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那些克里斯琴人早就疯了!人们没意识到吗?那些克里斯琴人早就疯了——一座离奇的宫殿漂浮在天上,他们竟然没有怀疑那是自己的幻觉或者错觉,或者一场白日梦!
……无数的火流星。
杜尔米望见了无数的火流星,几乎遮天蔽日。
那是【太阳】吗?那是太阳吗?又或者那是群星吗?那是时光流动的痕迹吗?
几百年之前,安德烈·法涅斯的宫殿就应当坠落了。
不,这座宫殿原本就不应该升空,不应该出现在克里斯琴的天空之上,不应该成为人们顶礼膜拜的对象。
这世上本来也没有名为【帝皇】的神明,是人们误以为那位统一了谢兰的皇帝能够成为神明——误以为这般功业就足以成为神明!人究竟如何能成为神?人怎么能成为神!
那不过是一场迟了三百年的坠落,为了一场注定的溃败、一次终将到来的死亡。那常正的七神也有陨落之日,往后,这世界还能迎来新的神吗?
人的战争会迎来人的死亡,神的战争也会迎来……
神的死亡。
“——快躲开!”
【死昼】也终于不再嘻嘻哈哈了,祂着急地说:“你愣在那儿做什么!”
杜尔米立于高空,表情怔然出神。
他编织的云彩、他编织的天空、他编织的帷幕,挡住了人们对于这场神战的窥探的视线,也挡住了无数火流星摧毁【帝皇】宫殿的残酷场景。
那些火光不再落向克里斯琴,而是砸向那座宫殿——就仿佛那座宫殿成了克里斯琴最后的护盾。
于是无数碎裂的石块、崩裂的火光,都飞向了杜尔米。他原本就已经半面染血,此刻的凡人之躯更是逐渐伤痕累累。但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望向……
他该望向什么?
克里斯琴吗?神的战争吗?帝皇的陨落吗?
他曾经也踏足那座宫殿、他曾经也在那里与那常正的七神进行交谈……可是祂们转瞬撕破那张假面,狰狞地大笑地向彼此开战——神啊、人啊,这世界本就疯狂!
“你想死吗?”【死昼】问他,“若是你想死去,我大可以夺走你的性命,就现在!”
“——然后我会在你耳旁唠唠叨叨,吵得你睡不着觉。”杜尔米面无表情地说,“……行了,我又没想死,我只是躲不过去,那可是正神的层域!我能躲过去吗?——天啊,我敬爱的神明,您还记得我是凡人吗?”
他抱怨着,觉得自己能以微面者的渺小位格站在这儿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能要求他做更多吗!
……更多的,只能交给【白日梦】先生。
【死昼】又噎住了。祂左看右看,不知道为什么,却突然觉得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
杜尔米却懒得多说什么了,他抬起头,再一次望向那座【帝皇】的宫殿。他想他会永远铭记这一刻,不是为了神明的死亡,而是为了帝皇的退场。
多少年了。安德烈·法涅斯已经庇佑克里斯琴多少年了。
人们能回报他什么?
那座高悬于克里斯琴之上的冰冷宫殿,就是安德烈·法涅斯对这座城市、对他的子民的永恒的庇佑。
宫殿不坠,而庇佑不止。
神秘侧人士一旦望见那座宫殿,就知道安德烈·法涅斯仍在;若是望见宫殿亮起了灯,那更知晓安德烈·法涅斯回来了。
可如今克里斯琴漫长的数百余年的宵禁将要结束,而【帝皇】的宫殿也在火流星的坠落之下逐渐崩塌……不是安德烈·法涅斯不再庇佑这座城市,而是他自己也将从历史的舞台退场、收工,惬意地享受他墓中的安宁。
往后的世界,属于人。
“砰——”
本该属于夜晚的烟花,终究还是在这个阴云密布的下午绽放了。
市政厅将烟花摆放在了城市的不同位置,但这个混乱的白昼让人们无暇顾及后续的烟火表演,只能让那些放满了烟花的大箱子们兀自沉寂地栖息在城市的角落。
蔓延的火光却未曾忘记这些角落,它们还记得呢!
每年的帝临之月,为了纪念帝皇的加冕而点燃的烟火——它们也想看看烟花,在坠落之前、在死亡之前!
世界需要什么来点燃这些烟花?不过是一簇火苗、一根火柴、一缕火光。
而眼下的克里斯琴全都有,无论是人们心中的火光、还是城市之中的火光——应有尽有!不过是一场烟火罢了,给人看或者给神看,亦或是给那位立于高空、默然无言的绿眼睛年轻人看,都可以!
“砰——!”
伤痕累累的人们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天上的烟花。
那该是庆典吗?那该是表演吗?那该是为了庆贺、为了纪念而绽放的烟火吗?可是,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这场本该盛大的烟火却成了绝妙的讽刺与伴奏。
因为在那些灿烂的、因白日而显得虚幻的烟火的旁边,有一道巨大的同样燃放着火光的黑影正在下坠。那划破了阴云也撕裂了天空、那预示着死亡也昭示着新生。
那是——
那是、那是——
人们终于目瞪口呆、终于姗姗来迟地意识到,那是他们的【帝皇】的宫殿啊!
那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宫殿啊!
那本该是人们永远仰望、永远敬奉的神明,永远高高在上地俯瞰大地。千百年来,人们何曾目送一位神明的死亡,人们哪敢幻想一位神明的死亡!
但这偏偏是安德烈·法涅斯,偏偏就是安德烈·法涅斯在今日迎来了自己的宿命。
谢兰的帝皇哪怕死去也要告诉他的子民——神也会死!
“铛——”
响彻世界的【盛大钟声】响起,与克里斯琴的暮钟一道,为一人送葬。这是一次烟火,也是一次奇迹。
于今日。
安德烈·法涅斯坠落。
第592章 坠落之时
当你坠落之时,你在想什么?
在这一刻、或者在那一刻,或者在许多年前的许多时刻,你在想什么?
你想起年幼时死而复生的祖父,你想起一同启程的童年玩伴,你想起第一个抢来或是挣来的面包,你想起第一场战争、第一个死去的同伴,你想起第一次接触那种神奇的力量,你想起第一次接受他人的臣服。
你想起你踏遍谢兰各地,为了征服、为了战争、为了统治。你想起你身周聚拢的人、也想起那些挨个离去的人。你想起遥远严寒的北地雪国、也想起荒芜炎热的广阔沙漠。你想起加冕、称王、亲手为自己佩戴冠冕——
——冠冕。
于是你想起那个真相。原来这世上还有另外一顶冠冕,属于神、属于巨面者。而你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即便了你成就了如此伟大的功业,在那些巨面者的眼中,这也仍是随时可以颠覆、反转、改换的一个故事。
于是你想起你的选择。你要去岁月里定格自己的故事、定格自己的王朝、定格自己的姓名!你要去掌控自己的命运、也要去掌控他人的命运。你要在无数个轮回之中,令时光也见证你的坚定、令历史也铭记你的荣光——
——荣光。
于是你想起克里斯琴。时至今日,你的王朝也已经不再,你姓名也已经消融在神的圣名之下。唯独克里斯琴还记得你、唯独克里斯琴还守候着你,唯独克里斯琴的天空还烙印着你的宫殿的痕迹,等待你终有一日的归来。
于是你想起克里斯琴的人们。多少年来,他们都亲切地称呼着你,将你看作是他们的一份子。他们忠诚地追随着你,以此为荣、以此为傲。他们一批又一批地老去、死去,可他们没有一个遗忘你、没有一个愧对你!
是你愧对了他们。你终于想了起来。是你为了心中的不甘与野心、痛楚与执念,而将更多厄运与疯狂带给了他们。
是你愧对了他们!
你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一百零二年的光阴,那光阴唯独属于你。往前是黑暗、往后是混乱。你定格的那些日子足够辉煌、足够闪耀,足够令世界万分惊叹。
可是,安德烈·法涅斯,那也仅仅只是一百零二年。
可是,安德烈·法涅斯,你用这一百零二年的光阴,为后人开辟了一条道路。
往后的人们会追随你的脚步,走近你、赶上你、望见你、超越你。往后的人们会探索那片你也未能抵达的黑暗、驱散那些你也未能探明的迷雾。
往后,他们也是你,你也是他们。
往后,愿荣光为你佩戴冠冕,愿世界为你做一场梦。
一场永不坠落的梦。
杜尔米轻轻地落到了地上,然后抬头仰望。
他编织的云彩仍旧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神明的战争,但人们的视线已经能穿透帷幕,望见那抹正在坠落的、更明亮的流星。或许一瞬间,人们就能意识到那是【帝皇】的宫殿;或许很久以后,人们也依旧觉得那不过是另外一枚流星。
那颗流星会与今日其他的火流星一道,为人们铭记一个日子。那算是什么日子呢……那也不过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一段光阴的落幕。
天边,暮色已至。等到世界果真迎来今日的黄昏的时候,恐怕也将迎来【帝皇】的退场了吧。
“……我知道你也在。”杜尔米突然说。
周围安安静静,城市的建筑在一次又一次火流星与碎石的摧残之下,已经变得伤痕累累。
人们都去了不同的地方躲避灾祸,留下空空荡荡的城市。如今还敢在外面走动的,除了杜尔米这样的愣头青,恐怕也只有胆大包天的神秘侧人士了——哦,杜尔米应该也算是胆大包天的神秘侧人士吧。
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你也在这里,埃默森。别躲了!我知道你也在!”
在片刻的寂静之后,埃默森的身影在阴影处显现。他仍是原来那副模样,扎着长发、面孔英朗。他慢悠悠地朝杜尔米走过来,表情没什么波动,看起来甚至有点儿散漫与悠闲。
看到埃默森,杜尔米真不知道自己应该觉得高兴,还是应该觉得生气。他愤愤不平地想了片刻,最后恼火地说:“现在好了,安德烈·法涅斯真的死了,那你呢?!”
“我?”埃默森嗤笑一声,“他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他的副神?”
“哦,那我还就是他呢。”
杜尔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算了算了算了,冷笑话大师就是冷笑话大师,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呢。
埃默森看着杜尔米的表情,很清楚杜尔米正在想什么。但是他并不准备说什么,因为他还指望着这个臭小子杀了自己呢,现在就只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死而已,有什么不好接受的?
说白了,除了这些时日,安德烈·法涅斯什么时候出现在人们面前?
安德烈·法涅斯只是成为了一个符号、一种象征,昭示了人类在神秘侧的某种努力……仅此而已!他早已经死了!
埃默森暗自嗤笑,以为人们可能是疯了才觉得安德烈·法涅斯能解决一切——他们还不如相信一场白日梦呢!起码白日梦什么都敢想,而人间的帝皇自己也会死。
埃默森就说:“【帝皇】死了,【偃偶】还在。好了,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东西,我回答完了。”
“那克里斯琴呢?”杜尔米忍不住追问,他看了看天边仍在坠落的流星,“……这个,就直接砸在克里斯琴吗?真的没关系吗?”
“会有人给安德烈·法涅斯收尸的。”埃默森不耐烦地回答,“你担心这个做什么?大不了你自己去解决这玩意儿,把它扔到海里,或者扔到迷宫山,或者扔到灵魂之乡的坟场,随您的便!”
“……这不算是您自个儿的遗骸吗?”杜尔米有点委屈,又有点不满,“所以我不得问问您怎么处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