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610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偶尔她也在想,杜尔米实在是太年轻了,年轻到人们难以相信【白日梦】先生会是这样一个年轻人——是的!他们都知道,【白日梦】先生是一位年轻的巨面者;可是,【白日梦】先生却也同样是一位年轻的人类吗?

人们愿意相信一位年轻的巨面者,可人们能相信一位年轻的微面者吗?

从这个角度来说,凯瑟琳情愿杜尔米将他的国度建立在神秘侧,因为神秘侧的判断标准与凡俗世界截然不同。神秘侧讲求力量,而凡俗世界有各种条条框框。

“我不知道。”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

海沃德在旁边响亮地笑了一声。

杜尔米忍不住抱怨说:“我还压根没考虑过这种问题呢。说到底,遮兰又会是怎样的王朝呢?我一点儿想法都没有。这就好像,我从一开始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领主、而你们是我的领民啊。”

【白日梦】先生将会建立一个贯穿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王朝——啊哈,听起来简直就是一场白日梦!

“……首先,”凯瑟琳镇定地说,“我们需要一个驻地。”

杜尔米天真地问:“【乡】里头那个可以吗?”

凯瑟琳肃穆地看了杜尔米一眼,然后平静地回答:“不行。因为那仍是【梦钥】的层域。”

杜尔米有点儿头大,只好继续冥思苦想。

而海沃德收敛了笑容,与凯瑟琳对视了一眼。在那短暂的对望之中,他们都明白了彼此在想什么——而唯独那个话题的中心,那位【白日梦】先生,还一无所知。

——你果真认为……

——是的,我果真认为。

为什么不能在【乡】之中寻觅一个驻地?因为那终究是【梦钥】的层域。

这一问一答听起来毫无问题,简直顺理成章。

可是,在人们的认知之中,【白日梦】原本就是【梦钥】道路的圣名,因而【白日梦】的层域也在【梦钥】的层域之内……这听起来也是顺理成章的吧?

除非【白日梦】先生想要跳出【梦钥】的道路,建立属于自己的一条道路,甚至沿着自己的道路继续前行,直至亲手为自己佩戴冠冕、成就神位……

你果真认为,【白日梦】先生能够成为一位崭新的神明吗?他果真沿着这条道路始终前行,并且终将抵达尽头吗?

凯瑟琳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并且,她也认为,与如今的这七位——六位——正神,继续扯上关系,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梦钥】的确是一直沉眠的,但【太阳】的名声也一直都很好啊;人们真的能指望这些神明、乃至于这些神明的层域,永远可靠、永远无害、永远值得信赖吗?

这并非是相信或者不相信就能决定的问题,而是神明各有意图、各有考量,未必与人类站在相同的立场之上;而【白日梦】先生必须维系自身的独立与自由。

在遮兰真正出现之前,他们还可以借住在【乡】;但是在遮兰出现之后——遮兰就是遮兰,而不是其他的任何层域。

换言之,到了最后,遮兰需要成为【遮兰】,就好像乡成为了【乡】一样。

那是众知层域,而不再是普通的名词。

“……哦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们,遮兰已经成为了某种力量。”杜尔米像是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就干脆利落地抛开了那些让他苦恼的问题,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而且,你们也可以获得这份力量;任何人都可以。”

他眸光明亮,幽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非凡的光彩。就是在那一瞬,人们一定会意识到,这当然是一个古怪的、离奇的年轻人——他一定会做出一番大事业的。

海沃德与凯瑟琳都沉默了。

最后海沃德匪夷所思地说:“这种事情应该放到最前面说吧!你还差点忘了?”

哪怕是最为沉稳的凯瑟琳,都难免用不赞成的眼神望向杜尔米:他们当然得先了解一下遮兰,然后才能为杜尔米出谋划策啊!结果杜尔米却把最重要的事情放到最后才说?

“哈哈。”杜尔米若无其事地挠挠脸颊,“只是想着先给你们介绍一下遮兰而已!”

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想,他们根本不是杜尔米的领民,他们根本就是杜尔米的保姆!

最后他问:“是什么力量?”

“在遮兰的故事之中,我们永远同在。”

“……什么?”

杜尔米眨眨眼睛,用最直白的话语解释说:“意思就是,只要你知道了遮兰,我们就随时可以彼此交流与沟通,甚至不必借助帝皇之路的领主与领民之间的协议。

“这就是遮兰——听闻遮兰之人,将会成为遮兰。”

第605章 连绵不绝

这听起来有点像是柳波德太太的故事。

最开始只是那位没了丈夫又没了孩子的寡妇,为自己取了一个柳波德的名字。可是到了最后,其余的居民、乃至于整个小镇,都变成了柳波德的一部分。

遮兰也是这样。那些听闻遮兰的人,就会成为遮兰的一部分。

恐怕这就是神秘侧吧。杜尔米有点儿漫不经心地想。神秘侧具有某种蔓延一般的、古怪的影响力。那像是一场吹拂世界的风,又像是一条蜿蜒流淌的河。

“北地的神话更加重视那条河。”法罗夫人柔声说。

杜尔米找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请教关于北地神话的事情,这两位领民也确实来自北地。不过这么说的话,或许他应该在上次给小说家写信的时候顺便问问北地的神话,说不定在不同的人嘴里,神话也是不同的呢?

“那条河?”杜尔米好奇地问,“康古里大河吗?”

“不,康古里大河已经是那条河流生长之后的模样了。北地常常提及的河流,指的是雪山的雪水融化之后,汇聚成为的湖泊与河流,仅仅只是在北地的范围之内,不包括离开北地之后的康古里大河。”

在炼金术师杀人案的调查过程中,杜尔米曾经听闻,在炼金术的概念里面,人的鲜血便可以象征“水”的元素,这是因为河流也如同大地的鲜血,流淌在整个谢兰大地之上。

在亚玛利埃之歌的插图里头,杜尔米也时常能看到“太阳照耀之下的河流与土地”这样的意象,“水”毋庸置疑地存在于这些传说之中,并且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要素。

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儿奇怪,他问:“那么,在北地流传的神话之中,‘火’没有那么重要吗?”

法罗夫人思索了片刻,然后她斟酌着回答:“不,我并不这么认为。但是在北地的神话之中,人们似乎更倾向于水流创造了生命,而火光庇佑了生命。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创生与成长的过程。”

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没了水,人类无法诞生;没了火,人类无法生存。

只是随着时间的迁移,人们对于火的信奉,仍旧从【最初之火】延续到了【太阳】。但是人们对于水的信奉……似乎中断了?

不,海洋似乎继承了这部分的力量。

在很久之前,杜尔米就知道了【海洋】的巨面者之路,便是“一滴水、一场雨、一片海”。

毫无疑问,那最初的一滴水,就与北地神话之中的河流有着强烈的相关性。康古里大河更是被认为是整个谢兰的生命源泉,这事儿并不让人奇怪。

譬如说时钟先生之前“展示”的死法是“火光烤干了他身体里的每一滴水”,这就是毫无疑问地彰显了水对于生命的重要意义。

……但雨水的神明却早已经沉眠了。

脑子先生曾经对杜尔米说过,在一些古老的民俗传说之中,曾经提起过世界最初的一场接连不断、永无止境的暴雨,连神明都厌烦了那场雨;于是那位雨水的神明选择了自我了断、因而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事到如今,杜尔米重新审视这个故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雨水的神明果真陷入了沉眠吗?就如同【大地】那样?可是,【海镜】不就传承了雨水的力量吗?这世上可没有第二位跟“水”有关的神明了!

那份力量、那片层域,一定仍旧栖息在这世上的每一滴水里头,就好像初火仍旧沉眠在这世上的每一盏灯之中,在某一刻指引着人们的归途。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踱步,走到了白橡木号的甲板上。

他遥望着那片深紫色的、稠密的海水,突然产生了一丝狐疑:如今他已经知道了,外域的所有存在都并非无缘无故,那么海洋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名堂,但是却突然意识到,他大可以去问问神啊!

“【死昼】?”于是他说,还礼貌地补充了一句,“晚上好。”

“嘻嘻,神,在呢!”

杜尔米觉得【死昼】这副随叫随到的样子也挺不像是个神的……好吧,【死昼】可能根本不想当这个神。

“我跟你请教一个问题。”杜尔米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谦卑一些,“你知道那位雨水的神明的故事吗?”

杜尔米以为【死昼】会很快嘻嘻哈哈地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没想到【死昼】竟然陷入了意料之外的沉默,愣是好半晌都没出声,差点让杜尔米以为【死昼】已经睡着了。

“……祂啊。”【死昼】语气古怪地说,“当然记得……嘻嘻。”

那语气真是太古怪了,让杜尔米不知道【死昼】究竟是在幸灾乐祸,还是在怅然嗟叹。

不过杜尔米倒是突然意识到,【死昼】既然收留了一切死去的亡魂,那么恐怕就不仅仅包括人类的灵魂,也包括神明的灵魂。甚至于【死昼】也能听见那些死去的神明的呓语吧。

那么,想必【死昼】也仍旧记得那场磅礴的雨水吧。

杜尔米想了想,就问:“祂果真陨落了吗?”

“你想问的是祂,还是【海镜】?”

“……这不一样吗?”

“嘻嘻,当然。”【死昼】说,“巨面者的每一步,都意味着蜕生与重塑……哦,你确实不知道,因为你一步登天,未曾领会过神性种子到神性热忱的萌发,更别说是神性热忱到神性永恒的巨大落差了。”

热忱与永恒,这中间便差了无数年。即便生命重来一次,人们又果真能体会自己昔日的满腔热忱吗?

【死昼】就说:“这世上曾经下过一场连绵不绝的雨。”

雨水仿佛永无止境、仿佛永不停歇。那场雨淹没了河流、森林、土地、城市,让一切都淹没在一片汪洋大海之中。后来雨水的神明自戕而死,洪水退去,才终于露出了泥泞的大地,汇聚出广阔的海洋。

“……简单来说,雨停了,但谢兰却被雨水包围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总觉得,提到这位雨水的神明的时候,【死昼】的语气有一些别样的古怪。

【死昼】说:“你知道这带来了什么后果吗?”

“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死亡?还有,海洋?”

“没错。”【死昼】回答,“那是生灵第一次死亡,也是海洋第一次诞生。”

一场大洪水,恐怕造成了生灵涂炭,但与此同时也汇聚成为海洋。死亡与新生同时缔造。

那是死亡的诞生,也是海洋的诞生——那是永望的五神的诞生!

杜尔米突然吃了一惊,他不敢置信地说:“等等,你说雨水的神明间接导致两位新的神明的诞生?可是,在所有的神话之中,甚至神秘学之中,都很少提及这位雨水的神明啊!”

那仿佛死亡从一开始就祸害了这个世界的生灵,而海洋也从一开始就存在于大陆的边沿之外。

那恒初的四神与那永望的五神之间,竟然还存在着一位无人知晓的旧神……

……不,不是这样的。

更确切来说,就是雨水的神明的死亡,带来了海洋的神明的诞生——因而这只是两位神明的来历,而非“雨水”果真成为了神明。

死亡与海洋是双生子!祂们同时诞生在雨水的死亡之中;一为雨水的“死亡”,一为“雨水”的死亡。

【死昼】发出了一声尖利的笑,祂奇怪地反问:“为何要提及?人类的生命如此短暂,只能记录结局,而无法记述过程。他们要的是尘埃落定,而不是徘徊迟疑。

“嘻嘻,人们也还记得啊——海洋闹脾气的时候,大海上会卷起狂风暴雨,淹没过路的一切船只与生灵!”

……杜尔米再一次想到了“昼”的力量。

“昼”的力量是多重层域的交汇,是清晨的光辉照耀于大地之上。【死昼】从【大地】那里继承或是窃夺这份力量,而【大地】如今却是【海洋】的副神,掌管着那些人类尚且存留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