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594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杜尔米响亮地冷笑了一声。

是啊,在此之前,他也觉得自己做不到。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帝皇】、【太阳】、【时历】,他如何能对抗祂们?!

他不敢想象自己能建立比安德烈·法涅斯更加辉煌的功绩、更加灿烂的国度;他不敢想象自己能如同那位绝望又疯狂的祭司一样篡夺神明的权柄,成为天上燃放的太阳。

他也不敢想象自己能够如同【时历】这样,目睹了世界无数的光阴与历史,然后用决绝的、不惜谋杀自己的方法,与那些失败的过去同归于尽!

他更加不敢相信这个世界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他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白日梦,梦中是神明为人类呈现的一个世界——一场谎言!

他正是一直觉得自己做不到,一直将自己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一直不去真正践行自己在神秘侧的力量、发掘自己在神秘侧的烙印……所以才永远随波逐流、永远置身事外!

可是当安德烈·法涅斯终究坠落的时候、当【时历】要抹消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的时候,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真的无能为力,对吗?

即便他曾经无能为力,他现在也并非无能为力了。

而那个答案——那个解决办法,就摆在他的眼前,只是他始终视而不见。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又嗤笑了一声,像是嗤笑这世上一切与他一样愚钝、一样痴狂的人。

他站在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之上,他知道,因为他的面前仍是那个空了的雕塑底座。周围是一片废墟、满目漆黑与寂静。人们都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外域将他扔到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但是随便吧。他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他也知道这个世界的人们需要做什么。

“——【记忆】。”

他说。

【时历】似乎怔住了。

杜尔米来回徘徊,既是亢奋、也是懊恼。

他大声地、激动地说:“你让人们遗忘了历史、又或者是崭新的历史覆盖了陈旧的历史——哈,这个形容词真是荒谬,因为这世上的任何历史都不可能是‘崭新’的,而理应是‘陈旧’的!

“可是有一样东西是例外,记忆锚点就是例外。我果真拥有一个记忆锚点,所以我果真记得!即便我现在身处阿尔弗雷德治世,记忆锚点也仍旧记录着我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一切故事!

“所以【记忆】的力量也是人们理应拥有的一份力量,对吗?【记忆】的层域也是人们理应拥有的一种层域——人们理应拥有那些【记忆】!

“谢兰的人们怎么可能记不住法涅斯王朝的故事,森罗海的人们怎么可能记不住赫米什王朝的故事?还有北地的雪皇、还有亚玛利埃的首皇——人们理应铭记!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记忆力差到这个地步,就比如说,连三百年前的一个知名的历史人物都记不住!

“对,我说的就是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譬如阿布索伦·乔伊特,还有克里斯琴的路德维希·菲尔丁,甚至还有格拉德城外的那名将领……人们竟然连他的名字都忘了!

“好吧,即便人们忘了那些名字如此拗口的奠基者,人们也绝对不可能忘了安德烈·法涅斯,更别说是克里斯琴的人们来遗忘了。这根本就是违背常理的、违背层域的做法。

“是因为【记忆】的力量已经遗失了,对吗?如果【记忆】的力量仍在、如果【记忆】的层域仍在,那么人们无论如何都能记住的,因为那就是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来历、他们人生的一部分,他们的先祖与鲜血!

“……我听闻【记忆】的神性种子曾经也将要萌发、将要步入属于自己的热忱,换言之,那就是将要成为圣名的一位巨面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记忆】的神性种子却突然遗失了、遗落了。

“没人知道那一枚神性种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墟】,为什么会成为废墟之中的灰烬。我听闻【墟】收容着一切不容于世、将要跌落的东西。可是……【记忆】?【记忆】为什么会出现在【墟】?

“……人们都说,【记忆】理应是【时历】道路的一份力量,若是【记忆】果真萌发,那么祂理应成为【时历】的副神。而我现在知道了,所谓副神,也不过是正神的层域的一部分。没有正神的许可,副神根本不会诞生。

“所以,是【时历】舍弃了【记忆】。”

说到这里,杜尔米自嘲地笑了一笑。他是多么愚钝无知啊,竟然直到现在才明白了这一点、才意识到这样一个真相。

【时历】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搅乱一切时光,那原本就违背了祂自身的力量。

况且,【时历】是时光与历史,可在祂这般变幻不定的做法之下,还有多少人类的历史能够幸免?祂根本就是在废除自己的力量、抹消自己的层域——祂根本就是在谋杀自己!

这世上本该拥有一位名唤为【记忆】的神明,或者说,一片名唤为【记忆】的层域。

那才是真正的记录者、真正的铭记者。【记忆】会定格【时历】反复无常的面孔、会记录【时历】奔流不息的往日。【记忆】会是一切人类之所以成为自己、之所以保持自己的支柱与锚点。

杜尔米的记忆锚点其实已经很清晰地映照了这一点,不是吗?

普通人或许不会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人生中全部的细节,但他们肯定也记得大概。他们自己也拥有一个记忆锚点,或许没那么好用,但他们大脑也会铭记许多有用的东西,包括那些常识。

比如说,他们日常使用的语言是谢兰语,而之所以整个谢兰都使用着相同的语言,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统一了他的领土之内的所有语言!

记住这些事情,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即便等人们年老体衰,逐渐遗忘一切的时候,他们也能脱口而出,说自己是谢兰人、自己使用着谢兰的语言。

……可是,每当治世发生变更,人们却偏偏会遗忘其他治世发生的事情。那明明也是他们经历过的事情、甚至他们自身的行动,他们为什么会遗忘?

杜尔米的记忆锚点就清清楚楚地罗列着一切。或许人们的记忆力没那么好用,可他们的大脑也应当铭记一些故事。

比如说,康士坦丝·艾肯就在梦中望见了另外一个治世的格拉德发生的灾难,因而不顾一切地前来追逐格拉德的真相。又比如说,艾格特·博伊德就梦见自己杀了一个人,于是往后余生都困在了这场噩梦之中。

这其实不是梦,对吗?

这其实是他们——散失的、遗失的——记忆的层域。而他们的梦只是描绘了、反馈了他们大脑之中的记忆。

……是因为,人类失去了【记忆】。

是因为【时历】在成为神明、在铭刻自己的力量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舍弃【记忆】的力量。这就好像海洋决意要成为一面镜子,因而就舍弃了赫米什王朝一样——祂们在获取崭新的力量的同时,也同样割舍了旧的一部分。

是因为【时历】决意要用全部的时光与历史的重量,去与世界赌一场奇迹。

于是祂留下了【奇迹】与【节日】。祂也等待着一个用以纪念奇迹的节日,一场注定象征成功的欢宴——那该是多么美好的结局,只要等待那一刻,那么此前全部的时光都将变得鲜亮、变得灿烂!

于是【时历】舍弃了【记忆】。不要记录那么清晰的故事,而是要铭记那些鲜明的悲伤与喜悦、那些永远闪闪发光的奇迹——遗忘那些庸碌的生活、凡人的故事、失败的挣扎、惨痛的覆灭吧!

遗忘那些记忆,而只需要记录奇迹与节日——这就是【时历】!

【时历】掐灭了【记忆】的诞生,将【记忆】的力量撒入大海、随风逝去。往后,即便有一个小女孩承接了来自【记忆】的部分力量,那也只是永远不可能萌发的神性种子了。

人们忘却了、丢弃了、遗失了,那些本该属于他们的记忆与人生。

在不同的时光之中、在不同的历史之中、在不同的治世之中,他们的人生看起来像是一条毫发无损的直线;但事实却恰恰相反,在那位神明的掌控之下,他们的人生变成了斑驳与破碎、徒劳与苍白的虚线!

难怪【时历】可以随心所欲地拼接、篡改、涂抹、编造历史。

因为这个世界失去了记忆。

因为人们失去了【记忆】。

第594章 彻夜难眠

“……总共是,三百五十七位太阳骑士。”

凯瑟琳·贝休恩风尘仆仆地赶往了太阳教廷。在太阳落山之后,她终于得以抽出片刻闲暇,去教廷迎接那个惨痛的消息。时光在变动、神明在坠落,但她非常清楚,自己这个时候理应关注什么。

“是【太阳】。”她说。

苍老的教宗就站在她的面前,目光与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淡声说:“很遗憾,他们葬身于这样一场惨烈的灾祸之中。我们会铭记他们的牺牲,并且背负他们的使命与信念,继续前行下去。”

“他们的牺牲?!”凯瑟琳终于忍无可忍地反问,“是【太阳】杀死了他们,而不是他们自己选择了牺牲!”

“不,是突如其来的火流星杀死了我们敬爱的太阳骑士。”

“那些火流星便是【太阳】带来的!”

艾德里安十一世的眼神终于流露出一丝费解:“凯瑟琳,你明明也知道,当这三百五十七个人选择成为太阳骑士的时候,他们就注定为吾神奉献一切了。这是他们的信仰,也是他们的信念。而我们理应铭记——”

“铭记什么?铭记他们毫无意义的死亡、铭记【太阳】的卑劣与残酷吗?!”

“……即便是你,也不该说出这般渎神的话。”

艾德里安十一世叹了一口气,像是在面对一个淘气的孩子那样,露出了些许无奈与头疼的表情。

“我已经不再信仰神了。”凯瑟琳的目光近乎是凛冽与锋利的,“我已经不再信仰神,但我仍旧相信太阳教廷的骑士们。我相信他们果真拥有捍卫这座城市、守卫那些平民的信念与理念。

“而他们也果真做到了!您看到这座城市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吗?您看到了神与神的战争、还有那些疯狂坠落的火流星吗?可太阳骑士本该成为一面盾牌,而不是一把利刃——我们本该守护,而不是屠戮!”

可【太阳】做了什么?

可当太阳骑士们选择守卫平民的时候,【太阳】做了什么?

可他们选择信奉祂,究竟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哈哈,在毫无意义的死亡过后,太阳教廷那轻飘飘的一句“铭记”吗?

谁来铭记?那些死去的太阳骑士稀罕太阳教廷的铭记吗?恰恰是太阳教廷与【太阳】一同杀死了他们,仅有那些受他们守护的人类,才有资格铭记他们的信念!

凯瑟琳冰冷地说:“我不该优柔寡断的,我不该对太阳教廷抱有革新的期待。”那些太阳骑士就死在她的面前,一个接着一个化为火光、化为灰烬,那灼放的光辉仍旧倒映在凯瑟琳的眼眸之中,“或许,我早就应该……”

“你错了,凯瑟琳。”

艾德里安十一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如果凯瑟琳想要杀死他,那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但他同时也知道——并且真切地认为,在凯瑟琳的理念之中,有一个非常重大的、可怕的漏洞。即便他要付出自己的生命,他也必须指出这个漏洞,以免这位疯狂的逐光女士,果真在自己的疯狂之中同样选择了屠戮。

他说:“我们并不能指望神明的仁慈,我们只能指望神明没那么残酷。”

凯瑟琳微怔。

窗外,天色漆黑,太阳似乎从没来过这个世界。

“你以为【太阳】是什么?你以为太阳教廷是什么?你以为人类与神明之间果真是那样温情脉脉的关系么?信徒付出信仰、神明给予力量——果真如此公平公正,果真如此有来有回吗?!

“那不过是天上的神明懒得跟我们这些凡人计较,于是从指头缝里漏出一点祂们从不在意的小碎屑,而那样的力量就足够我们这样的凡人追逐一生了!

“是啊,你以为,你以为【太阳】不可能随意夺走人们的性命,祂是仁慈的、宽和的、公正的、正直的,祂理应是太阳骑士们想象中的自己,祂理应成为温暖又包容的太阳!那天上的恒星!

“可祂真的是吗?可太阳教廷匍匐在祂的身前,我们究竟得到了什么呢?我们不过是以太阳教廷为代价,去约束一位真真正正的神明——你明白了吗,凯瑟琳?

“那是真正的神明,那是真正拥有至高伟力的巨面者。除了信奉,我们别无选择。”

倘若【太阳】要赐予力量的话,那就先给太阳教廷!而倘若【太阳】要杀人的话,那就先杀太阳教廷的人!

这就是【太阳】与太阳教廷的真实关系!他们不过是靠着信仰、靠着整日背诵的神圣祝祷,经年累月之下与那位神明混熟了,所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力量也是、死亡也是!

微面者在巨面者的阴影之下瑟瑟发抖……即便【太阳】信手杀死了三百五十七位虔诚的太阳骑士……但人们能做什么?人们能弑神吗?人们能复活那些亡者吗?

他们仍旧只能信奉。他们仍旧只能选择相信:【太阳】不会杀死更多人。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这就是神秘侧的力量、这就是神秘侧的神明。人们活在真理侧,却不得不向神秘侧跪地求饶、屈膝匍匐。这才是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的真实面目。

信仰?

信仰不过是一句托词、一张假面,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

获取【力量】需要天赋?

从来不需要什么天赋!只是看神明的心情罢了!

可笑吗?但其实并不可笑,因为人们在神明面前挣扎到这个地步、收获了这么多力量,已经是匪夷所思的奇迹了!

因此,除了信仰,人们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