳】能做到这一点——因为这是一位人之神。
可祂窃夺了。
是啊,祂窃夺了。祂窃取了最初之火,祂夺走了最初之神的力量。祂一定是罪恶的、祂一定是疯狂的。罪恶之人才能做出这般亵渎之举,疯狂之人才能犯下这般滔天罪行。
“渎神吗?”他问。
可你要站在人的立场,还是站在神的立场?你要是站在人的立场,那你就得承认,对于一整个人类群落而言,【太阳】比【最初之火】更好、好得多;而你要是站在神的立场,那你同样得承认,初火的燃烧不可能永远持续。
“那恒初的四神。”他怅然地说。
那恒初的四神——也不过是人类的定义而已。人们以为祂们恒长永久、人们以为祂们象征最初。可随着世界的变化与发展,连神明都将一同汇入时光的河流。祂们也将沉眠、祂们也将死去。
最后他承认:“我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怎么定义这一切,好或者坏。他也不知道应当感激【太阳】,还是应当憎恨【太阳】。他只是在最初的黑暗之中与那位最初之神共同走过了一段道路;他目睹了祂持续的热忱与燃烧。
至于往后的故事——他也只是听闻那些歌谣。
“窃夺力量之人是首皇的祭祀、是部族的医士、是执着的母亲。其人为世间改换了一半的白日,也为自身带去了混沌的痴狂。今日,这个疯狂之人为自己加冕、为世人传颂——其名唤为,【太阳】!”
“什么?!”杜尔米惊愕地说。
那熟悉的窃窃私语传入他的耳朵,却带来了关乎【太阳】的部分真相。他恨不得抓住这一缕呓语,去知晓与听闻更多的故事与奥秘。可他伸出手,却只是徒劳无功地意识到,那往日的时光竟也随日光一同流逝了。
“……你还好吗?”
杜尔米蓦然回神。
他们正在【乡】,正在无穷无尽的梦境之中,寻找那一场遗失的噩梦。
只是他不巧走神,去往了遥远又疯狂的光阴,去搜寻另外一个迷失的真相。
这让他长久地惊愕与迷茫,也让他惊异地叹息与扼腕。因而他笑叹着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连【乡】都是如此深沉、永恒的黑暗。”
“因为这里是【梦钥】的层域。”格里菲斯·索伦奇怪地望着他,但还是回答,“【太阳】的光辉当然不可能照耀这里,巨面者的层域与力量是彼此互斥的。”
是啊、是啊——因为【太阳】,因为【梦钥】。
可人们的确会在白日做梦的,对吗?人们会在白日入眠;人们会做一场白日梦。既然如此,为何梦境中却不曾拥有白日?为何太阳不曾照耀梦境?
为何太阳不曾照耀宇宙、照耀群星——照耀整个世界?
……他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他早该意识到,黑暗比光辉更加常见。
惟有黑暗才是永恒的。杜尔米告诉自己。而太阳的光辉与其余那一切的火光,都不过是偶然发生的奇迹。
他几乎颤栗起来。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意识到,原来外域才是这世界的真相、而白日的正常不过是世界的粉饰太平,与无数偶然的和平拼凑起来的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