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大部分神秘侧人士压根没有自己的导师,也不过是阴差阳错才踏入了神秘侧的地界,因而也是全凭自己的本能去探索。若是真的有一位导师在前方指导,那这世上多半能少一些悲剧。
就比如那个走火入魔的艾德蒙·菲尔丁!
因而他们听得越发认真了,即便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正搅和着坩埚,慢慢腾腾地讲述着自己对于炼金术的看法——可他们恨不得对方直接跳过炼金术相关的东西,再多讲讲神秘学!
……海沃德·诺伊斯找回了自己给【白日梦】先生解惑的那种感觉。
哦,他可太熟悉了。那些看起来非常厉害、但其实压根一无所知的神秘侧人士;他非常了解。人们可能掌握力量、但人们或许没有掌握知识。
而不得不说的是,海沃德果真拥有这样一种能力,他可以气定神闲地、近乎戏谑地讲述那些神秘学知识,好似信手拈来——其实他才是个选民,压根也没那么厉害啊!
“……因此,炼金术,亦或是神秘学,都不过是人类用以探索、讲述、甚至于改造这个世界的一种办法。人们妄图以自己的力量去改变这个世界,若是更强求一些,那就是自己来效仿宇宙、来炼制黄金。”
真是异想天开,对吗?但是在这个世界之中,巨面者果真拥有这般伟力,能够改换天地、能够拨云见日。
“——【乡】!”
有人气喘吁吁地跑进钟楼,大喊了一声。
“什么?什么【乡】?”
“今天【乡】也出什么乱子了?”
“你们快去!”那人着急地说,“有个神秘侧的大人物在【乡】讲述神秘学知识呢!若是错过这一遭,谁知道之后还会不会有类似的演讲与课堂。他甚至还说,等会儿可以跟他提问呢!”
人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一位神秘侧的大人物拥有这般慷慨与耐心。但这里是【记录者】,而不是【塔】。
那群魔法师们或许会不屑一顾地冷笑,以为自己亲手攫取的知识才真正属于自己;但【时历】的信徒往往也困扰于神秘侧的浩瀚与无垠,不知道自己该从何下手。
因而许多人不敢置信了片刻之后,毫不犹豫就去了【乡】。
他们有什么需要犹豫的?难不成如今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能给他们的人生带来什么转机?难不成克里斯琴的宵禁取消就真的与他们有关?笑话,他们本来就属于神秘侧了!
劳伦特·霍索恩也在钟楼。他听了这声传话,差点笑出了声。他知道那位正在【乡】进行演说的“神秘侧的大人物”,恰恰就是他的老朋友海沃德·诺伊斯。
唉,魔法师。既然是魔法师,那就多担待一些吧。
劳伦特悠哉地往后一靠,却不打算前往【乡】。那里是海沃德的战场,而劳伦特需要驻守在时光之中。
他凝视着自己早已经停转的怀表,不清楚那偏离的十格光阴,是否还会重新回归;可他想,既然他已经选择了追随【白日梦】先生,那么命运的偏转想来也是理所应当的。
“……发生什么事了?”
哈罗德·凯恩斯从书里抬起头,发觉周围人全不见了,一时间目瞪口呆。
劳伦特觉得这位朋友也是完全格格不入,不管在克里斯琴的真理侧还是神秘侧,哈罗德似乎都更情愿埋首于那些复杂深奥、难以辨认的文字与记录;比起力量,他更追逐故事。
劳伦特就说:“他们都去了【乡】。”
“【乡】?”哈罗德奇怪地说,“他们不是想蹲守在凡俗世界,看看今年的市长选举会不会遗留下什么特殊的质料吗?怎么,他们不想等结果了?”
“恐怕他们也想知道凡俗世界这边的结果。”劳伦特说,“只不过,现在【乡】能给他们带来更直观的收获。”
去了【乡】,他们可以听闻一位早已成名的、指不定还是巨面者的大人物的演说,收获一些切实的神秘学知识;而倘若在凡俗世界等候,他们却也未必能收获厉害的、有用的质料。
说到底,他们只不过想要得到更实际的收获——况且,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演讲,难道不算是更厉害的质料吗?这样一场梦境,足以告慰他们往后余生!
当然也有赌徒仍旧留在克里斯琴的白日。但他们可能很快就会后悔这个选择。
哈罗德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他就说:“但愿他们有所收获。”
莱尔先生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时历】的钟楼的。他的身影浮现在钟楼的阴影之下,既像是突然出现,又像是始终立于此地。他走了过来,瞧见钟楼里竟然只有劳伦特与哈罗德两个的时候,他不禁愣了一下。
“……呃,您好。”哈罗德下意识站了起来,有点儿局促地打了声招呼,“莱尔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劳伦特也站了起来,心中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预感。
莱尔先生似乎思索了片刻,然后他轻轻一叹:“我记得你们,上次还去书库查找法涅斯王朝的资料,是吗?”他又停了片刻,最后说,“罢了,跟我来吧。”
劳伦特与哈罗德面面相觑,但都无法违抗一位使徒的要求。他们跟了上去。
哈罗德谨慎地保持着沉默,而劳伦特没忍住追问:“莱尔先生,我们要去做什么?”
“收尸。”莱尔先生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劳伦特惊愕地说,“为谁?”
莱尔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可他在踏出钟楼的那一刻,抬头仰望天空之上漂浮的【帝皇】的宫殿——他想,当然是为了那位终将坠落的,神。
凯瑟琳·贝休恩已经抵达了第一个出事的地点。
那是一栋偏僻的宅邸,房屋的主人在很早之前就有过一些传言,人们说他古怪、乖戾、神神叨叨。因为附近有一位虔诚的【太阳】信徒,所以太阳教廷一早就掌握了此人的一些信息。
此人在听闻克里斯琴的宵禁将会在今晚取消的时候,大笑着说他知道迟早有一天神秘侧会吞没一切、会杀死所有人,然后他拿刀杀了附近的邻居,最后自杀身亡。
“一个疯子。”凯瑟琳评价说,“尽快收拾现场吧,通知一下政务署,让他们来处理这边的神秘侧要素。”
一名身穿重甲的太阳骑士肃穆地点头。他将会留在这里独自看守现场,并且等候后续处理人员的抵达。这会带来一些危险,因为他要预防神秘侧疯狂的蔓延,并且还要谨防自己成为这种疯狂的牺牲品。
市长选举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不同候选人的支持者之间甚至爆发了冲突,还有无辜市民卷入其中。
这也影响了凯瑟琳的行进。那些打破了头的市民们甚至不高兴太阳骑士来制止他们的冲突,但凯瑟琳目光冷冽、言简意赅:“把他们全部送去警局。”
……市民们终于冷静了。
第二个处理的案子是一桩神秘侧人士之间的打斗,他们不慎伤及无辜,并且造成了复杂的神秘学意义上的伤势——比如疯狂、比如谵妄、比如恍惚。
“如果不想去精神病院,那就好好配合治疗。”凯瑟琳安慰了一下受伤者,但好像收效甚微。
她请一位太阳骑士送这些伤者去往加利克谢图书馆,让【塔】的魔法师们来处理这些伤患。至于那两位神秘侧人士,教廷这边会暂时关押一阵子,或者直接送去政务署处理。
第三个案子是神秘侧人士对凡人下手,似乎是想用这种办法抢夺金钱与财物。
他使用的方法有点儿类似于木偶大师直接控制他人的躯壳。那些胆大包天的神秘侧人士,一旦做过类似的事情,之后就全然不将人类当成人来看待了。
凯瑟琳对这种案子并不陌生,但她觉得如今的克里斯琴竟然有神秘侧的恶棍们在街上横行霸道,果真令人感到惊叹——人们是否意识到,神秘侧力量的蔓延的后果?
逐渐地,太阳骑士的脚步开始遍布全城,他们甚至与政务署的人们汇合,共同稳定城中局势。
即便如此,城市的不同地方还是陆续传来了坏消息:死亡、杀戮、劫掠、纵火,奸淫掳掠的事情挨个发生了。人们好像在这个时候才突然一下子发觉,克里斯琴这样偌大的城市之中,当然隐藏着无数的神秘侧人士!
“情况如何?”
格温·阿尔克温与凯瑟琳·贝休恩短暂地碰了面。
格温需要汇总一些消息,然后呈交给他们那位团长——好吧,他们那位团长现在是演都懒得演了,一副“是啊,我就是巨面者,你才发现吗?”的样子。
……不过,在很久之前,在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之中,格温女士就已经意识到杜尔米·奈特身份不凡了。
她只是有点儿困惑:自己到底是怎么加入这趟旅途,还莫名其妙在这儿维护克里斯琴的秩序的?她在做梦吗?
“不太好。”凯瑟琳表情肃穆,“市民们还没有意识到神秘侧的侵蚀,等到他们意识到了,恐慌才会真正开始——我们很有可能无法控制那个时候的局面。”
她的额头满是汗水。炎热的天气让全副武装的太阳骑士不太好受,但他们必须这么做,因为这既是他们保护普通市民的武器,也是他们保护自己的盾牌。
格温迟疑了一下,又说:“如同在格拉德那样,让所有市民都陷入沉睡呢?”
“不,来不及了。”凯瑟琳摇了摇头,“……最关键的是,现在仍是白昼。”
自从凯瑟琳知晓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之后,她当然也思考过对方的情况。只是对方身份成迷,所以她也只是谨慎地思考了杜尔米表露在外的一些特征。
她得出的结论是,白日的杜尔米·奈特与夜晚的【白日梦】先生终究是有一些差别的。
这差别就在于“力量”,或者说层域。
白日的杜尔米也能够使用力量,但他使用的力量来自于帝皇之路,也就是说他仍旧是个微面者。仅有在夜晚,他才能够成为巨面者。
巨面者的【白日梦】先生或许可以在一夕之间让全城的人们都陷入沉眠,但微面者的杜尔米·奈特做不到。他们不能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杜尔米的身上。
此刻天光炽烈,正是最为炎热的下午。距离傍晚、距离夜晚——还有一段时间。
“……我明白了。”格温喃喃说,“看来事态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棘手一些。”
凯瑟琳沉默不语。
她知道,有一个关键,她们都心知肚明,但是却没有真的摊开来讲。
当初在格拉德,他们之所以能让全城的居民都陷入了沉眠,说到底不过是因为那只是权宜之计。过了那一晚,格拉德仍是从前的模样。
可是克里斯琴的情况却不一样,这里显然呈现出崭新的面貌,往后就将要神秘侧案件频发了。人们迟早要习惯的!
即便现在让克里斯琴的市民陷入沉眠,那往后呢?总不能让他们永远沉眠在梦中吧?
……想到这里,凯瑟琳竟是产生了一些恍惚。
她意识到,是啊,从前的克里斯琴,可不就是沉眠在安德烈·法涅斯为他们缔造的一场美梦之中吗?
这世上从没有一座城市,如同克里斯琴这样,竟然能安然无恙地躺在一位神明的怀抱之中,享有这样周全细致的庇佑。连那些疯狂的神秘侧人士都在这里噤若寒蝉、不敢造次。
克里斯琴的真理侧是如此坚决地压制着神秘侧,以至于后者都不得不建设了一座完整的梦中之城!
可是现在,这场梦,该醒了。
……人们突然望见了光。
是白昼的明光吗?是夜晚的星光吗?是驱散黑暗的火光吗?
不、都不是。那是炽烈的、刺目的、滚烫又烧灼的大火,仅仅只是一眼,人们就要发出惨叫,以为那火光倒映在自己的眼里,竟让他们的眼睛都烧了起来!
“怎么回事!”
“好痛!我的眼睛!”
“不要烧我、不要烧我啊啊啊!”
政务署突然大乱起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突如其来的、沉重的压迫感。
凯瑟琳微怔,因为她并没有感受到那种异样。随后她惊愕地望向窗外,难以置信地说:“【太阳】——!”
【太阳】!
是啊,【太阳】的脚步也抵达了。
人们是否意识到一个问题,既然【太阳】篡夺了【最初之火】的权柄,那【太阳】就等同于【最初之火】吗?
毫无疑问,这个答案是否定的。
那最初的火光是驱散黑暗、照亮世间;那后来的太阳却仅仅只是照亮世间,反而给黑暗分了半个夜晚。
因此,祂违背了祂自己篡夺的力量、祂行走在与自己的道路截然相反的另外一条道路之上——祂去寻觅了神秘、祂去追逐了黑暗,祂以日光盛放了无数神秘、祂以月色遮掩了无数罪恶。
祂的力量从一开始就是有问题的!
因而祂变得混乱、变得疯狂,在永恒的光阴之中迁延蹉跎,不愿与凡人为伍——祂仍旧在黑暗之中寻觅一次生机、寻觅一个奇迹。祂篡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也不过是为了将一个已逝的灵魂从黑暗之中带回来。
让那些人类燃烧吧、让那些城市燃烧吧、让那些国度燃烧吧!
祂原本也没想要照亮这个世界,祂原本也知晓这个世界是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