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如果只是警告信,那就算了。”阿道弗斯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他们甚至找上了杜尔米!”
那天杜尔米像是往常一样从学校放学回家。过路的一个人往他手里塞了一份报纸,说是送给他的。杜尔米还十分礼貌地与此人道谢,然后将报纸带回去给爸爸妈妈了——他知道爸爸妈妈喜欢看报纸。
而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展开那份报纸:里头掉出来又一封警告信。
这让他们吓坏了。后来他们再三检查了报纸与信件,还有杜尔米的情况。他们确认那只是普通的报纸、普通的信件。可他们也意识到,对方随时能对杜尔米动手。
他们告诉杜尔米,下次不要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当时的小杜尔米老老实实又委屈巴巴地答应了,惹得他们还不得不哄一哄这个天真的孩子,告诉他,爸爸妈妈并没有为此生气。
“……这才是我们想要离开克里斯琴的原因。”阿德琳叹了一口气,略微疲倦地回答,“我们总是在想……他们甚至掌握了杜尔米平常的动向。”
本杰明仍是不甚赞同:“但是,克里斯琴拥有着【帝皇】的庇佑,他们或许只敢用这样下作但没有实际威胁力的恐吓手段。可到了别的城市,他们说不定就会变本加厉了。”
“我们明白。”阿道弗斯回答,“我还没有提到另外一件事情……校方没有通过我的课题申请,认为这个墓葬不需要那么高的开发等级,要求我暂时搁置。”
阿德琳摊了摊手:“我的课题也被暂停了。我想,这就是他们的第三波警告了。”
对于阿道弗斯和阿德琳来说,克里斯琴这边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了。校方也与藏身暗处的敌人同流合污,而他们自己的住址、日常生活,甚至杜尔米那边的情况,都被对方牢牢掌握着。
他们很难继续心安理得、心存侥幸地待在克里斯琴。他们没有与敌人正面对抗的能力,只能选择退而求其次,暂时避其锋芒。况且,他们必须考虑他们的孩子。
他们更像是在面对一抹庞大的暗影,根本不知道对手会下作到什么地步。第一次警告是无穷无尽的信件,第二次警告是天真无知的孩子所面对的风险,第三次警告是事业的打击与学校的冷漠。
再往后呢?第四次的警告,是不是就会是人身威胁了?
本杰明也不由得感到无奈。
他十分清楚、但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言之于口的事情是:无论对于阿道弗斯还是对于阿德琳,克里斯琴都并非他们无法割舍的故乡。
阿道弗斯来自北国塔拉纳,只是来克里斯琴求学;阿德琳的故乡更是那遥远的雾兰雪山,她只是来克里斯琴追寻知识。
以他们各自在学界的地位来说,即便离开了克里斯琴,他们也能另谋出路;反倒是留在克里斯琴,他们或许很难挣脱出这个牢笼,只能默默销声匿迹。
“我们应该会选择一座小城市,暂且低调几年。”阿德琳缓慢地说,“……又或许,我们会前往利文斯通,那儿有一位我认识的船长,可以请他送我们前往雾兰。”
无论如何,克里斯琴这样一座暗流涌动的城市,恐怕不是他们的久留之地了。
“……本杰明,有一件事情,我想要拜托给你。”阿道弗斯郑重地说,“在我们所有的朋友之中,你是唯一一个跟我们的研究课题毫无交集的人。”
那可未必。本杰明心想。无论是“毫无交集”,还是……“人”。
“因此,我想要恳求你……”阿道弗斯说的十分艰难,“倘若我们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阿德琳撇开头,目光终于流露出一丝哀伤。
“……我想请你对杜尔米照拂一二。”阿道弗斯缓慢地说,“……至少……让他安然无恙地活到成年,让他多看看这个世界,让他……别因为我们伤心太久。”
“我恳求你,本杰明。”阿德琳同样低声缓慢地说,“如果他想要追逐真相,那就将这些事情告诉他;如果他只想普普通通地活下去,那就永远不要让他接触那些危险。”
本杰明略微哑然地望着这对夫妻、这对父母。
他猜测他们未必不知道他的身份、他拥有的力量,这么多年的往来,他们一定会有所了悟。可是在面对来历不明的危险的时刻,他们却并未恳求他的庇佑与帮助,而只是请求他守护他们的孩子。
但愿,他们的小杜尔米能够……好好活着。
最后,本杰明点了点头,沉声说:“我答应你们。”
他们最后交谈了几句,但气氛实在沉重压抑。过了不久,本杰明便与他们告别了。离开时,他望见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彼此拥抱,眼泪沾湿了面颊。
而楼上的卧室里,小杜尔米睡得正香。
这是本杰明·诺普与阿道弗斯、阿德琳见的最后一面。又过了几年,他听闻奈特夫妇遭逢意外、无故身亡,于是远赴奈廷格尔,亲自照料杜尔米·奈特——直至杜尔米成年。
“我完成了你父母托付给我的责任。”本杰明·诺普温和地说,“杜尔米,这就是我理应告诉你的一件事情。”
而杜尔米贪婪地望着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的面容。在本杰明的记忆之中,他终于能够望见仍旧活着的父母,那是多年之前更加年轻的他们——他们却已然知晓,厄运将要来了。
“先别打扰我,本杰明叔叔。”杜尔米头也不回地说,“先让我……好好看看他们。”
本杰明莞尔,于是点了点头,同意了杜尔米的想法。
他的身影退却,留下杜尔米独自一人,在昔日的故乡、在往日的旧居,与他的父母重又相逢;尽管他们不会回应他,他也知道,他们其实不在这里。
而楼上的卧室里,小杜尔米睡得正香。
第520章 秘密结社
过了不久,杜尔米睁开了眼睛。
他与父母道别,离开了本杰明的记忆。他不禁惆怅地叹了一口气,以为自己终究是“如梦初醒”。
他又望见夜色之中的古董商店。本杰明·诺普仍旧维持着从前的习惯,不喜欢开灯,只喜欢点蜡烛。朦胧的光线之中,古董商店又一次变成了倾颓潦倒的模样,架子上的古董珍藏也都化作灰烬。
杜尔米像是重又回到了奈廷格尔的那间古董商店,回到了自己尚且一无所知的少年时光。
可他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他抬眸,望向对面的本杰明·诺普。无头的骑士捧着自己的头颅,而那双血色的眼睛就静静地凝视着杜尔米。
……现在想来,发生在奈廷格尔的一切,果真才更像是一场梦。
“本杰明叔叔。”杜尔米费解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究竟是谁?”
他却心中莫名一动,心想,类型的造型与动作,他其实见到过……就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他时常能看见花匠先生捧着法罗夫人的头颅。
这动作是因为他们受到了小说家的小说的影响,事实上,他们直到如今也仍旧掩埋着自己的姓名与昔日的故事。
可本杰明·诺普又是来自何方呢?
“我?”本杰明轻轻一叹,“……我该从何讲起呢?”
他断裂的脖颈蠕动着鲜红的血脉,像是一些游弋的、跳跃的影子。他沉吟片刻,最终缓缓说:“就让我们从脚下的这座城市开始吧。”
克里斯琴。
“我来到克里斯琴,是为了追逐教团的脚步。”
这一句话就让杜尔米大吃一惊:“教团?世界教团么?”
“你还不知道教团的存在?”本杰明敏锐地反问,“……不过,他们确实善于隐藏自己。”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最后诚实地说:“我知道‘教团’,但我并不是非常清楚他们究竟是怎样一群人。”
之前在正神的会议之中,埃默森提及了教团,说教团仍旧对世上最后一个神明的位置虎视眈眈。
当时杜尔米以为教团就是世界教团,埃默森的回答是“你可以这么理解”,而现在本杰明的反应也彰显了某种不同。这么说来,教团其实不完全等同于世界教团吗?
杜尔米以为,要是从本杰明的口吻来猜测,这就好像是“教团”隐藏在“世界教团”之中一样。
这一定是相当古老、相当遥远的组织,在漫长的历史之中几经辗转、概念变迁、发生分歧,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除此之外,杜尔米对于“教团”的理解,就来自于他在外域远赴亚玛利埃的那一次。他望见最早的希尔芙德先知扬帆出海、前往雾兰,由此得知早期的雾兰神殿就来自于教团内部的分裂与割席。
最早的那位希尔芙德先知,认为教团的理念已经不切实际、已经落后时代,因此才选择前往雾兰从头开始,并且几乎一手建立了神殿的体系。
某种意义上说,雾兰神殿仍旧是谢兰质料体系的一部分,因为他们“不自知地”信仰着【死昼】,从【死昼】那里获取了亡者的呢喃与世界的呓语,进而聆听了整个世界与全部生灵的故事。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切入的话,雾兰的理念却又跟谢兰截然不同。无论如何,雾兰都不认可谢兰这般神圣的、高高在上的神明信仰。雾兰的理念更质朴纯粹、更接近原始崇拜,同时也更认可“人”的价值与意义。
……教团。
教团是最初之人的集合,他们带领人类走出了最早的黑暗与蒙昧,为人类点燃了最初的火焰,并带来了最初的光亮。
他们自北地的风雪之中走出,并一路繁衍生息,走遍谢兰各地。这是初始、也是起点,最终才形成了如今这样繁荣而生机勃勃的谢兰。
可不知为何,他们自身的存在却消弭在了历史之中。
……教团的销声匿迹,真的只是因为神明的战争和的人类的战争吗?杜尔米不禁怀疑这个问题。
为什么他觉得,无论是埃默森当初提及教团的语气,还是如今本杰明说自己追逐着教团的脚步,亦或者是希尔芙德先知的选择,其中都蕴藏着一丝隐晦的不屑与厌恶呢?
教团是在后来漫长的时光之中发生了改变,还是从一开始就走上了歧途?
“好吧,教团。”杜尔米嘀咕着说。
他很想尽快将话题导入到父母的事情之中,但他知道本杰明并非岔开话题,而是在给他补充一些背景知识。
于是杜尔米将信将疑地说:“可教团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教团藏身于隐秘的黑暗之中。”本杰明并不吝啬地回答,“最初他们是为了对抗黑暗,可后来他们却成为了黑暗的同行者。当然,我这么说,或许你会听不懂……”
本杰明短暂地思索了片刻,最后他笑着说:“这样吧,杜尔米,你可以这么理解:就是教团杀了你的父母。”
杜尔米怔住了。
“没人这样直白地告诉你,对吗?你可能以为,是奈特家族做的,是弗尼瓦尔神殿做的,是森罗协会做的,是【墟】做的……什么都有可能。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答案:是教团做的。”
杜尔米以为自己会十分愤怒、十分迫切地想要复仇。
可或许是他已经追逐了太多的可能性、目睹了神秘侧太多混乱的根源,因此他竟然万分冷静地问:“证据呢?”
“没有证据。”本杰明摊了摊手,“教团做的就是这种没有证据的谋杀,天衣无缝、完美犯罪。”
“……这世上没有真正完美的犯罪。”
杜尔米一瞬间痛恨自己下午在古董商店看了推理小说,以至于现在竟然也要被这样的谜团给困住。
本杰明却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所以无数人都在追逐教团的脚步。”
有无数人,在光阴之中、在废墟之中、在群星之中、在梦境之中、在死亡之中,在一切可能或不可能、在全部有尽或无穷的碎片之中,追逐着那个从不存在的谜团与痕迹。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说:“您这样的说法,几乎让我怀疑,教团就是神秘侧本身。”
本杰明笑了起来:“为什么不可能呢?”他停了一下,又说,“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真理侧与神秘侧是世界的两端,因而真理侧也有神秘侧,神秘侧也有真理侧——这并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彼此联系、相互联结的两端。”
若是以【隐秘】作为界限,那么神明都可以是神秘侧的真理侧。
若是以凡世作为界限,那么……教团就是那个从来无人知晓的,真理侧的神秘侧。教团碰触着力量、经手着力量,但与此同时又隔绝着力量。
一个秘密结社之地。
“……我快被您绕晕了。”杜尔米头痛地说,并且真诚地恳求,“您能说的直白一点吗?”
本杰明失笑,于是他果真直白地说:“如你所见,我是巨面者,我来自【墟】。”
杜尔米缓慢地说:“这一点我已经猜到了。”他想了想,又补充说,“当然,能够得到您的确认,本杰明叔叔,这还是很好的。”
当初的奈廷格尔果真卧虎藏龙。杜尔米多少有些难以置信。
他却又不禁感到怀疑:“您是巨面者……艾米也拥有【记忆】的力量,那你们究竟是如何能够行走在凡俗世界的?这是【墟】的力量吗?”
“不,并不是。”本杰明摇了摇头,“谜底就在谜面上。”
……杜尔米讨厌“谜底就在谜面上”,好像全世界就只有他一个无知的笨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