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479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可是,副神?

那终究是巨面者!为什么要对一群微面者动手?

“你首先要知道的一件事情是,【海镜】并不拥有生命的权柄,祂的两位副神,【大地】与【荒野】——【大地】已经沉眠,并被【死昼】夺去了生命的权柄,只剩下与人类文明相关的一些力量。

“而【荒野】更是从一开始就是无人的大地,是自然、是荒野,是河流淌过却不曾繁荣的土地。这两位副神都是更加倾向于大自然的、野性而蛮荒的神。”

那些猎人、水手会信奉【海镜】,可那些商人、投机者同样也会信奉【海镜】。

在如今这个时代,【海镜】的力量偏偏是与人类有着极深的绑定的。这与世界的故事和命运有关。

“是【海镜】成为了上个时代最终的胜利者,并将享有这个新的时代。永世雾墙的消散、雾兰的出现、森罗海的繁荣、探险家的启航——一切的一切都注定了这一点。

“换言之,【海镜】真正收集了上个时代遗落的那些层域、那些故事。譬如赫米什王朝的废墟便躺在森罗海的最深处,这也是【海镜】的某种胜利。

“……【海镜】就是上个世代的收尸者。”

劳伦特略微困惑地皱起了眉:“可是,导师,您刚刚说,【海镜】并没有跟生命相关的权柄……”

说到这里,劳伦特却自己也愣了一下。

“一定要与生命相关,才能为世界收殓尸首吗?”塞西莉亚紧紧盯着劳伦特,“你重新想一想,劳伦特——【荒野】,那片无人的大地,究竟会是什么?”

那些遗落的故事、那些寂寥的传说——那些战争之中死去或诞生的尸骨。

人们死去的灵魂或许投入了【死昼】的怀抱,可人们死去的躯壳又该何去何从?

便是那些遗落的城市、荒芜的废墟、坍圮的建筑、倾颓的神殿,又该倒塌在何时何地,才能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死去?

若是按照自然界的做法,那就应该尘归尘土归土,回归自然本质也原初的循环,成为新的生命的养料。但既然是这样,那就必定有相关的层域去容纳这一过程。

——【荒野】。

为何偏偏要有一片无人的大地?无人的大地能充作何用?

祂是昔日神战与人战的入殓师,祂是无数尸骨与残骸的栖息之地;祂是死亡抵达之前,为人世留下最后哀悼的歌者。

祂是棺椁,也是墓地;祂是坟场,也是荒野。

“我想,埃尔哈特大学的人们只是误入了那片坟场。那既是昔日的古战场,也是如今的坟场。”塞西莉亚哀婉地说,“他们只是一同被清扫、被掩埋,成为了被视同亡者的生灵,成为坟场之中注定散去的一缕尘埃。”

“——坟场!”

杜尔米惊叹着说。

“我是该早一些想到的!”他懊恼地说,“赫米什王朝沉眠在海底,那些路过并遇难的船只也沉眠在海底。海底的废墟收容了那么多的遗骸、那么多的遗迹……而那是海洋,那么,陆地之上的遗骸、遗迹,又该去往何处?

“就连那倒垂的巨树之上,都有着一片属于【梦境生物】的坟场,那么在真理侧、在凡俗世界,也是该有一处属于整个世界、属于所有人类、属于所有生灵与非生灵的坟场!”

【星群】让【知识】在每一座城市兢兢业业地开辟图书馆,容纳那些无穷无尽的纷繁奥秘;【海镜】便让【荒野】一刻不停地搜罗着生灵与怪物的尸骸,打扫他们在凡世残留的最后一缕灰烬。

在人们走向未来的路途之中——在人们走向森罗海、走向雾兰的漫长时刻,有一位神为他们清扫了往日的路。

杜尔米甚至突然一下子想到了【墟】。

是啊,【墟】,废墟!

依照【海镜】那必须对称、必须倒映的强迫症,既然有海底深处的废墟,那就一定有陆地之上的废墟。

废墟便是这世界的坟场,只不过那并非亡魂游荡的领地,而是那些无人索要、无人在意的尸骨,聚合成为了埋葬一切的废墟。因而那是无人的大地。

无人的大地并非真的没人,只不过是没有活人。

——这冷笑话不错。杜尔米做出评判。

远方的荒野之上,蓦地有无数骷髅苏醒。他们早已经失去了生的意志与需求,也早已经遗忘了作为人时候的念头与想法。他们只是苏醒,成为一根骨头、一粒牙齿、一块饼干。

他们像是被随意地拼装、被任意地组合,成为一些奇形怪状的、却又巨大到足以遮天蔽日的骨头生物。

怪物。

死后的他们成为了怪物,从天边一步一步,沉重地朝着【白日梦】先生走来。

每一步都足以震撼整个天地,每一步都足以淹没一座城市。他们的脚步激起无尽的尘埃与烟云,从旧日弥漫至如今。

层域的动摇已经让整个世界都濒临破碎,甚至让杜尔米望见了一些破碎的、凌乱的画面,像是缀在那些骨头生物旁边的,闪闪发光的宝石。

夜色之中,那些宝石的光彩就如同最初的一缕火那般珍贵。

“哇哦。”杜尔米说,“大场面。”

第496章 黑夜如故

杜尔米看了看图雅,又看了看【荒野】的怪物,然后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有什么强大的、令人震撼的招式。

就像花匠先生那样!打架就该有打架的样子,他就应该给自己也弄来一些大场面,让人们瞧瞧堂堂一位圣名层级的巨面者,能给这世界搞出多大的动静来!

但他情不自禁想起自己第一回去往倒垂之树,只是在树梢蹦跶了两下,就吵醒了无数沉眠的人们,让他们十分摸不着头脑,以为是有什么凶残的巨面者正践踏着人们的梦境。

他不过是平平无奇地走了过去!顶多蹦了两下。真是冤枉啊。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

于闪烁的金火、森白的骨头之中,那个幽绿色眼眸的年轻的巨面者只是奇怪地问:“我不弄出什么大动静,是我不想惊扰那些沉眠的人们;而你们却故意要竭尽全力地使用这份力量,卖力得好似不卖力就死了一样——为什么?”

……为什么?

图雅默然撇开视线,以为自己真不应该这位【白日梦】先生聊什么天的。

“只是为了杀死我吗?”【白日梦】先生仍旧兴致勃勃地追问,“只是为了夺取【白日梦】的力量吗?”

他甚至要啼笑皆非了。

“可是,我也并非什么【白日梦】。”

【白日梦】先生竟然这么说,荒谬、多荒谬啊!祂竟然说祂不是【白日梦】。

可祂说:“【白日梦】……不,‘白日梦’,是我随意给自己取的一个代号。虽说如今已成定局,但我想那个时候的我取个别的什么,也完全没什么区别。美梦或者噩梦……我只是以为自己在做一场白日梦。”

图雅突然惊愕地看着祂。

那些巨大的骨头生物,竟也一瞬间停下了脚步,站在那轰鸣作响的不甘的荒野之上。骨头与骨头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祂问:“你的名字……不是【白日梦】?”

“从来不是。”祂诚恳地说,“我只以为自己是……呃,这时候应该说凡世的名字吗?好吧,你们这样生来就是巨面者的巨面者,可能理解不了我的情况……总之,我并不是生来就成为巨面者的。

“我其实还好好地在人世间活了十五年呢!我是后来才变成——不对不对,是突然莫名其妙地变成巨面者的。是他人认为我是巨面者,于是我就成了巨面者。

“或许你们也可以试着这么想:或许你们不认为我是巨面者的话,我就真的不再是巨面者了。”

祂说的如此诚恳,好像这一切就是真相一样。

可你们想想、你们想想看!一位巨面者,竟然在你们面前说什么,祂不是巨面者——!真荒谬,真是可笑,可笑得像是一个冷笑话了。

祂竟然在否定自己的存在;祂否定自己存在的同时,祂竟然仍旧存在着!

这就是一场“白日梦”吗?连同那白日梦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白日梦,因而才能成为【白日梦】!这原本就是不该存在的,因为“白日梦”本来就是假的!

“假的!”你们就说,“你在说谎!”

“什么假的?”祂简直委屈得不得了呢,“我说了无数次,可是没人真的相信我。哪怕是你们,也不相信我吗?”

你们说:“我们不相信!”

那黄金之河就流淌到了白骨怪物的身上——你们!你们的力量,你们的层域,交汇到了一起。你们都是巨面者,你们啊你们,你们为了对付那位【白日梦】先生,简直是交出了自己全副身家。

“——哎,夹心饼干。”

那个奇怪的、嘀嘀咕咕说什么自己明明就不是巨面者的巨面者——祂莫名其妙地说出了这句话。

然后祂被自己这一句话逗笑了。

可你们该是何等巨大又可怖的怪物啊,像是要伸手遮住太阳、张口咬住星星。你们光是挪动一步,就会杀死地上的一个族群,湮灭他们往日全部的努力与生命。

你们!你们,你们是那流淌的黄金、那流逝的白骨,是无人的大地交予世界的一个答案。

……一块饼干。

格拉德的人都快饿死了。

炽烈的太阳贯穿了焦渴的大地,没人为他们带来粮食。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成为了这座城市的囚徒。他们逃不走、离不开,恨不得咬碎自己,却连自己都无法填满自己的肚子。

他们将要为那世界的太阳而燃尽了!他们唯独能走到格拉德的荒野,连泥土都要吃一口、连树干都要啃一口。他们像是犁地的锄头,就连一根草都不放过。

老鼠钻过他们的裤脚、啃咬他们的皮肉,也要忍不住呸一声——真难吃!

可他们又能挖到什么东西呢?

他们挖到了——你们。

不,确切来说,是你、是你,只是你。并非那黄金的河流,只是那森白的枯骨。

他们挖到了你,你藏在地下的那些骨头。那些遥远的漫长的战争的遗骸,在几百年之后才终于重见天日,去为他们带来最后一丝可能的生机。

他们把你碾碎,然后吃了下去。骨头粉、饼干末。

他们吃了你!哎呀,他们吃了你。他们吃了那荒野的荒野、那无人的无人。无数的尸骨就像是从地里重新生长出来一样,变成了新的人类、新的食物、新的生灵。

——可【太阳】仍旧要燃烧!

可【太阳】仍要燃烧。祂豢养着他们,每天随便捞几个甩到天上,去做那天上的太阳!

真可怕。他们偷偷对你说、对你的骨头说。

真可怕。你也对他们说、对他们的饥饿说。

你以为死亡只是一些垃圾的自我焚烧。你以为,既然【太阳】需要焚烧,那干脆接了你的活儿算了!反正你兢兢业业在地上挖坑也不过是为了掩埋尸骨。

那些尸骨若是不在地里腐烂,而在天上燃烧——那就成了太阳!

这照耀世界的火光怎么就不能是你的骨头?怎么就不能是你的活计?你挺愿意做这事儿的,只要那些该死的人别再吃你的骨头!

你恨恨,你真是不甘心。

你以为【太阳】豢养了那些人,能给他们一个足够直接的结局,而你只需要收殓那最后的尸骸与尘埃。

可你却没想到,【太阳】还得慢慢烧、一点一点烧,却让那些将要饿死的人跑来挖你的骨头、甚至还要把你的骨头做成饼干吃下去!

后来那高高在上的太阳看见了你,觉得这倒也是个办法。不过是焚烧生灵的躯壳与灵魂,若是把你的骨头都拿去燃烧,那也能解决几个时日;那也能照耀出几个日夜的光辉。

你又觉得不高兴。唉,你又不高兴。

你又想,可你的神明是那汪洋大海,是这个时代的主导者与见证者。哪怕祂天天在照镜子,可那才是你的神!【太阳】算什么?凭什么夺走你的骨头?

“好吧、好吧。”【太阳】就说,“我会找个时间跟【海镜】说的,我会跟祂说的。只要我还记得、只要我没有迟到。我会焚烧【墟】的力量,去照亮这个本不该拥有【太阳】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