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风声掠过他的耳畔,带来克里斯琴漫长又零散的故事。杜尔米好奇其中的每一个,却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陪同克里斯琴走过那些往日的故事。
他以为这也不过是克里斯琴的白日梦。即便曾经发生过,但也并非如今的故事。
这让杜尔米突发奇想。
那些神的力量似乎就是其圣名本身。譬如【时历】便是“时光”、【海镜】便是“海洋”、【梦钥】便是“梦境”。可是杜尔米从来没有真的深究过“白日梦”算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或许【星群】便是因为高居天空之上,才能够俯瞰人间,进而印刻下一切发生在人间的故事。
那么,【白日梦】先生能不能聆听人们的白日梦呢?
第569章 荒唐之处
【白日梦】的层域是如何的?
人们往往会说,哎呀,那不就是【乡】吗?
可【乡】的确是人们的梦境,是需要沉眠、需要入睡,需要远离凡俗世界,才可以抵达的疆域。那些溢散飘飞的思绪,倘若飘得远了,那或许也能汇入【乡】的广袤土地。
但大部分时候,人们的白日梦不过是随意地、毫无遗憾地消散在这个世界。
“我现在就是想聆听这些东西。”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跟外域打着商量,“我知道那是白天的,但你就不能通融通融,让晚上的我也听得见吗?”
他要去聆听人们飘飞的思绪、放空的冥想、混乱的遐思。或许只是转瞬即逝的灵感,或许只是不够连续的念头,也或许是人们朝思暮想的一个愿望。
他要去聆听并且捞取这些东西,就像是从一个庞大而广袤的世界之中,寻找一缕稀薄的雾。
他可能等待了一会儿,又或许完全没有等待。
他坠入了克里斯琴。
他可能看见了一些片段,又或者聆听了一些呓语。那是世界的呓语,而不仅仅是亡者的呓语。他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好奇地张望着人们的生活。
“……要是今天能吃到烤全羊就好了。”
“还没看完这本书……还没写完作业……”
“好热啊、这个夏天的天气怎么会这么热……”
“想去看海!想去潜泳!想去钓鱼!”
“那片墙皮又翘起来了……”
“怎么又要加班了!”
“妈妈,我好像做噩梦了……”
人们嘈杂又混乱的思绪一瞬间涌进了杜尔米的大脑。记忆锚点兢兢业业地开工,记录着一切受聆听的往事。那可能是如今的克里斯琴的人们,也可能是过去的克里斯琴的人们。
那可能不是梦、更不是白日梦,而只是人们的生活。但人们就是生活在自己的白日梦之中,那是由他们的头脑构筑起来的私人宇宙。
杜尔米偷偷潜入他们的世界,只摘取他们自己都不要的杂乱无章的念头,而不去惊扰他们庞大而臃肿的躯壳。
他就这样路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小的世界。他看到了哭嚎着不想去上学的孩童、看到了幻想着自己一夜暴富的成年人、看到了在病痛中挣扎苦痛的老者。
他也看到了——自己。
年幼的杜尔米·奈特,蹦蹦跳跳地去上学,在学校里眨眨眼睛好奇今天要上什么课,回了家里就到书房打瞌睡、陪爸爸妈妈一起看书。他抱抱爸爸又抱抱妈妈,然后拍拍自己的胸膛:你们看不完的话,我来帮你们看!
他的白日梦是什么样的?当时的他不明白什么是克里斯琴、什么是法涅斯王朝、什么是谢兰。他只知道这是他的爸妈、这是他的城市、这是他的小果树。
他幻想着果树一夜成熟、结出甜甜的果子;他幻想着妈妈今天会做自己喜欢的菜、爸爸会给他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他幻想着——长大之后的杜尔米啊,那个大大的杜尔米,你一定变得厉害了吧、一定变得强大了吧,你一定像是故事里的英雄,书写了属于自己的传奇吧!
而大杜尔米路过小杜尔米的世界,聆听他的幻想、他的梦话、他的白日梦;他轻轻笑了一下,语气轻快地回答:“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啦。”
哎呀,他怎么还欺负这个小小的自己,学了神秘主义的作风!
他便说:“因为那是你也将要走上的道路、你也将要书写的传奇。比起我,你还拥有更灿烂的人生、更丰富的可能性、更遥远的路途。”
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至于我……”他笑着伸了个懒腰,“唉,只能幻想着与爸妈团聚的那一天啊。”
他将那个小小的杜尔米哄得睡着了,又有点儿生气外域带走了他往后全部的睡眠。他想他也可以给年幼的孩子们讲一个故事,讲一场梦中的冒险、一次波澜壮阔的旅途、一段永远不会结束的传奇。
因而他哼着歌,继续行进在克里斯琴的美梦之中。他愿意收藏并且定格这些梦!因为当人们从梦中醒来,他们仍旧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没了这些梦,人们依旧活着;没了这些梦,杜尔米一无所有。
天空之上,那座辉煌却落魄的宫殿,如今尚且高悬。
“……他看起来挺高兴。”
“年轻的孩子自然会因为毫无意义的事情而高兴起来。”埃默森点评,“等到了某一天,他开始觉得这些事情毫无意义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个年轻人了。”
“你这话说的老气横秋、倚老卖老。”
“……我甚至是你们之中最年轻的那一个。”
“哦,等到了某一天,你开始觉得这些事情毫无意义的时候,你就不再是个年轻人了。”莱拉女士莞尔一笑,“只是我与杜尔米想的一样,那些梦是多么璀璨又美好,值得人们永久的珍藏。”
埃默森:“……”
就他觉得这种事情无聊,对吗?
他们正站在【帝皇】的宫殿的边缘,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克里斯琴。
他们望见沉眠的人们、动荡的神秘侧、纷纭沸腾的世界。他们也望见杜尔米东摸摸西摸摸、东看看西看看,像是个孩子一样好奇又热情地探索着一切。
“你可真是放任他。”莱拉女士便说,“你不让我们踏足克里斯琴一步,却放任他去聆听克里斯琴的梦?”
埃默森懒得点评莱拉女士贼喊捉贼的行为,他只是简单反问:“你不也让他在【乡】之中横行霸道、肆意妄为?”说到这里,埃默森甚至冷笑了起来,“你早该告诉他并且提醒他,那是人们的灵魂之乡!”
直到不久之前,埃默森才知道,杜尔米竟然是一直通过灵魂之乡去往梦境之乡的。他觉得这里头铁定有什么问题,要么是杜尔米疯了,要么是莱拉疯了。
莱拉就是这么看守灵魂之乡、神序之树的?她竟然让杜尔米随意在那棵树上乱跑乱跳、允许他薅叶子,甚至还让他通过这样一条捷径——是啊,捷径!——去往【乡】……要是让别的神知道了,祂们多半得气死!
“别这么紧张,埃默森。”莱拉女士心平气和地用了埃默森刚刚的说法,“只是一个年轻的孩子而已,年轻孩子活蹦乱跳,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
埃默森暗自翻了个白眼,不禁冷笑——真应该让杜尔米自己来听听这个评价!
当然了,从人类做第一个梦的时候,梦境的神明就已经诞生了。所以在莱拉女士的眼里,或许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过是年轻的、天真又莽撞的孩子。
埃默森便冷漠地说:“你要知道,你看守着那把锁!”
“我确实看守着那把锁,我也从未想过要解开那把锁,我甚至从没让那孩子靠近那把锁。”莱拉女士叹息一声,“我想,至少在这一点上,我做的还算不错?”
埃默森在心中呵呵一笑。他琢磨着,杜尔米之所以没靠近那把锁,不是因为莱拉女士阻止了他,而是因为杜尔米压根就不知道那把锁的存在。
要是杜尔米知道了,莱拉女士会不会阻止他去寻觅甚至解开那把锁……这个问题很不好说。
偶尔,埃默森不得不认为,这群正神全都已经疯了、并且已经迫不及待了。仅仅只是在【白日梦】出现的这么短短一段时间里,祂们就全都活跃了起来,好像以前那般的沉寂都是睡着了一样。
埃默森难以评价这种行为,他以为这群神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然了,罪魁祸首就是那个……
“……【时历】。”莱拉女士说,“我想,你知道祂想要做什么。”
“我知道。”
埃默森一瞬间收敛了一切的表情,淡漠而倦怠地说。
他当然知道。
时光的繁复面孔,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他已经目睹并且经历过无数次了。
【时历】曾经也盼望安德烈·法涅斯能够收束一切的历史、使世界归于法涅斯王朝的统治。然而遗憾的是,无论是真理侧还是神秘侧,法涅斯王朝都不可能永远存在下去。
这世上不存在什么永世的王朝,因而安德烈·法涅斯仅仅只是为世界带来了太平的、宁静的一百零二年时光。
这其实已经不错了,对吗?那可是百年的光阴,象征着好几代人的命运与故事。无数人生活在那个繁荣的年代、生长在那个繁华的王朝,为世界奠定了往后千百年的坦途。
然而遗憾的是,这件事情或许符合了凡人的诉求,却并不符合神明的想法。
【时历】不悦地想,只是一百零二年而已!祂给予他恩赐、准许他斩断那段光阴,认可法涅斯治世为法涅斯王朝,甚至约束着一切的【记录者】都不去窥探那段历史——可那竟然只有一百零二年!
教团是一群疯子,因为他们竟然将更可怖的力量蕴藏在【帝皇】的道路之中;而他们更是一群傻子,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做的荒唐之处。
还有安德烈·法涅斯,他自己也是个疯子、也是个傻子!他竟然真的重走了千千万万个轮回,要不是【时历】最后施予了一丝怜悯,那世界早该毁于一旦了!
因而【时历】对于【帝皇】的不满愈演愈烈。倘若安德烈·法涅斯做不到那一点,那法涅斯王朝为什么还要继续存在?
祂只收获了一种可能性,一个短短持续了一百零二年光阴的王朝;可如果法涅斯王朝不在了,那么人们还可以从过去的千千万万年里,寻找一种崭新、从古老延续至今的希望!
“……祂总是想要一步登天、一蹴而就。”埃默森评价说,“祂总是觉得,从古至今、从头到尾、从初始到终末,一切都可以合于一条道路、归于一种命运。”
莱拉女士叹息一声,低声说:“这是因为,在祂的眼中与在我们的眼中,时光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在【时历】的眼里,时光当然是一条直线,一切都收束于这条直线。对祂来说,时光是一个整体、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而那些不同的治世、不同的时光,都不过是这个故事的一种可能性。
祂愉快地畅想着不同的可能性。即便凡人的生活与命运会随着祂的畅想、祂的规划、祂的猜测,而变得动摇波折、而变得颠沛流离——祂压根不在乎。
而祂最后只是想收获一个圆满的、完整的故事。法涅斯王朝是祂曾经喜爱的一个情节、一个段落,甚至可以说是故事的高潮部分。可遗憾的是,这段剧情竟然断在了这里,难以收束前前后后全部的故事!
于是祂开始懊恼、开始迟疑,开始认为自己不应该定格这段故事、这个王朝;又或者说,祂认为是时候洗去法涅斯王朝的烙印了,在法涅斯王朝已经倾塌的三百年之后。
祂认为世界可以迎来一个崭新的故事——与法涅斯王朝无关。
“……祂大可以试试,看祂是否能抹去法涅斯王朝存在的过往。”埃默森冷笑起来,“那是神战的结局,也是那个时代的结局。祂的力量只剩下时光与历史,而历史之中只剩下法涅斯王朝!”
莱拉女士静默地凝望着克里斯琴。
偶尔,这位梦境的神明也会陷入沉思,并且惊觉这世上的无数人都在做关于法涅斯王朝的梦。那或许不是法涅斯王朝本身,但已经是那个恢弘的王朝的一抹浮光掠影。
她就轻轻一叹,无可奈何地说:“那么,安德烈·法涅斯呢?”
埃默森并不等同于安德烈·法涅斯,尽管他的态度可以代表安德烈·法涅斯的态度。于时光之中,祂们需要等候那位【帝皇】的回音,还有终局。
【时历】的微妙态度会影响【记录者】的态度,也会影响其副神的立场。从现在克里斯琴的混乱局势来看,接下来的事情恐怕不会给这座城市带来什么好结局。
因此,莱拉女士认为安德烈·法涅斯最好做点什么……真的只是追杀教团成员,而对现如今的世界不管不顾吗?
“我不知道。”埃默森干脆利落地回答。
“你不知道……?”莱拉女士正要说下去,却猛然觉得这样的对话好似发生过一遍,于是她匆匆换了个说辞,“你多久没有跟安德烈·法涅斯联系过了?”
埃默森挑了挑眉,语气相当平淡:“我为什么要联系安德烈·法涅斯?”
那就是他,至少也是曾经的他。他很清楚安德烈·法涅斯的选择与立场,也非常清楚安德烈·法涅斯现在在做什么。
至于他为什么会“不知道”……这纯粹是因为,他没有任何立场为安德烈·法涅斯决定任何事情,就好像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承认自己就是安德烈·法涅斯,因此他只能“不知道”。
非要说的话,他的立场是【偃偶】。他不在乎安德烈·法涅斯的存亡,也不在乎法涅斯王朝的存续——立于光明之中的【帝皇】会倒下,藏于阴影之中的【偃偶】不会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