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461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真的没有吗?还是说,他们只是没有意识到,他究竟是谁?

不。凯瑟琳意识到一件事情。在【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之中,一定有人是知晓真相的。

只不过,这些知晓真相的领民,却未必乐意将真相转告他人:既担心触怒【白日梦】先生,也担心波及杜尔米·奈特。

他们竟能如此清晰地区别这两个身份、这两个角色。即便是如今的凯瑟琳,即便她已经直面了真相——即便她因此感到一丝震颤般的晕眩,可她竟然还是很难直接将这两者合并到一起。

那实在是太超乎她的想象了。

——可她最早正是在通往利文斯通的火车上遇到【白日梦】先生的!

而杜尔米·奈特也在那列火车上。而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甚至同时出现在了白橡木号——他与祂甚至同时出现在了罗伊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每一个地方!

而【白日梦】先生的所有领民,都是杜尔米·奈特曾经遇到过、或者与之相关的人!

凯瑟琳简直要为自己的愚笨与迟钝而感到懊恼了。

她也深陷在层域之中,未曾意识到那般的巧合绝非巧合,而是一种注定的命运与事实。

她甚至一下子就能意识到,杜尔米·奈特为何能获得这样的力量——瞧瞧他父母的亲族吧,瞧瞧他与凡世、与神秘侧究竟拥有多少的关联吧。

若是他并非拥有力量,人们才应当感到惊讶吧!

即便是他的父母,阿德琳·弗尼瓦尔也生来就拥有森之神殿的天赋、阿道弗斯·奈特也生来就拥有【海镜】的青睐,而他们甚至还相爱了、还共同繁育了后代——他们的孩子难道不应该从诞生的那一刻就拥有了非比寻常的【力量】吗?

而他们甚至死去了。他们的死亡会带走凡俗对于杜尔米·奈特的最后一丝庇佑。从此往后,那一切的真理侧要素与神秘侧要素,就将毫不留情地倾泻在这个年轻的、尚且天真的孩子身上。

从此往后,他就只能孤身一人面对这世界的风风雨雨了。

这从来都是不鲜见、不蹊跷、不讳言的一种故事。那些失去了父母与家庭的孩子往往会成长起来——只不过杜尔米·奈特是一步登天,成了人们将要顶礼膜拜的巨面者。

可那又有什么奇怪的!便是那些失去了长辈与血亲,然后独自承担起家族所有事业、并且再创辉煌的众所周知的凡世的贵族继承人,这样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他就是他们在神秘侧的继承人罢了!

而她当然知道、而她当然知道——她想到了她与杜尔米在白橡木号的那一次对话,关乎他父母的死亡、关乎复仇、关乎那一场悲剧……

而她当然知道,他一路行来走过多么坎坷的道路、踏足多么疯狂的境地、抵达多么残酷的真相。他甚至跨越了治世的界限,重新将他的领民们召集起来,并看起来言笑晏晏、神态自若。

因其孤独。

因其踽踽独行、从未停歇。

因其为【白日梦】先生——没人真正理解这场白日梦。

那逐光的骑士静静目睹这场白日梦,并望见【白日梦】先生眸光中那一丝失落与遗憾、为难与踌躇。她想,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年轻的孩子,一定以为自己暴露了这份力量之后,一切就将回不去了。

一切确实回不去了。微面者与巨面者是不一样的,力量总有天堑。

可那又如何?他难道不就是想说,杜尔米·奈特即为【白日梦】先生、【白日梦】先生即为杜尔米·奈特吗?

她简直要为此感到叹息了。

一名巨面者,却活得像是一位微面者。

他该多么想要回到过去、他该多么想要这场【白日梦】从未发生——他该多么想要这世界从来都安宁平静、不必听闻世界在夜晚的哭嚎与哀鸣。

于是她温柔地、轻缓地,平静而沉稳地说:“辛苦你了,杜尔米。”

那默默无闻的水手学徒、那初初扬名的年轻侦探——他却拯救了波尔普恩、拯救了利文斯通,他却破获了残酷的凶杀案、解决了疯狂的谜题与灾难。

在任何地方,他都拿自己的力量庇佑这个地方;在任何人面前,他都表现得轻松写意、自由自在、笑容满面。

他一定——很辛苦。

为了这份力量、为了这份意愿,为了这一路行来的灾厄与拯救。

他已经倾尽所有。

……杜尔米愣住了。

他有点儿局促地偏过头,讪讪说:“您说什么呢,逐光女士,我一点儿也不辛苦……当然了,有时候可能是有点茫然或者不知所措,可是,辛苦……我没觉得辛苦……”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并且变得轻若无闻。

他感到一丝困惑,为自己心中那复杂的累积的情绪,还有那些不曾动摇、不曾消散的疯狂,竟也在这个时候迟钝地、疑惑地颤抖着。他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难以分辨的,完全五味杂陈的感触。

他几乎觉得鼻子一酸。但他总算还是没丢脸地落泪。在父母的葬礼过后,他发誓自己不会再掉眼泪了。

“没人生来就是为了拯救世界。”凯瑟琳说,“没人生来就能轻松掌握力量。我猜你不是神,你也不想当神。但你成为了【白日梦】先生……这本来就是辛苦的。”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着说:“您再说下去,我可就要丢人现眼了。我可不想哭鼻子。上次丢人还是在那些神面前——我可不想再丢人了。”

凯瑟琳莞尔一笑。夜色之中,她终于发觉,这位年轻的巨面者、这个年轻的微面者——他从未改变。

瞧见凯瑟琳笑了,杜尔米也就眨了眨眼睛。他也立刻意识到,逐光女士还是那个逐光女士,完全没有改变。凯瑟琳·贝休恩依旧是那个可靠、正直、包容的骑士长。

他因而缓解了自己的情绪,并且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因此轻快甚至飞扬了起来。

多好!逐光女士仍是他认识的那个逐光女士。

他就转而说:“对了,女士,我还有个事情没告诉您。”他有点儿纠结地拿手比划,“我不确定您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是,在我的眼中,较之白日,您在夜晚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之前还不是这样的……”

凯瑟琳便问:“什么变化?”

“您的皮肤之上,好像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毛发……”杜尔米琢磨着,“就像是……狮子的鬃毛……对了!就像是其他的太阳骑士那样!但以前您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什么样子?”

“以前您就是人。”杜尔米坦坦荡荡地说,“……在我的眼中,我是指,在夜晚的我的眼中,许多人压根就不是人,而是变成了他们的力量的本质。”

这话让凯瑟琳莞尔一笑:“比如,脑子先生?”

凯瑟琳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关于【白日梦】先生的传闻之中,人们总是会提及祂的自说自话、祂的怪异举止。那是因为,在祂的眼中,世界与人的确是不同寻常的。

“没错!”杜尔米很高兴凯瑟琳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立刻就提到了一件往事:“正是因为这样,在我第一次瞧见您的时候,我才会惊讶地说‘一个活生生的人’,那是因为您在我眼中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可是货真价实、切切实实的形容,绝不是我在调侃或者戏谑。”

但这却是特殊的。凯瑟琳心想。

既然其余所有拥有力量的人们在【白日梦】先生眼中都会显现出力量的本质,那么为什么她仍旧是一个人类?她在本质上是个人?这可太滑稽了。

凯瑟琳失笑,最终她给出了自己的见解:“或许这就是怪异的地方。”

“什么?”杜尔米没明白。

凯瑟琳镇定地说:“或许,‘人’才是我的‘非人’。”

第476章 万无一失

凯瑟琳的话让杜尔米都愣了三秒。

逐光女士的意思是,既然那些人类在【白日梦】先生的眼中是“非人”,那想必她只有可能是“非人”、是异类,才能在【白日梦】先生的眼中变成“人类”了。

这让杜尔米失笑说:“您这话是怎么回事?您能如此坦然面对自己的奇怪之处吗?当然了,我觉得神秘侧的各位都是古里古怪的,可是,您却要说自己是‘非人’吗?”

说着,他随意地往旁边看了看。今日外域很给面子,没把他扔到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碎片之中,让他还能跟逐光女士聊聊天。只不过,他也疑心这是因为他自己承认了这份力量,于是这份力量就能够如臂指使了。

要是未来他能决定今日外域将要呈现的碎片,那么他一定会首先让外域把自个儿“呈现”一下!

他又说:“那位木偶大师呢?”他停了停,就说,“我现在瞧不见他。”

“我们的层域已是交错。”凯瑟琳明了地回答,她见多识广,知晓人们并不能凭自己的经验去判断那些巨面者,“某种意义上,尽管我们仍在对话,但我们已经不处于同一个层域了。”

“意思是,女士,您仍在凡俗世界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凯瑟琳沉吟了片刻,但杜尔米其实并不知道这话语之中的哪个细节让凯瑟琳如此迟疑。瞧吧,人们总归无法理解彼此。

最后凯瑟琳说:“一部分的我,的确处于凡俗世界;另一部分的我则永远属于神秘侧。”她又说,“要是您有空的话,【白日梦】先生,不妨路上再聊吧。我需要将这名木偶大师送去关押。”

“哦!当然。”杜尔米挺好奇地——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一番,最后说,“走吧,逐光女士与【白日梦】先生共同押送重犯,总该万无一失了!”

凯瑟琳因此莞尔。

而那名木偶大师,他就像是听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语、望见了什么难以释怀的画面,整个人就已然像是僵硬呆板的木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与人性,自顾自嘟嘟囔囔,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可杜尔米却只是凝望着格拉德那永恒沉寂的城市的夜晚。他嘀嘀咕咕对凯瑟琳说:“格拉德的夜晚实在是太安静了,简直让我毛骨悚然。”

“您通常会望见什么?”

“通常?”杜尔米回忆了一下,然后怅然地、难以置信地说,“我实在能望见太多东西了!”

在奈廷格尔,他望见扭曲的城市与阴森的建筑;在利文斯通,他望见城市的倒影与废墟的呓语;在波尔普恩,他望见血色的墓碑与白骨的坟墓。即便在森罗海,他也曾望见浓紫色的海水与惨白的星光。

他想了想,就说:“大部分时候,我望见一些碎片,凌乱的、潦倒的、落魄的。”他又说,“不幸的是,大部分时候,这些碎片就已然是我们生活的全部了。”

凯瑟琳明白了,她温和地宽慰杜尔米:“对于巨面者来说,祂们确实会望见不同寻常的场景。”

她说的多轻松、多正确呀,像是在安慰一个年幼的孩子一样安慰着一个——刚刚成为巨面者的孩子?

杜尔米不禁语塞。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是外域的出现在前、他成为【白日梦】先生的时间在后。可人们似乎都以为,是因为他成为了【白日梦】先生、成为了一名巨面者,所以他才拥有这般离奇的力量。

可如果他更进一步解释什么是外域、他究竟望见了什么东西,那么人们又会理所当然地解释说,巨面者当然能望见那些场面——因为那正是横跨了不同层域的巨面者!

这简直就是将杜尔米的两边话头都堵死了!他忍不住想要抱怨,可就连这样的抱怨,也是他人难以理解的情况。

——这位先生,这位先生这位先生,您都成了巨面者啦,您还有什么烦恼呢?

因而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或许吧。或许这就是我的层域。”

事到如今,他倒也情愿承认这一点——否则他该怎么说?他以为这一切的怪异和疯狂倒与杜尔米·奈特有关,而与【白日梦】先生无关?

这才会让人们觉得他真的疯了!

于是杜尔米就意识到,即便到了如今,人们也终究是不可能理解他的。

这让他沮丧,但他仍旧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再如何不能接受,最终也只得承认,世界终究如此。

凯瑟琳望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格拉德空空荡荡的街头。不知为什么,她竟也能体会到他所说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她便说:“于我而言,世界同样如此。”

“真的?”杜尔米好奇地追问。

“在我年幼的时候,我就成为了太阳教廷的一员。我未曾经历普通孩童的学习经历,也从未体会过家庭的天伦之乐。我从幼时就接触武艺、信仰,各种匪夷所思的案件与故事。我在成年的第一天就扼死了一个杀人犯。”

杜尔米:“……”

那逐光女士的经历也确实是……非同寻常。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层域都是不一样的。”凯瑟琳轻轻叹了一口气,“【白日梦】先生,要是您问我如今望见了什么,那么恐怕我只会说——我望见一个太阳未曾升起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