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杜尔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汗流浃背地说:“相信我,这绝不可能是【帝皇】。我刚刚真的是在开玩笑。”
可他竟然忍不住朝着克里斯琴祈求——可千万不要是世界各地打工的埃默森啊!
……但埃默森反正也不是【帝皇】!怕什么呢!
杜尔米去开了门。
孤儿院外头站着一个倦怠、冷肃的中年男人,他带着牛仔帽,帽檐下一双冷灰色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杜尔米。
“上午好。”他声音低沉,目光近乎锋利地划过杜尔米,又望向门内的凯瑟琳,“……我听闻有一位女士正在找我。”
看来逐光女士跑遍整座城市的孤儿院还是有点用的。瞧吧,乔纳森·哈特自己主动送上门了。
“上午好。”杜尔米就说,“乔纳森·哈特先生?”
“是我。”乔纳森简单地回答,他走了进来,望向了玛杰里,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玛杰里女士,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你没必要牵扯进来。”
“我已经身处其中了!”玛杰里冰冷地回答,“乔纳森先生,我不知道您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看来您的想法已经改变了。所以,我也想听听您的意思!”
乔纳森默然片刻,最后他倦怠地叹了一口气:“玛杰里女士……以及这位女士,还有这位先生。这是危险而冰冷的深渊,我不想将你们扯进来。”
“您情愿单枪匹马?”杜尔米抢先回答。
乔纳森点了点头。
“那么,您的计划是什么?”杜尔米就问,“我听说菲尔丁家族与佞神有所关联,他们必定掌握着某种特殊的力量。您有办法解决吗?”
乔纳森摘下了自己的牛仔帽。杜尔米吃惊地看到他脑袋上一道尚未痊愈的疤痕。
“我不能保证。”乔纳森回答,“只不过,我会竭尽所能。”
他的目光划过杜尔米、凯瑟琳,还有玛杰里。他若有所悟,似乎从玛杰里的表现中明白了什么。
如果他没有听见他们之前的对话,那么他其实不能确定杜尔米与凯瑟琳的立场是什么。但仅仅从这简短的几句对话之中,他也能明白杜尔米并不站在菲尔丁家族那一边。
他斟酌了片刻,突然问:“那么,先生,您来到克里斯琴,是为了什么?”
“为了……”杜尔米思索了片刻,最后笃定地说,“为了追寻我尚未探明的真相。”
“……比如?”
杜尔米微妙地沉默了片刻,因为他的“比如”可能有点太多了。他在心里挑挑拣拣,选了一个比较直观的问题:“比如,二十年前,菲尔丁家族的老族长为什么会无故失踪?”
乔纳森走了过来,他随手将帽子放在桌上,并且说:“我能回答这个问题。”
杜尔米与凯瑟琳对视了一眼。
“这是康格里夫先生调查出来的结果。只是如今……这个答案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乔纳森淡漠地说,“艾德蒙·菲尔丁并没有离开克里斯琴,他只是为了他自己的目的而投身神秘侧,因此不再于凡俗世界露面了。”
“投身神秘侧?”杜尔米怀疑地问,“他去追求力量了?”
这是杜尔米的第一反应,可随后他不禁愣了一下。
菲尔丁家族的人去追求神秘侧的力量?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古怪……好像跟这个家族的过往故事格格不入。
菲尔丁家族不是向来利欲熏心吗?从几百年前的法涅斯王朝开始,他们就已经是权贵之一,到了如今也依旧在奥古斯王国的高层翻云覆雨、只手遮天。
菲尔丁家族出过王国的议长、也出过克里斯琴的市长。每一代菲尔丁都决绝地追求凡俗世界的富贵与权力,仿佛跟神秘侧绝缘。
但这位老菲尔丁……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奥古斯王国迁都利文斯通。
这本质上是因为他们那位崭新的治世者选择了与利文斯通合作,而不是与克里斯琴合作。
菲尔丁家族恐怕气急败坏,他们甚至瞧不起康格里夫市长,认为康格里夫软弱、无能,才会将这个位置拱手相让。但菲尔丁家族可不会迁去利文斯通,他们仍旧固守着法涅斯王朝的荣誉,确切来说,克里斯琴的荣光。
既然如此,菲尔丁家族想要夺回属于克里斯琴的名声……
“他去跟【记录者】合作了?”杜尔米怀疑,“……不,不对,跟【记录者】合作不需要他隐姓埋名,他完全没必要彻底失踪。他肯定是选了更加神秘侧的办法……”
说来可笑,哪怕【记录者】已经将世界搅和得天翻地覆了,但其实人们还是以为【时历】铭刻了凡俗世界的故事。
因此,不明就里的人们往往以为【记录者】是一群无害的学者,或者忠实、诚恳的历史记录者。至少在凡人的眼中,整天给他们敲敲钟的【记录者】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还能给他们通报时间呢!
况且在帝皇之路出现之前,那群凡俗的贵族就已经跟【记录者】走得很近了,人们绝不会因为菲尔丁家族与【记录者】的关系拉近而感到奇怪;指不定还有人觉得,菲尔丁家族这是想要修撰法涅斯王朝的历史。
……杜尔米拍拍脑袋,突然意识到自己想的太复杂了。
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区别。人们只会觉得,这是王国内部基于现状而做出的决定。菲尔丁家族或许了解内情,但他们就更加不可能跟治世者对着干了。
因此,菲尔丁家族的唯一选择就是:将都城的头衔,从利文斯通那儿夺回来;或者干脆一点,克里斯琴自立为王。
但【帝皇】还在啊?【帝皇】的宫殿仍旧漂浮在克里斯琴的天空之上,照耀着法涅斯王朝最后的辉煌与最后的记忆……
等等。
杜尔米突然愣住了。
他刚刚在想什么?克里斯琴自立为王?
那么,菲尔丁家族是不是应该,将那高高在上的【帝皇】——从天上拽下来?
第559章 窗内窗外
“我恳求您,父亲。”
男人匍匐在老者的身前,声音颤抖,双手死死地握着拳头。
女人站在更远处,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
“琼现在怀有身孕,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她冒险。可是,父亲,您为什么要对她腹中的孩子动手?您可以对任何人动手……但为什么偏偏是她!”
老者的身影陷没在阴影之中,一言不发。他阴鸷的目光定格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说:“诺曼,我亲爱的孩子……二十年前,当我离开家族的时候,我告诉你,你要尽快诞下后代、为家族传承血脉……可你说家族事务繁忙,很好,我没什么意见,我确实走得匆忙。
“二十年之后,我为你找到一位合适的妻子,并且你们果然很快拥有了子嗣……我的孩子,我亲爱的诺曼,你只有这一个孩子,我也只有这一个后代……所以,我们只有这一个选择。”
“但您当时可没说……”
“我提醒过你了。”
“……父亲!”
诺曼·菲尔丁浑身颤抖。
他是个眼高于顶的贵族子弟。二十年前,他的父亲离开了菲尔丁家族,将族长的位置让给了当时也才二十岁的诺曼。
诺曼对自己的妻子人选也挑来捡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选择。他自视甚高,以为自己如今已经成了菲尔丁家族的族长,自然要选择更好的、更尊贵的联姻对象。
恰巧当时克里斯琴时局变动,很多原本合适的人选要么去了利文斯通、要么干脆就销声匿迹,而诺曼又没有一位合适的长辈帮忙把关,一来二去他就将此事一直拖延。
他自恃年富力强,就算拖几年又如何?况且,他也不是没有私生子。
可他的父亲却在二十年之后突然冒了出来,给他塞了一个妻子,让他立即成婚生子。诺曼对这事儿没什么意见,即便琼·赫德的年纪足够当他的女儿。
而琼·赫德年轻貌美、气质娴静。她是个温顺的性格——如果说的夸张一些,那就是几乎如同木偶一般,一言一行都听从他人的话。诺曼在与琼相处的日子里逐渐爱上了她,亦或说是爱护她。
但诺曼·菲尔丁完全没有想到,他的父亲让他迎娶琼·赫德,不过是为了从琼的肚子里掏出一个孩子!
……诺曼隐约知道父亲这些年在做什么。
偶尔,父亲也会与他联络,吩咐他去做一些事情。杀一些人、寻找一些东西、收集一些材料、掩盖一些痕迹……他知道父亲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罪行与恶行……
对于菲尔丁家族这样的大贵族来说,王国通常的法律几乎无法限制他们的行动。他们唯一做的不过是将摆在明面上的事情做得体面一些、说得过去一些,拿钱或者拿权力来遮掩那些不够光鲜亮丽的行动。
诺曼向来不在乎那些东西。非要说的话,他其实不屑于参与某些活动、加入某些秘密聚会。这是因为他出身菲尔丁家族,他不必讨好与奉承别人、也没兴趣玩弄他人的性命。
他年纪轻轻就成为了这座城市中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至于他的父亲……
至于,艾德蒙·菲尔丁。
诺曼向来觉得——即便这是他的父亲——老菲尔丁是个奇怪的人。
当其他的贵族同僚都在社交、交际的时候,阴郁内向的老菲尔丁正埋首于家族书库的那些深奥文稿与陈旧资料。他一头栽了进去,几十年也从没抬过头。
他是因为幸运、而非能力,才成为了当时菲尔丁家族的族长。恰逢当时的其他男丁要么去世、要么没有后代,而老菲尔丁恰巧有诺曼·菲尔丁这个儿子,所以就成了族长。
即便成了族长,老菲尔丁也不怎么参与克里斯琴的政治事务。许多事情甚至还是当时初出茅庐的诺曼帮他处理的。
少时,诺曼对父亲的唯一印象就是,他永远可以在书房找到父亲。
他几乎已经忘了早逝的母亲的模样,而父亲也很少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长久以来,诺曼只记得克里斯琴酷烈的夏日、热得令人心烦;还有克里斯琴冰冷的冬雨、吵得让人心焦。
他就是在这样极端的寂静与压抑之中成长起来的。他跟仆人说的话,都比他跟父亲说的话更多。
直至成年,诺曼·菲尔丁开始参与家族事务,并且步入克里斯琴的社交场、接触到各色不同的贵族子弟,他才骤然一下子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与价值。
他完全是花花公子的作派,流连在不同人之中,偶尔露出冷冷的微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所有人,大部分时候不过混迹人群,享受活人的鲜亮。
……克里斯琴是一座怎样的城市?诺曼·菲尔丁不在乎。
他以为这座城市繁华、腐坏、辉煌、堕落、璀璨、陈旧。他以为克里斯琴就像是卧室的那扇老窗户,究竟是什么风景并不决定在窗户的手上,而在于窗内窗外的人。
“……您要用我和琼的孩子,做什么?”
那孩子已经四五个月了,会在母亲的肚子里轻轻活动。琼的腹部微微鼓起,她总是静默地站着或是坐着,像是越发因为这次怀孕而疲倦与冷淡。
诺曼·菲尔丁无法搞清楚自己心中的恐慌与惊惧是因为什么,他偶尔觉得,他既不了解他的父亲、也不了解他的枕边人。大部分时候,他其实也像一具木偶,别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炼金术,这是一门高贵、别致、优雅的艺术。人们永远无法预料烧瓶内下一秒将会发生什么。人们只能知道,他们投入自己的全副身家,只为了换取一个足够合理的结果。”
艾德蒙·菲尔丁着迷地望着自己枯瘦的手指之上的一枚金戒指。
类似的戒指、类似的金饰、类似的黄金,在菲尔丁家族的藏宝库里堆了无数。可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那些他生来就拥有的、他死后也不会带走的东西。他只在乎自己亲手攫取的、亲手夺得的东西。
与诺曼·菲尔丁不同的是,艾德蒙·菲尔丁的父亲与母亲对待他十分严厉,年少时的艾德蒙几乎被沉重的学业与各色人际关系压得喘不过气来。
从他十岁开始,他就学会了如何残酷地对待仆从;从他十五岁开始,他就知道父母要为他挑选一位什么样的妻子。
他唯一的喘息余地,就是在完成了一天的任务之后,独自去书库读书。他不去看那些他认为毫无价值的文学、政治、法律书目,因而他一头栽进了——令他着迷的——神秘学。
他知道家里鄙夷神秘学。每一个菲尔丁人都高高在上地昂起头,既瞧不起人、也瞧不起神。
可那又怎么样?艾德蒙不在乎谁是谁非、谁对谁错,他只知道神秘学能让他轻飘飘地飞起来,灵魂徜徉在那个广袤无垠、浩瀚无边,却又永远混沌漆黑的世界。
他觉得漆黑令他感到安心,就像是拉起所有窗帘的卧室,永远不会有人来敲门、告诉他是时候去做某件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