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597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最后一位见到安德烈·法涅斯的生灵是【太阳】。说不定安德烈·法涅斯跟【太阳】讲了他的冷笑话呢?下次见到【太阳】的时候,杜尔米一定会记得追问的。

杜尔米轻轻眨了眨眼睛,拭去了眼中的泪。

他低头望了望那枚圆滚滚的记忆锚点,有一瞬以为那就是世界为安德烈·法涅斯的离去而流下的一滴眼泪。因而他叹了一口气,又轻轻笑了一声,以为人们的记忆何尝不是对于一切往日的悼念呢?

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迎来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归来;可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第三百年的克里斯琴,却只能等待时光施舍一个答案与一次铭记。

……或许人们合该自己铭记。

人们也情愿自己铭记!但是在神明的力量的影响之下,那仿佛成了一场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白日梦。

不。

杜尔米会为他们实现这场白日梦。

于是他往前走了两步,将记忆锚点呈献在雕像的底座之上。有无形的微光汇聚于此。

“这就是我给出的答案。”杜尔米说,“……给这世上的所有人类、给这世上的所有神明,还有,给这个世界。”

伊斯——【时历】的幻影旁观着这一幕,并且发出轻微的、似哭似笑的叹息。他知道杜尔米成功了,也知道安德烈·法涅斯成功了;他知道,人们成功地抵挡了一位神明的践踏。

因为那将不再是杜尔米自己的记忆锚点,而是这世上的所有人对于安德烈·法涅斯、对于法涅斯王朝的记忆锚点,那将记录人们一切关于安德烈·法涅斯的记忆。

无数的微光汇聚成为明亮的眼珠;无数人的记忆都汇入了这个记忆锚点。

一切未曾沉眠的克里斯琴人都抬起头,却再也不可能在天空之中找到他们安德烈陛下的宫殿了;可是他们知道,安德烈·法涅斯永远在那里。

凭空之中,坚实稳固的底座之上,便出现了一座崭新的、几乎闪闪发光的,属于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

那想必是安德烈·法涅斯最成功、最伟大的时刻。他的披风席卷世界、他的目光征服大地、他的利剑捍卫众生。那是安德烈·法涅斯为自己加冕的时刻、也是克里斯琴最为灿烂的时刻。

——这是由人类的记忆制造出来的、似真似幻的塑像。

倘若有一天人们果真遗忘了安德烈·法涅斯,那么这里就只会剩下一个空空荡荡的雕像底座。

但是至少在这个时刻,记忆锚点仍旧忠实地映照出人们对于安德烈·法涅斯、对于法涅斯王朝、对于那个遥远而伟大的时代的全部记忆,并且就此塑造了一座宏伟的雕像。

往后,这就是克里斯琴唯独仅有的、唯一一座安德烈·法涅斯的塑像。

之前克里斯琴到处都摆满了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塑,只是今日安德烈·法涅斯以这些雕塑、以自己寄存在克里斯琴的最后力量,去抵挡了【太阳】对于这座城市的窥探与侵蚀,因而也等于是毁去了这所有的雕塑。

这场灾难过后,人们一时半会儿或许也无心重塑这些雕像了。

不过这样也好。杜尔米心想。人们本来也不该围着安德烈·法涅斯打转;他们的人生或许来自安德烈·法涅斯创造的那个时代,但终究属于他们自己。

而安德烈·法涅斯在死前做的最后的事情,也正是让克里斯琴从【太阳】的灼烧之中幸免、也正是让克里斯琴从【帝皇】的庇护之中解脱。

到了最后,人们只需要城市中心的这一座郑重其事的、来自他们所有记忆的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就足以证明他们永远铭记那个辉煌的时代、那个辉煌的国度、那位辉煌的帝皇。

到了最后,克里斯琴也仍旧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城市,如人们所愿。

只是到了最后,克里斯琴也仍旧是凡人的城市,如安德烈·法涅斯所愿。

再会了!

安德烈·法涅斯。

我们将永远铭记往日。我们将永远迈向生活。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望见黢黑的天边已经展露出一缕朦胧的晨曦,【太阳】终究公正地为世界带来新一日的黎明。新的一日与旧的一日似乎别无二致,都不过是这个世界的钟表之上的一段刻度。

只是天边的第一缕光,就照在雕塑那从来无面的面孔之上,仿佛为他增添了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

你看,安德烈,天亮了。

第596章 共同前行

天光大亮。

当日光照耀到杜尔米脸颊的那一刻,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清晨的克里斯琴有一种出奇的寂静与柔和,城市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之中,像是仍在酣睡。

杜尔米就在那样近乎清冷的沉寂之中茫然地出了会儿神,几乎以为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随后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扒在窗沿看着街上的情况。

——还是那个克里斯琴。

经受了一场火流星、一次地震,克里斯琴的部分建筑坍塌了、道路也出现了裂缝,许多居民都受了伤甚至面临死亡。地上散落着几张无人问津的选票。

人们沉默地前行着,可能是为了今日同样不变的工作,也可能是为了探望自己的亲朋好友。

杜尔米听不见什么声音,但他感觉,比起沉重,人们的表情更似茫然。可能克里斯琴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宵禁取消了、【帝皇】也离去了,城市停歇在一片茫茫然不知前路的迷雾之中。

杜尔米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起床了——起床?他果真沉睡了吗?——他打算去外头看看。

“早上好啊,杜尔米。”肯·林恩与他打招呼,“昨天这一整天可真够呛的,凌晨的时候,我还去隔壁帮忙救了个困在碎石下面的居民……真没想到克里斯琴会发生这种事情,但愿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说:“但愿吧。不管怎么样,好歹我们还是在这里。”

要是被【时历】扔到不知道哪段无人问津、无人知晓的光阴之中,那可比死亡还要凄惨。杜尔米以为这才是【记录者】真正的流放呢。

“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上在办义诊活动。”刚回来的格温·阿尔克温告诉他们,“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帮帮忙……我就不去了,我先去睡了。”

格温女士在政务署忙了一天一夜——见了鬼了,她怎么在政务署上班?——以至于都没时间回家休息,直接就近来了这家旅馆。

她非常清楚昨天都发生了什么事,并且真诚地以为自己可能还在梦里。哦,一场噩梦。

“真是辛苦您了。”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政务署那边如何?”

格温短暂地思索了一阵,最后回答:“没个三天三夜,他们大概是下不了班的。”

杜尔米:“……”

其实他问的不是这个,但是……算了,可能也是这个吧。

肯先去广场上帮忙了,杜尔米在旅馆里等其余人回来,看看他们各自情况如何。

团队里的众人几乎都是清晨才回到旅馆的,有的睡了一段时间、有的压根没睡。哦,还有一个特殊情况是海沃德·诺伊斯,他睡了一天一夜——在【乡】。

他见到杜尔米的时候表情几乎是麻木的,他语气干巴巴地说:“你知道吗,杜尔米?我觉得我的大脑都要干涸了。”

“真的?”杜尔米惊讶地反问,“您的这场宣讲可是收获了众多追捧啊。”

杜尔米都听法罗夫人说了!黄金黎明协会的神秘会长,在【乡】之中进行了一次十分全面的、深入的,几乎等同于科普性质的神秘学宣讲,吸引了数万人前来聆听与学习。

即便到了后半夜,那位会长自己不再讲了,也没人关注炼金实验的结果了,但是提问与回答也仍在继续。到了最后,人们都不知道问了多少个问题——但那位会长竟然一五一十全都回答了,还都言之有物!

杜尔米又说:“我猜,即便是图雅来了,也不如您这一场讲得好。”他诚恳地说,“您果真是学识渊博,让无数神秘侧人士都大开眼界了。”

海沃德:“……”

废话!普通的【星群】信徒也不可能伪装成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啊!

要不是他假托了这个身份、别人甚至都以为他是巨面者,那群神秘侧人士会相信他那些大放厥词、侃侃而谈的那些话?海沃德自己都不相信!

当然,那的确是【星群】赐予信徒的知识。只不过不同的魔法师也各有所长,而海沃德有幸——不幸——接触到了【白日梦】先生,别的不说,“科普”神秘学那可真是手到擒来了。

他知道自己该如何运用深入浅出、简单易懂的语言,来讲述那些晦涩疯狂、佶屈聱牙的神秘学知识。要不是托了眼前这位【白日梦】先生的福,那群神秘侧人士还听不到那么多知识呢!

哦,当然,杜尔米估计是没有这个自知之明的。

海沃德有气无力地说:“是的,至少三天之内,我都不想看到任何神秘学相关的东西了。”

他以为这世上的许多神秘侧人士,都像是一个无知且顽劣的孩童。

曾经【白日梦】先生也给海沃德这样的感觉,但是【白日梦】先生知晓敬畏、知晓谨慎,即便好奇也从不过界。况且【白日梦】先生还是一个巨面者!祂果真拥有避开危险、或是力挽狂澜的力量。

而普通的神秘侧人士呢?他们往往只是好奇、只是不顾一切地追逐,却从不知晓自己的行为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因而抛开心理与生理的疲倦不说,海沃德对于这一次的宣讲结果还是十分满意的。他真心希望,这能阻止那些疯狂的神秘侧人士,走向世界更深更暗的疯狂。

海沃德的话让杜尔米闷闷地笑了一声。可他真诚地感叹着,认为脑子先生果真是将自己全部的学识都拼了命一样倾倒出来,只为了不让神秘侧人士来克里斯琴捣乱。

他就说:“您辛苦了,快去休息一下吧。”

海沃德打着哈欠跟他挥了挥手,然后回房间补觉了——不,可能不是补觉,只是从神秘侧逃回了凡俗世界的怀抱。

格里菲斯·索伦也跟着回来了一趟,但没多待,因为他马上还要回家里看看情况。他的表情挺郁闷的,可能是因为克里斯琴发生了这些事情。

“我还记得昨晚上克里斯琴的【乡】崩塌的画面。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一幕了。”他偷偷跟杜尔米说,“说老实话,那些神简直就是……”

他还是没敢说完,但是苦着脸、还比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手势。

杜尔米其实没明白格里菲斯究竟想说什么,但他心有戚戚地点点头,觉得事情就是这样乱七八糟——人也是、神也是,连世界也是。

不过格里菲斯还算是苦中作乐地开了个玩笑:“我发现了,就我跟着你们出门的这段时间里,我已经遭遇了过去一辈子都没见识过的大场面,这也算是长见识了吧?哈哈。”

杜尔米挺想说,格瑞这是还没见识过白橡木号的那些倒霉事儿……反正他们白橡木号的人们全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格里菲斯没说太多,很快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有那么一瞬间,杜尔米心想,格里菲斯是从【乡】回来的,可是现在他却匆匆忙忙赶回家去查看情况——凡俗世界终究是神秘侧的锚点。

劳伦特·霍索恩是不久之后回来的,他应该是从【记录者】那边回来的,表情相当沉重与倦怠。他瞧见了杜尔米,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问:“杜尔米,你还好吗?”

“我还行。”杜尔米诚实地回答,“但是,劳伦特,我看你不太好。”

劳伦特怔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个苦笑。他看向窗外的克里斯琴,表情很难形容。这里不是他的故乡、他甚至是平生第一次来到克里斯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好像已经能与这座城市感同身受。

他低声说:“我只是……只不过是……目睹了一场无人的葬礼。”

“其实还是有许多生灵为安德烈·法涅斯送葬的。”杜尔米略微怅然地说,“况且,法涅斯王朝真正的子民……也不可能抵达这个时刻。”

身为人的安德烈·法涅斯早就死了。

身为神的安德烈·法涅斯,死在昨日。

这才是一切的真相。杜尔米暗想。这场死亡只是一个结果,一次短暂而耀眼的落幕;而过程则是人尽皆知。

因而安德烈·法涅斯无需他人送葬,自有时光与历史会为他书写来路。

劳伦特也无心计较杜尔米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他迟疑了一阵,最后问:“杜尔米,我听说你的父亲就是研究法涅斯王朝的……你父亲是如何看待那个王朝的?”

“我爸爸的看法吗?”杜尔米有点儿意外,不过他想,或许劳伦特只是想听听一个学者的视角,因而杜尔米回忆了一下,最后说,“在他来看,历史就是历史。”

“只是往日吗?”

“应该说,是不可更改的往日。”

正是因为不可更改,所以人们才会觉得历史拥有研究价值。要是历史也跟未来一样永远不可捉摸,那人们究竟应该前进、还是应该后退呢?

杜尔米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记忆】的力量或许可以锚定【时历】那变幻无常的面孔,但这只是因为人们果真铭记着安德烈·法涅斯与法涅斯王朝,所以【记忆】的力量才能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