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遗憾的是,总会有些漏网之鱼,还是离开了【乡】、去往了凡俗世界;但他也只能尽力而为、拿自己的神秘学知识糊弄这群疯狂的炼金术师与野心家。
好在他还是从【白日梦】先生那儿得到了不少启发,能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言。因而他想,这不过是又一场、来自马戏团的魔术师的表演而已。
……呸!是魔法师!
“怎么样,确认了吗?”格温女士正在跟政务署署长交谈。
诺伯特·克鲁克斯表情凝重,几乎不敢置信,但他最后还是低沉地、近乎消沉地告诉格温:“正是……正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决定。”
无论如何,他们至少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克里斯琴是【帝皇】的层域的一部分。
那个通知、那个消息、那个决定,就出现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耳畔,像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祂告诉他们:克里斯琴的宵禁将不再继续。
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就是市政厅的通知,需要遵守与听从;对于神秘侧人士来说,那就是一声呢喃细语、震耳惊雷,贯彻他们的灵魂。
仅有安德烈·法涅斯能够做到这一件事情。可是……
“可是……陛下……”
即便他是政务署的署长,即便他已经见多识广,在上任之后遇到了无数稀奇古怪的事情,甚至自己也差一点死于非命……
可他还是忍不住询问、或许是带着一丝妄想吧:“可是,陛下,您果真抛下了克里斯琴吗?”
在克里斯琴的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之上,此刻正人来人往、人声鼎沸。
这个时候的人们该有多少津津乐道的话题啊!他们讨论着市长选举、讨论着盛大的烟花表演、讨论着那桩轰动全城的血案、讨论着宵禁取消的通知……
没人注意,那座最为有名的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突然睁开了眼睛。
是啊,那是无面的雕像,面部本该是空空荡荡的,让他的子民都不曾知晓他的面容与模样;可他就是睁开了那双并不存在的眼睛,望向了这个曾经也属于他的人间。
要是有人瞧见了这一幕,他们该多么不敢置信,甚至惊惧与惶恐。
他本不应该这么做的、他本应该悄无声息地离去。但只不过,在他真正离开之前,他仍旧想最后看一眼——
这座城市、这个世界、这片人间。
他的城市、他的国度、他的子民。
——安德烈·法涅斯。
“咦?”
只是一个年轻的轻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惊扰了他沉眠已久的层域。
“您怎么长出眼睛啦?!”
第588章 静得出奇
这是克里斯琴沸反盈天的一日,也是克里斯琴庸庸碌碌的一日。
往后,人们回首昨日,可能会以为这一天改变了一切、也可能会以为这一天什么都没改变。无论如何,当人们自己身处这段时光之中的时候,他们是不可能想到这件事情对于未来的影响的。
因此,当杜尔米望见安德烈·法涅斯的塑像上竟然长出了眼睛的时候,他当然也没想到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惊异、离奇,只是觉得叹为观止——哎呀,您怎么就单单只长了双眼睛,眉毛呢?鼻子呢?嘴巴呢?
仅仅只是一双眼睛,这多吓人啊!
可随后他就听见了他的声音。
想来神明也不会被年岁所困扰,因而安德烈·法涅斯仍旧使用着他最年轻气盛、最意气风发时候的声音,英朗沉稳、平静从容。
真正令杜尔米感到意外的,是他突然发觉,安德烈·法涅斯的声音和语气要比埃默森温和得多。
“只是来看看克里斯琴。”他说。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没想到自己这就跟安德烈·法涅斯说上话了。他不是在白日吗,难不成突然来了外域?
他左右看看,望见广场上的人们仿佛陷入了一种更缓慢的、更停滞的时间的流淌之中,所有人都变成了慢动作,几乎定格了。他不禁觉得帝皇之路的力量真是神奇。
他就试探性地问:“陛下?”
“……你这么喊我?”安德烈·法涅斯略有意外,“……罢了,随你。”
杜尔米一瞬间摸准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性格——确实比埃默森温和多了!——于是他煞有介事地说:“陛下,我也是克里斯琴人啊,我甚至是从小听着您的故事长大的,我当然喊您陛下啦。”
那位【帝皇】略有微妙地沉默了片刻,一双石头制成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杜尔米一会儿。他琢磨着,杜尔米也不过是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三年——他甚至从未向【帝皇】许愿!
不过安德烈·法涅斯最终还是轻拿轻放地跳过了这个话题,不愿跟一个年轻人计较这种小事。
杜尔米就问:“那么,陛下,果真是您取消了克里斯琴的宵禁吗?”
“的确如此。”安德烈·法涅斯坦诚回答,“克里斯琴是时候迎接自己真正的故事了,而不必成为法涅斯王朝、亦或是我的附庸。这座城市是我的领土、这些居民是我的子民——但他们是时候成为他们自己的了。”
杜尔米若有所悟。
他以为安德烈·法涅斯做出了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不必由任何人置喙,因为那是他注定要做出的一个决定。
这只是三百年,克里斯琴还能够依附法涅斯王朝曾经的荣光。但祂也已经在褪色、在坠落。人们真的以为克里斯琴能延续法涅斯王朝的荣光吗?又或者,人们真的以为安德烈·法涅斯能够永远庇佑克里斯琴吗?
这只是一座城市,而这座城市需要寻找新的出路。
因而杜尔米想了片刻,最后只是问了一个问题:“您投票了吗?”
“……什么?”
“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您投票了吗?”
安德烈·法涅斯啼笑皆非:“我?你要我去投票么?”
“但您不也是克里斯琴的居民吗?”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哪怕您是住在天上,您也是克里斯琴的一员呀。”
这一票可能不会是决定性的一票,不比肯·林恩这个利文斯通人,或者阿普里尔·格雷这样的克里斯琴人,更加重要或者更加有价值。
可是,安德烈·法涅斯,你不想为了你心爱的城市投票吗?
关于这座城市的命运,你或许已经掌控了太多次;那么这一次,你不必掌控,而只是与克里斯琴的其余所有人一起——共同决定未来的命运吧。
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上散落着许多无人理会的选票,当然不是每一个克里斯琴人都会投票。
他们可能是因为对所有的市长候选人都不满意,也可能是单纯对自己的生活不满意,也可能是没时间去了解这一切的来龙去脉,所以就干脆放弃了。
而杜尔米溜溜达达地走过去,看来看去,选了一张最干净的,然后回到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塑像之前。他如此随意地挑选,却不知道是谁的选票能获得如此殊荣,成为安德烈·法涅斯的那一票。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您觉得哪一位候选人能够让这座城市重新焕发生机?”
“我不知道。”安德烈·法涅斯言简意赅地回答。
杜尔米有些意外:“您竟然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了,可就不能这么置身事外地投票了。”安德烈·法涅斯便说,“所以我还是不知道为好。”
“哦,我同意您这个想法,陛下,我再同意不过了。”杜尔米忍不住说,“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譬如这个时候,我就在想……”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
“讲吧。”安德烈·法涅斯的语气没什么波动。
“我在想您会跟埃默森一样讲冷笑话吗?”
杜尔米一口气说完这句话,然后缩了缩脑袋,就像是生怕那座雕塑长出手来打他一下。
安德烈·法涅斯:“……”
他平静地回答:“我想我应该把我全部的幽默都交给埃默森了。”
杜尔米脱口而出:“那还只有那么一点儿?!”
骤然的寂静。
杜尔米看着那双石头眼睛,过了片刻,他不太确定地说:“所以那是个冷笑话,是吗?或者说,是个玩笑?呃,我应该笑一下吗?哈哈哈……您看我真的笑了!”
安德烈·法涅斯:“……”
他突然有点儿理解埃默森对于这个年轻人的看法了。
“都不是。”他矢口否认,“让我看看那张选票。”
“……真的?”杜尔米怀疑地问,不过这不耽误他把选票举起来,让雕塑的眼睛也能望见选票上的内容。
与此同时,杜尔米还在嘀嘀咕咕地说:“您知道最近城里发生的事情吗?菲尔丁家族真是太过分了,给这座城市带来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您知道城里死了很多贵族的事情吗?也不知道那个诅咒是从哪儿弄来的……”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是【奇迹】。”安德烈·法涅斯说,“好了,就选艾莫斯·莱顿。”
“什么?”杜尔米就说,“……不过,您选艾莫斯,是因为这个名字跟‘埃默森’只差一个音节吗?”
安德烈·法涅斯差一点儿就发出了一声没好气的嗤笑——他以为杜尔米果真有那种能耐,能让人维持不住那种平静镇定的面孔。
杜尔米悻悻。他以为自己这个冷笑话讲得比安德烈·法涅斯、比埃默森都好!对吗?
“【奇迹】?”杜尔米又问,一边帮安德烈·法涅斯在选票上写写画画,一边想着他怎么就跟安德烈·法涅斯聊起天来了,“您的意思是,【奇迹】的力量直接参与了那场血案?”
“不,【奇迹】的力量直接导致了那场血案。”
杜尔米吃了一惊。他还以为【奇迹】的力量只是影响了赫德家族的老族长,还有琼·赫德的死里逃生——要不是【奇迹】给了琼·赫德一个奇迹,那么琼早就成为艾德蒙·菲尔丁的木偶了。
可是按照安德烈·法涅斯的这个说法,【奇迹】这位神明直接造成了这场血案?至于吗?一位副神要特地动手杀死那些普普通通的微面者?
周围很安静,静得出奇。
这明明是克里斯琴最热闹、最嘈杂的时刻,但在这座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周围,一切混乱都平息了,只余下一缕轻柔的风——是时光仍在流动,但流淌缓慢。
安德烈·法涅斯说:“因为【奇迹】想要杀死【时历】。”
杜尔米:“……”
什么玩意儿?
“而杀死【时历】就需要杀死【太阳】与【帝皇】,甚至于【海镜】,因为这些都是人类历史的锚点。而其中最有可能实现的就是——杀死【帝皇】。”
杜尔米听得目瞪口呆。
他一方面觉得安德烈·法涅斯真是坦诚,一点儿也不像是那群神秘侧人士的作风,但另外一方面又觉得这位陛下实在太过坦诚、太过直白,信息量实在太大,他压根思考不过来了!
“因而克里斯琴的这些贵族遭了难。与其说【奇迹】是在对付克里斯琴的贵族,倒不如说【奇迹】在杀死菲尔丁家族这样传承了法涅斯王朝荣光的血脉,借此来间接地削弱【帝皇】对于世界的影响力。”
安德烈·法涅斯的语气透露出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的确是个办法。只不过效果太慢。哪怕杀死一万个凡人,都抵不过神明一次眨眼的分量。”
“效果太慢?”杜尔米敏锐地反问,“可是,您……”
他最终迟疑了。不知道是因为他不够熟悉安德烈·法涅斯,亦或是他不想碰触这个问题背后的答案,他犹豫再三,都没能将那个问题问出口。
因而他略微烦扰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也已经不言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