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可是,在克里斯琴?还是在亚玛利埃?
劳伦特说自己是在踏上这趟旅程的时候,原本停转的时钟指针又一次偏离了五格的光阴;而他现在到了克里斯琴,但他们整个团队的目标最终是亚玛利埃……杜尔米也说不好劳伦特究竟可能会在哪个地方出事。
这只是一个标志、一种指引与暗示,一种似是而非的征兆,恰如当初白橡木号从利文斯通前往波尔普恩的遥远路途之中,杜尔米几次三番看到时钟先生的死亡一样。
杜尔米甚至觉得,这事儿会不会发生也不好说;或许那只是【时历】指明的一种可能性,又或者那只是【太阳】的白日梦呢?
而且劳伦特·霍索恩怎么会遭遇这样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化作【太阳】的薪柴?他明明是【时历】的信徒啊!【时历】难道不会庇佑自己的信徒吗?
杜尔米只能想到一种情况,就是【太阳】如同焚毁格拉德一样,同样焚毁了一整座城市,所以劳伦特·霍索恩也混在其中,成了一个无辜的冤魂。
……时光与历史,这样的力量指明了一种可能性、一条命运的通路、一层故事的面貌。
因此,劳伦特这场死亡的言下之意是——【太阳】可能将要焚毁这座城市。
……这不对吧。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想。
他从头到尾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推导过程,每个地方都合情合理,但就是这个结论——一点儿也不合理!
【太阳】是盯上了克里斯琴,还是盯上了亚玛利埃?
无论如何,这两座城市在谢兰的历史上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前者象征了【帝皇】安德烈·法涅斯,后者则指向了首皇与教团……【太阳】真的疯到了这个程度吗?
祂已经焚毁了格拉德,甚至让一位治世者陷入了疯狂的末路,要用时光的力量遮掩格拉德的灾难……
……时光?
杜尔米突然想到了刚刚劳伦特提到的,克里斯琴的【记录者】最近出现了一位使徒层级的大人物的事情。
如果【太阳】并不是针对整座城市,而就是针对【记录者】,或者说,针对【时历】呢?
杜尔米回过神,他问:“【太阳】和【时历】的关系怎么样?”
他的同伴们又在面面相觑了。可能是因为他们压根跟不上他们团长的思路吧。
“不怎么样。”最后海沃德——终究还是【星群】的信徒——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答案。
“真的?”杜尔米好奇地问,“因为什么?”
这下又轮到海沃德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杜尔米了,他难以置信地说:“我记得我明明告诉过你!你不是有……你不记得了?”
他好歹还是没把杜尔米拥有记忆锚点的事情顺口说出来。
“……啊?”杜尔米愣了一会儿,“……你是说,历史?”
事实上,【太阳】与【时历】之间并不是没有冲突,祂们的冲突简直摆在明面上了:【太阳】与【时历】分别定义了人类的历史。
人们以【太阳】的诞生作为那漫长的旧日的时光的分割点,认为【太阳】诞生之前为黑暗时代,而诞生之后则是古老时代;再往后,就是人们如今身处的这三百年光阴。
而【时历】当然也有自己的一套定义历史的说法:神话年代、蒙昧年代、五次神历,以及如今的辉煌年代。
可事实上,绝大多数人反而更习惯【太阳】定义的历史。所有谢兰人都知晓【太阳】的那套定义,而仅有神秘侧更熟知【时历】的这种说法。
可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因为【时历】才是历史的神明,而【太阳】不过是抢夺了人们的信仰,因而抢夺了时光与历史的定义权!
在许多【时历】信徒的眼里,【太阳】不过是用时光来标榜自己的显赫与辉煌,意图完全抢占人们的信仰——这完完全全是一种亵渎的疯狂的做法;若是【时历】的信徒足够虔诚与狂热,那他们指不定就要因此发动神战了!
只是因为【太阳】同样是正神,而【时历】似乎对此满不在乎,所以这两位神明就一直相安无事了许多年。
……但是,果真相安无事吗?
杜尔米回忆了一下自己去往那场正神的会议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他发觉【太阳】与【时历】简直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堪称默契地忽略了彼此的存在。
但这两位神明又分别与埃默森有着频繁的交流,并且分别关系挺不好的。
……那常正的七神,关系似乎都挺不好的。
从“昼”的力量的归属,人们就可以一探究竟。“昼”是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倒映在大地之上——但【大地】是【海镜】的副神;但即便【太阳】与【时历】都享有这份力量的成因,“昼”却成了死亡的一部分。
这听起来简直奇了怪了。可这世上的许多力量都混杂在一块,连层域都是足够复杂、足够混乱的产物。
……是啊。杜尔米突然意识到。【太阳】也可以象征时光的轮转啊?
人类的昼夜交替,不就是这世上最鲜明、最显而易见的时光的脚印吗?【太阳】甚至象征了每一年的第一个月,甚至在每一日的清晨都用自己的光辉照耀人世、唤醒众人——时光之中本就浸染了日月的底色!
况且,【太阳】想要复活一个亡者。
这个目标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儿耳熟?那么想想看吧,阿尔弗雷德是不是也只是想要复活格拉德?
因而这世上最简单的复活的办法,不是从【死昼】那里抢夺死亡,而是从【时历】这里抢夺光阴!
这确实是挺荒谬的,也一定会让世界大乱的。可【太阳】都已经焚毁了格拉德,祂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祂完全可以从【时历】那里抢夺力量,反正这世上的每一位神都各怀鬼胎!
……哦,【帝皇】您老人家除外。至少杜尔米愿意相信安德烈·法涅斯。
而如今他们正要讨论的是一场可能发生在克里斯琴的巨变。正如杜尔米先前想过的那样,比起事件发生之后的懊恼,他们理应在事情发生之前就进行预防和准备。
想到这里,杜尔米忍不住烦恼地揉乱了头发。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冲到天上,对那高高在上的神明们说——别折腾了!烧毁这个又弄乱那个、倒映这个又隐藏那个,你们这些神平常就没有别的事情能做吗?!
于是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什么?”
“【太阳】可能想烧了克里斯琴。”
“……什么?!”
凯瑟琳·贝休恩霍然起身,她表情肃穆,完全没有怀疑杜尔米的说法。但她只是说:“为了什么?”
海沃德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惊愕。而他们两个是因为知晓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所以本能地相信了这句话。可其余人即便相信杜尔米的确神通广大,却也不敢一下子就确信这句话的真实性。
可是,【太阳】……为什么要焚毁克里斯琴?
经历了格拉德一事的格温与格里菲斯若有所悟,而没去到格拉德的劳伦特就是彻底的茫然与震惊了。
其实杜尔米也不太确定。只不过,神秘侧的事情并不需要那么明确的笃定,仅仅只是怀疑,就有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杜尔米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日光。克里斯琴仍是夏日炎炎,太阳毫不吝啬地炙烤着大地,非得在这个时节将人们烤得热烘烘的,才对得起那些薪柴的燃烧。
……那为什么夏天是夏天,而冬天是冬天?怎么,到了冬日,薪柴不够用了?
“或许那个说法是对的。”最后杜尔米说,他哀叹一声,“或许真相早已经摆在我们面前,而我们只是视而不见。”
他回过头,望向自己的同伴。
这里头有正神的信徒,也有彻头彻尾的凡人。
真理侧与神秘侧汇聚于此,但故事不会仅仅与这世界的两端有关——生活在其中的生灵,才是真正的切身相关。
而人们只是享有了太久的和平,所以就以为和平能够一直持续下去。这世界从来不是这样的,这世界从来都充满动荡、充满混乱、充满矛盾……人们只是幸运地生活在某些和平的地点,或者某些和平的时间。
人们需要意识到:和平是短暂且美丽的露珠,而战争是恒久与冰冷的长夜。
杜尔米说:“神战,尚未终结。”
第579章 从未停歇
“——你疯了吗?!”
“比你好点。”
莱拉女士一噎,只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群神明给气死。
埃默森就站在她的前方,满不在乎地望着克里斯琴。他的目光可能比任何人都更早穿透历史的迷雾与阴霾,望见时光的终点与结局。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从他诞生开始。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最后,莱拉女士说。
埃默森觉得这句话有点儿耳熟,然后他想起来,当初他们还在利文斯通的时候,他就与莱拉讨论过这件事情。
当初他的想法是,要是这群神当过哪怕一天的人,祂们可能都要比他更加迫不及待、更早下定决心——而现在,他的结论仍旧是这样:这群神不过是当了太久的、高高在上的神。
“你不妨去劝劝【太阳】与【时历】吧,让祂们别再争夺往日历史的定义与分割了。”埃默森慢吞吞地说,“……哦,还有那位治世者,但愿他别真的把克里斯琴献祭给【太阳】。”
这回轮到莱拉女士冷笑了:“上次是谁被【太阳】气到拂袖而去的?哦,总不可能是我吧?”
埃默森:“……”
他悻悻,并且怀疑莱拉是从杜尔米那儿学来的这等气人本事。
莱拉女士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低声、怅然说:“我是在人们的梦中望见那一幕的。往后,那一幕会永远留在人们的梦中……你一定要这样直白、直接、残酷……”
“残酷吗?”埃默森语气淡淡,只是反问,“千万年前,教团带领人们走出了那片黑暗,迎来了自己的光明;好吧,即便那黑暗的确黑暗、即便那光明并非光明……可是,人们是自己找寻了一条出路。
“后人将最初的人类冠以教团的名号,可他们并不全是教团的人,又或者说,他们在一开始也不可能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教团’。他们只是为了求生、为了生存,所以才在黑暗之中点燃了一盏灯。
“而如今的人们却习惯了神明去引领他们的前路、去指明他们的未来、去描绘他们的命运。他们自己都做了什么?只是服从、只是跟随、只是匍匐吗?!
“——哈!真是可笑啊,最早的占星术士只是为了知晓明日的天气、为了明悟世界的命运,所以才会去描绘星星的轮廓;事到如今,人们却以为【星群】真的在乎这个世界的命运吗?
“我看安德烈·法涅斯不是死得太早,而是死得太晚,以至于人们竟然依赖一位统治者、一位帝皇、一位神明,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巨面者真的会在乎一切!我看他早该死了!”
他痛骂了一段话,言辞激烈、语气辛辣,其中骂得最狠的就是——他自己。
莱拉女士目光哀婉。无数次,她也在梦中注视着人们的梦境;美梦或是噩梦。因而她见证过无数死亡,人的死、神的死,一个梦境的破灭、一段光阴的停歇。
她甚至见证过死亡的死亡——她见证过死亡如何痛苦地吞吃白昼的力量,为了不让自己继续遭受痛苦的折磨、而情愿领受相等的痛苦的折磨!
死亡吞服了与自身道路截然相反的力量,那混乱持续至今,无从寻找一个更好的出路。
……因此,她也见证过法涅斯王朝的死亡。那个王朝轰然倒塌、跌落,余下的尘埃与灰烬甚至延续数百年,覆盖了灿烂的今朝。
或许埃默森说的是对的,安德烈·法涅斯早就应该死了,又或者他也确实早就死了。如今人们只是拿他旧的名去称呼【帝皇】,可【帝皇】与安德烈·法涅斯就真的相等吗?
又或者……莱拉女士心想,是埃默森也憎恨安德烈·法涅斯。
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问:“只是,你没想过【时历】会怎么想吗?”
“安德烈·法涅斯死了,【时历】不是正好如愿以偿?”
“你竟然情愿让祂如愿以偿?”
“……我不情愿。”埃默森冷笑说,“只是时光的争夺也会有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我只是相信,即便安德烈·法涅斯死了,人们也不会遗忘法涅斯王朝……起码在这个时代,人们不会。”
至于未来、那漫长又漫长的未来……或许他也已经死了吧,他懒得想那么多。
他以为那旧的神早该死了,祂们实际上也做好了准备……哦,至少他与莱拉做好了准备。至于其他的……他看【太阳】也仍旧烧得热火朝天,一时半会儿估计死不了吧。
只要那旧的神没有全部死去,那人们就还能自欺欺人地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然后慢慢地,等旧的神全都死了,人们就会发现,不管神明在不在,他们的日子反正仍是日复一日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