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537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但同样有人毁去了那些故事,并且遮掩了其中曲折。无数好奇的学者管中窥豹,却如同盲人摸象,只能得到模糊不清的答案与线索。

……杜尔米相信安德烈·法涅斯的眼光。

他相信安德烈·法涅斯将维利卡·列昂尼德选作学生、选作继承人,是绝对认可此人的能力与手腕、品德与心性。

他甚至相信,维利卡·列昂尼德能够在那个混乱的时代守住北地的领土、坚持到战争的最后一刻,是因为此人绝对强大、勇武,足够引领那个时代。

这可是雪皇!

诞生在风与雪的硝烟之中、诞生在北地那般顽固与坚硬的土地之上,至今仍旧被北地人铭记的雪皇!

况且安德烈·法涅斯经历了无数次时光的轮转。他最后仍是选定了如今这条道路、如今这个故事,甚至仍旧是在最后才与维利卡决战,并且最后才终于征服北地。

这说明当时的安德烈·法涅斯根本没有想到,维利卡竟然背叛了法涅斯。

——在无数个治世的轮回反复之中,维利卡·列昂尼德的背叛,或许仅仅只发生了这一次。这甚至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意料之外。

为什么?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维利卡自己野心勃勃,想要在那个时候自己统领天下……可他都已经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学生与继承人了,他何必浪费北地的人马,只为了最后的拼死一搏?

他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皇帝。难道他等不及了?但当时安德烈·法涅斯的军队已是势如破竹、就要一统天下……难道维利卡不了解双方的实力对比、不知道自己是在以卵击石?

况且那些只言片语透露出来的,关于维利卡·列昂尼德的故事,可绝不是描绘了那样一个无知无能的人。雪皇与末皇最终甚至是堂堂正正地进行了决战。

维利卡·列昂尼德要是真的有背叛安德烈·法涅斯的想法,他完全应该在更早之前就执行自己的计划,而不是拖到战争的末期!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类似这样荒唐的、难以解释的事情,在安德烈·法涅斯的身上发生了无数次。

杜尔米不能理解维利卡为什么背叛法涅斯、杜尔米不能理解【记录者】为什么会处决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杜尔米也不能理解阿布索伦·乔伊特为什么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却逐渐销声匿迹,甚至连尸体都失踪了。

杜尔米更不能理解,在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偃偶】的力量还在克里斯琴肆意作乱——多年之后,这位佞神却成了【帝皇】的副神,而埃默森的立场更是相当含糊不清、好似一直坐视不理。

当时的政务署毫无疑问是将【偃偶】当做敌人的!那距离【帝皇】的诞生、距离法涅斯王朝的倾颓也已经不远了。怎么会在那短短几年时间里,一切就化敌为友、安德烈·法涅斯还成了埃默森?

好吧,这或许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去追杀教团了。

那换个角度,难不成以上所有的谜题都是教团的手笔,所以安德烈·法涅斯才要去追杀教团?他能这样推断吗?

“……我觉得这样也不好,似乎任何事情都可以甩到教团的身上。这算不算推卸责任、放弃思考?”杜尔米想了一瞬间,然后轻松愉快地说,“哎呀,但这可真省事。”

他决定抛下一切的思绪与顾虑,简单得出一个结论——怎么想都是教团的错!

“杜尔米?”劳伦特困惑地问。

“哦,我走神了。”杜尔米回过神,语气轻快地说,“我很抱歉,我只是想到了别的事情。”

“关于北地?”

“是啊,关于北地。你知道吗?其实我的父亲也来自北地。”他的母亲也同样来自北地,只不过是雾兰的北地,“某种意义上,那也算是我身上血脉的来处与归处。”

劳伦特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怎么了?”杜尔米好奇地问,“……难不成,在【记录者】的记载之中,北地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北地是人类的发源地。”劳伦特最后说,“也就是说,那里是一切历史的起点。”

“没错?”杜尔米不明所以,“那又怎么样?”

劳伦特面露难色,他似乎十分艰难地组织着语言,甚至有点儿支支吾吾地说:“所谓的众知层域,必定拥有着界碑,也可以理解为神明的灵魂与本质……你觉得,吾神、时光与历史……其界碑,会在哪里?”

如今的历史如此混乱、如此周折,甚至让人难以分辨某个时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界碑是真正稳固一片层域的锚点,必须稳定而沉重,必须凿穿全部的层域、为生灵立下碑铭。

往后的时光难以确定、如今的时光混乱不堪,想来那唯一可能成为光阴的界碑的地方——只有可能是最初的时光了。

即,人类历史的发源之地,谢兰的北地。

“……啊?”杜尔米震惊地看着劳伦特,“北地?在北地?!”

【时历】的界碑就藏于北地的风雪之下、永冻土之中,栖息在某个无名的最初之人的坟墓之中吗?

而祂甚至不屑于隐瞒这一点,几乎人人都知道人类文明是随着康古里大河一同流淌,最终铺满了谢兰的整片大陆——因为【时历】的界碑就在那里!

某种意义上说,如果有人能找到【时历】的界碑……那这个人就能够篡夺【时历】的权柄。

当初赫米什王朝就是为了打造界碑——一艘庞大而宏伟的海船,才让自己的国度转瞬倾颓。这是一种危险与机遇并存的行为,是人类国度想在整个世界留名的必要代价。

但对于那永望的五神而言,祂们从一开始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祂们的界碑不过是借了人类的一些层域,于凡俗世界定格下属于自己的辉煌与荣光。

想来【太阳】的界碑便是太阳,想来【帝皇】的界碑便是帝皇。

可【时历】呢?【海镜】、【星群】、【梦钥】、【死昼】……那永望的五神也分别夺取了第二份力量,组成了新的圣名与新的冠冕。祂们的界碑会是什么?

人类的历史,一面镜子、一把钥匙,永恒的星空与永恒的死亡吗?

杜尔米有些想不明白。

但他已经意识到了劳伦特的暗示与猜想。

——多年之前,【记录者】之所以在北地处决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或许就是因为此人妄图动用北地之下的【时历】界碑,更改历史的模样、甚至篡夺那位神明的席位。

这并不仅仅是人类的战争,更是神明的战争。因而连正神教会都将主动下场、不顾非议,维护他们所信仰的神明。

那么,多年之后,他们又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克里斯琴处决另外一人?

第554章 一己私利

“塞西莉亚女士,你的那名学徒,现在已经到克里斯琴了。”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目的,阿尔弗雷德?”

如今的治世者、同时也是格拉德市长——阿萨克·德兰,阿尔弗雷德,仍旧是一袭黑衣,面容静默温和。

不过塞西莉亚向来看不惯这样的【记录者】。她以为温和的人就该彻彻底底的温和,譬如她那个学徒劳伦特·霍索恩一样,起码这样的温和是发自内心的。

而阿尔弗雷德的温柔和善——让塞西莉亚觉得虚伪。

他大可以因为格拉德的遭遇而怨天尤人。那很真实,那才是凡人。可他将那些怨恨与疯狂憋在心里,伪装出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啊,接下来就是他花了二十年登上治世者的位置,然后一手改换历史的行动了。

可他真的改变了格拉德的故事吗?他不过是将格拉德的惨剧藏在夜色之中,让所有人都不曾知晓那些死亡而已。

正如他那张温和的面庞之下,他却仍穿黑衣。或许他自己也知道,他永远走不出那片漆黑的夜色、永远无法摆脱那座宽阔的城市的坟墓。

……他的同袍、他的子民、他的亲人与故乡,却被那天上的太阳焚烧殆尽!

而塞西莉亚以为,这三位治世者——她算上了埃洛特,不用谢——各有各的毛病。不过也是,倘若不是脑子有病,谁愿意当这个治世者呢?

“当然。”阿尔弗雷德微笑着说,“我是为了【白日梦】先生而来拜访你的。”

阿萨克·德兰是随莫尔芙·法涅斯一同来到利文斯通的,为了奥古斯王国的一些政事,而同时也是为了那位王女阁下接下来的行动。至于阿尔弗雷德,他懒得理会凡俗世界的阴谋诡计、生杀大权,只是为了神秘侧的事务而辛劳奔波。

“【白日梦】先生去了克里斯琴。”塞西莉亚说。

她心里想,也不知道她那个傻乎乎的小学徒,现在知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奈特……别吓坏了。

“你知道克里斯琴的【记录者】的情况。他们已经不择手段。为了维系克里斯琴的历史地位,他们甚至情愿跟菲尔丁家族合作……甚至为此动用了私刑。”

“私刑。”塞西莉亚低声重复。

然后她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那是她日复一日观赏的、利文斯通的景色。

利文斯通的夏天已经来了,塞西莉亚每天要喝一杯冰饮才能畅快。她以为凡人的欲求也不过如此,吃吃喝喝、不用工作、钱还够花、人还能活。

而【记录者】……她以为【记录者】的各位都已经脱离了自己的生活,他们活在时光之中。

因而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想到自己竟然已经旁观了无数年的岁月与无数个其他人的故事。他们还没腻,她却快要看腻了。或许,她也到了行至尽头的时刻。

于是她说:“我知道那件事情,不必说的如此委婉——他们杀了一个人。”

在遥远的——她的名字还不是塞西莉亚的时刻,她也是克里斯琴人,也在那座城市出生、成长,为了活命才踏上了【时历】的道路,用时光的力量为自己寻找活着离开克里斯琴的办法……

过去的整整三百年,时局动荡、世事变迁。

“他们不过是笃定安德烈·法涅斯不会管克里斯琴的事情,认为自己的罪行不会被揭发,还有菲尔丁家族帮忙善后。他们觉得康格里夫市长怯懦、忍让、无用……他们将要发起对于利文斯通的战争。”

塞西莉亚饶有兴致地说,随后她又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可惜,咱们那位王女阁下是不会同意这样的想法的。她做着另外一个美梦,以为自己能弥合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嫌隙,能让这两座城市通力合作,共同达成她北伐进攻诺斯王国的愿望……”

阿尔弗雷德含笑不语。

“……而让她做不成这件事情的核心原因就是,你。”

塞西莉亚以为,难怪莫尔芙·法涅斯希望一切回到奥尔德斯治世。在奥尔德斯治世,克里斯琴仍是王都,利文斯通只是滨海港口,没有那么重要的政治意义。

因此,莫尔芙拥有着法理上的正义性,她大可以自称是法涅斯王朝的正统继承人,然后去讨伐诺斯王国这个叛逆割据政权。反正三百多年前,诺斯王国确实参与了反叛——塞西莉亚可以作证。

可现在的奥古斯王国自己放弃了克里斯琴,将都城转移到了利文斯通。而那个时候,莫尔芙·法涅斯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这里,塞西莉亚几乎对他们那位野心勃勃的王女阁下产生了一丝哀怜。那当然不是对着莫尔芙·法涅斯本人,而只是对着所有在混乱的时光之中晕头转向、找不到任何出路的——凡人。

“他们还不知道呢。”塞西莉亚摇了摇头,“他们还不知道你做了什么。阿尔弗雷德,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而这才是阿尔弗雷德顺路来拜访塞西莉亚的原因。他以为这位【时历】的使徒,尽管成天在利文斯通享受生活,像是一个气派十足的贵族少女,可她却冷眼旁观着世上的一切纷纭往事。

他以为这世上其实少了一个塞西莉亚治世。只不过这位女士什么都不愿意做,好似帮助维系了法涅斯王朝的最后一丝生机、帮忙扶持了奥古斯王国的建立与存续,就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心血。

往后的三百年,她只是旁观。

——格拉德已经死去了。

如今活着的,是格拉德的影子、亡魂、残骸。

可他们确实还活着,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活在他们的治世者为他们精心安排的其乐融融的假象之中。这是世人皆知的“活”,并且往后也将持续下去。

……既然如此,谁来替代他们被【太阳】焚烧?

阿尔弗雷德为【太阳】准备了一个祭品。一座城市。一批生灵。

“你不必这么做的。”塞西莉亚悲哀地说。

阿尔弗雷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辩解也没有同意。

塞西莉亚说:“这只会带来更多的惨剧,人们的哀嚎只会无穷无尽,时光的故事只会变成一个打不开的死结……用克里斯琴来替代格拉德?你真是疯了。”

“在那些遥远的岁月里,格拉德比克里斯琴更早屹立在谢兰大陆之上。是法涅斯王朝诞育了克里斯琴,可如今,法涅斯王朝都已经倒塌了三百余年。”阿尔弗雷德缓慢地说,“而我们都知道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

他说的当然不是世人皆知的安德烈·法涅斯,他说的是【帝皇】。他说的是安德烈·法涅斯在无数个治世、无数个光阴之中,无数次征服谢兰、无数次建立法涅斯王朝的故事。

因此,在无数的岁月里,有无数个克里斯琴——足够让【太阳】永恒不熄地燃烧。

“我是治世者。”阿尔弗雷德说,“而我不是奥尔德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