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他怔怔地想。
正如刚刚本杰明·诺普所说,这块街区进行过一次彻底的改造与重新的规划,因而许多建筑的位置都发生了变动。这里也变了、那里也变了!
而杜尔米曾经住过的房子、他曾经的家,如今是一个空空荡荡的、林荫之下的路口。
彻底没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希望那栋房屋已经没了,还是希望那栋房屋仍旧留在这里,即便只是住了其他的一家人。他胆怯那个答案。
他胆怯自己来时的道路,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也不过是一块不知所谓、微不足道的碎片。
“克里斯琴。”最后他低声喃喃。
这是白日,他却感受到一种夜晚的外域独有的——冰凉与冷酷的凝视。这个世界早就破碎了,你不知道吗?这个世界早就坠落了,你不知道吗?!
而克里斯琴也不可能是例外。克里斯琴也只是克里斯琴。
杜尔米在克里斯琴最初的十二年是凡俗的、是庸碌的、是无趣的,是他仍旧作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无知无觉、天真单纯、平平凡凡地生活。
从他离开克里斯琴开始,他的命运才开始了转折;无论在哪个治世。
因而克里斯琴给他最初的庇佑,因而克里斯琴最终也还是抛弃了他。人们总要迎接自己的命运,不是为了世界,而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让他们亲手选择自己的道路和结局。
……克里斯琴不会留下他的房子,因为他不比克里斯琴的任何一个人更伟大。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突然明白了自己心中的那一缕幻想是什么——是他正荒谬地幻想着,所谓的【白日梦】的力量,能够改变真理侧的克里斯琴、能够留下最后一抹美好的幻影。
可正如他先前所想,神秘侧也无法动摇真理侧的坚实。
可正如他先前所想,世界早已经随着治世的变更而一同改变了。他不能指望自己是在白日做梦。
“杜尔米?”本杰明问,或许也是明知故问,“你停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最后杜尔米回答,语气一如既往、十分轻快,没有泄露出任何一丝的难过和沮丧,“我只是想,我应该在这里等到夜晚。”
“等待一场白日梦的成真?”
“等待一场白日梦的成真。”
本杰明莞尔一笑。
恐怕这个世界并不那么美好、并不那么纯粹、并不那么善良。但杜尔米情愿等下去。
亦或是,用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个世界。
“我以为,我不需要拯救这个世界。”杜尔米兀自说,“这个世界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各方力量角力、全部人类与全部生灵的共同影响。正如脑子先生所说,神明几千几万年的光阴,也无法拯救这个世界。”
“……拯救是居高临下的。”
“但我可以改变这个世界。”杜尔米说,“如同我在这里等待、守望、期盼。”
但愿那些记忆仍旧留在克里斯琴的时光之中!但愿人们仍旧铭记那些往日的光阴、那些旧日的故事。但愿人们情愿去改变这个他们深爱的世界,而不是坐视世界的跌落与彷徨。
倘若人们仍旧希望,那么【白日梦】就仍旧等候。
“……康士坦丝·艾肯女士愿意为了一场梦而赶赴格拉德,去亲眼见证格拉德的故事与命运。朱利安·邓莫尔即便从船长变成警长,也仍旧竭尽所能地完成自己的职责、在自己选定的道路上坚定前行。”
杜尔米缓慢地说。
“我以为治世的变更并没有带来多么深刻的改变与影响。或许这是因为治世的变更仅仅只是过去了二十年,但也或许是神秘侧压根不可能动摇真理侧的坚实。”
他以为人们都过于轻视真理侧的坚实了,是不是?连他自己其实也是一样。就好像他们口口声声说这“真理侧的稳固与坚实”,却还是压根不理解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真理侧会随着神秘侧的改变而改变,但并非动摇;那改变仍是按照真理侧自己的规矩来的,仍旧有着真理侧自身的故事与奇特的命运。
譬如【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也非得杜尔米·奈特亲自远渡重洋、去往波尔普恩才可以!
譬如克里斯琴消失了一栋房屋,不是因为神秘侧的治世变更、时局变换,而是因为这座城市需要改造与修缮。
杜尔米想,贺拉斯·兰西亚曾经告诉过他,那些真正固守真理侧的坚实的人们,在他们死后,甚至连灵魂都不会去到【死昼】的层域,而仅仅只是飘散在这个世界的角角落落,随风一同逝去。
人们为何不能坦然迎来自己的死亡,反而不得不与其他的灵魂一同拥挤在死亡的地界,无休无止地、惨痛地哀嚎与呢喃?
因而“神秘侧无法动摇真理侧”这句话,既让他从中感到一丝痛楚,也让他为此感到一丝慰藉。
“那些故事可能淹没在世界的嘈杂与混乱之中……”但也可能变成碎片与他在外域相逢,“那些人们却也可能永远在故事之中静静等待……”就如同他在这片空地、等待这个夜晚的降临。
最后杜尔米笑了起来,问:“本杰明叔叔,我说的对吗?”
那些淹没在过去的故事与记忆,早已经成为过去了。无数人都告诉他,哪怕是那位【帝皇】都告诉过他,笃定过往,是为了明晰未来。
就好像他站在这里,返还自己曾经的家、等候旧日记忆的苏醒——是为了走向更遥远的将来。
他要为这个世界找寻一条新的道路。最关键的是,他要为这个世界找寻一种可能性:真理侧压制神秘侧的可能性。
世界已经在神秘侧之中沉沦了太久、坠落得太深。人们像是在深海之中潜泳,虽说已经熟练,但却也快要淹死了。他要为这个世界找寻一条出路,也正是要改变这个混乱而漆黑的世界。
他以为这不是拯救。因为拯救是给予他人,而他自己也是这世界的一员。他也需要挽回他自己的命运。
杜尔米抬起头,望见盈盈夜色之中——爸爸妈妈正在等他。
第551章 仍旧鲜亮
杜尔米舒舒服服地躺进了废墟之中那唯一一张完好无损的摇椅。
在外域、在克里斯琴的夜晚,他的老房子变成了一堆废墟,消弭在周遭的寂静之中。杜尔米一点儿也不意外,能留下点痕迹就不错了!要求别太高,至少外域还果真将他扔进了这块碎片。
本杰明·诺普十分体贴地给杜尔米留下了私人空间,让他能静静地待在这栋老房子里,独自陷没在往日的回忆之中。
……杜尔米听爸爸讲过他们是怎么买下这栋房子的。
当时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结婚,自然就打算在克里斯琴定居,他们的事业、生活都在这座城市,未来他们的孩子也会在这座城市之中成长。
他们也考虑了组建家庭的方方面面,尽可能周全完备地步入一段婚姻,在多方面考虑之下,才最终买下了这栋房子。
杜尔米不能确定他们各自的家族给了多少支持,或者完全没理会他们的决定。在杜尔米刚出生的那几年里,他们一家的生活还有些拮据,需要精打细算。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经常告诉杜尔米,不能浪费食物、不能乱花钱。
当时的小杜尔米还傻乎乎地盯着自己的出生证明,疑惑为什么他是贵族、其他人也是贵族——怎么人与人之间还不太一样呢?
因而杜尔米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富家子弟,更别说什么贵族后代了。他一直觉得父母只是学者,经济状况不算太差但也不是大富大贵。后来他才发现,这想法不能说天差地别,也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无论如何,他的父母在能力范围之内,给了杜尔米最好的生活条件、教育条件,给了他快乐也给了他温暖。
如今杜尔米坐在空空荡荡、满是断垣残壁的废墟之中,看着天边月光洒落、看着城市寂静无声……他仍旧坚定地以为,父母庇佑了他、关照了他,并且永远给了他一个沉静安宁的港湾。
“……爸爸,我想念你的睡前故事,虽然那个时候我完全听不懂。”杜尔米嘟哝说,“妈妈,我想念你哼唱的那些歌谣,我甚至已经唱给外婆听过了。”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又不自觉在唇边扯出了一抹笑。他不认为这是苦笑,他以为他果真感到怀念并且真切地感到快乐——为了那已经褪色但仍旧鲜亮的记忆。
杜尔米躺在那儿,摇椅摇摇晃晃,他的目光也恍惚出神。时光将他拉回那些遥远的瞬间。
那时候他在书房里看书、但很快又拿书挡着脸,昏昏欲睡。父母一定知道他是在偷懒打盹,但他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之中,偶尔彼此交谈、偶尔含笑看杜尔米一眼。
“……这个地方、在群山之中……河流淌过的地方……”
他们朦胧的、隐约的交谈声也汇入了小杜尔米的耳朵里。他听得半懂不懂,感到困意正侵蚀着他的大脑。很久以后,记忆锚点会将这段记忆重新洗亮、放送到杜尔米的面前。
“……他们……不会同意……”
“按照之前的历史记载,阿布索伦·乔伊特是最早追随安德烈·法涅斯的奠基者。但我却怀疑他的忠诚。”
……什么?
杜尔米猛地从摇椅上坐了起来。他望见时光之中的父母的面孔,他们正旁若无人地交谈着。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阿德琳问。
“这名奠基者战功赫赫,不可能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湮没无闻。比如说人们一直怀疑其忠诚程度的路德维希·菲尔丁及其后人,到现在都在克里斯琴占据着一席之地。”
“我明白了……功绩与地位不符吗?”
“更何况那是一位统帅与将领。法涅斯王朝最后覆灭的时候,乔伊特家族去了哪里?他们为什么没有来守卫克里斯琴?他们本该在军中拥有显赫的声望,代代相传,但是到了现在,乔伊特家族却成了一个……”
说到这里,阿道弗斯也有些语塞。
如今的乔伊特家族?
如今的乔伊特家族是一群挥洒着大笔金钱,赞助人们出海远航、探索森罗海与雾兰,并且在海运贸易之中分一杯羹的——有钱人。
“或许他们就是丢弃了先祖的荣誉,以及战功?”阿德琳客观地描述。
“但这没法解释他们仍旧之后三百年的存续。”阿道弗斯犹豫了一下,最后低声说,“你也知道的,亲爱的,无数奠基者家族都已经湮没在历史之中,没道理乔伊特家族能继续屹立不倒。”
曾经的法涅斯王朝拥有十二位奠基者,到了现在却仅剩三个奠基者家族。
其中菲尔丁家族深耕克里斯琴,即便在奥古斯王国的政权中也占据了显赫的地位;而另外一个达文波特家族则是去了诺斯王国,姑且算是同样显赫的、在凡俗中拥有权柄的政治势力。
那么,乔伊特家族是凭借什么,才能延续到如今这个时代?
靠着他们对探索狂热时代的敏锐嗅觉?但这个家族本身可没有加入航海事业,他们只是赞助别人去探险!他们总得有些依仗,才能守住家业、守住财富吧?
“……你认为,乔伊特家族或许站到了法涅斯王朝的对立面,所以才能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幸存?”
“我认为……”阿道弗斯迟疑了一下,“是的,我如此认为,而这真是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难道在法涅斯王朝的最后阶段,安德烈·法涅斯却众叛亲离吗?”
对于阿道弗斯·奈特这样的历史学家来说,研究法涅斯王朝的历史更像是一场探索、一次冒险。他们其实很难得到真实可靠的史料去扩展与延伸那段时期的故事,因而他们只能对着现有的史料进行猜测与汇总。
比如说,人们知道安德烈·法涅斯最后征服的地方是北地,而北地又流传着雪皇的故事与传言,因而历史学家们就可以认为,安德烈·法涅斯最后的宿敌,正是这位传说之中的雪皇。
甚至有传言说雪皇是一位女性,因而还出现了安德烈·法涅斯与雪皇孕育后代、形成了后世的法涅斯家族的说法。
“……仅凭这些说辞,你很难说服我。”阿德琳摇了摇头,“这的确形成了一个逻辑链条,但缺少了关键的证据。”
“的确。”阿道弗斯也坦率承认,“所以,最关键的线索,就是那片无名的废墟……那个神秘的墓葬……”
他们的声音渐渐破碎、低沉,然后身影也一同消散,只剩下杜尔米重新回到寂寥黯淡的废墟。但这一回杜尔米没有感到伤心与沮丧,他反而若有所思。
他爸爸怀疑阿布索伦·乔伊特背叛了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这个猜测未免有些太大胆了。
历史记载阿布索伦·乔伊特为人木讷、力大如牛,为了安德烈·法涅斯出生入死、征战四方,无数次在死亡的边缘擦肩而过。如果阿布索伦不够忠诚,那最开始他为什么情愿追随安德烈·法涅斯、甚至奠定法涅斯王朝的胜局?
更何况,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尸体最后还失踪了。假如这件事情是教团干的,那教团可就是在安德烈·法涅斯的眼皮子底下偷走了这具尸体。他们冒了这么大的风险,究竟图什么?
……群山之中、河流身旁。
克里斯琴附近有这样的地方吗?杜尔米摊开了自己的世界地图,仔细查阅——还真的有!
因为康古里大河的支流也淌过了克里斯琴的北方,而那片区域正好有着一小片山脉。这片山川被人们戏称为谢兰的中央山脉,但其实并不宏伟磅礴,只是一些小山丘。
这块区域正经的名字叫做迷宫山。山虽然不高、水其实也不深,但地貌复杂、难以勘探。人们一旦进入,就很容易迷路。久而久之,人们就将这里看做一块禁地。
年幼时杜尔米听闻父母谈及此地,说那里有吃人的水怪、有发疯的野人、有可怕的毒蛇、有啄尸的昏鸦。他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在地图上寻找迷宫山——却只是看到跟他的指甲盖差不多大小的一小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