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而朱利安也在心中揣测,局长这样的决定,真的不是因为他在更早之前,将这场连环杀人案的其中一桩胡乱并入了钱斯·加迪尔的案子里面,所以不希望有人继续把这桩连环杀人案翻出来调查吗?
他认为这种揣测并不体面,但可惜的是局长确实想要保住自己的位置。
局长唯一需要赌的东西,也不过是这座城市里会不会出现新的一个死者——在并不威胁到他的权势与地位的时候,局长也希望整座城市太太平平,普通人别遇上危险;但如果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分出一个优先级……
恐怕他只会选择一样东西。
朱利安·邓莫尔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强求。他其实也知道,哪怕他可以凭借个人的威望让一些人帮忙守夜,但这样的做法顶多也只能偶尔几次,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他们终究需要找到那名凶手,而不可能永远防守与警备。
朱利安走出了局长的办公室,表情没有什么波动。但几乎所有警探都知道他是在做无用功。有几名看不过去的警探走过去,询问他需不需要他们在空闲的时间去帮忙看守一些可疑的场合。
其实他们并不需要看顾城市的每一处。如今他们现在已经确定了,那名凶手必定是需要一个雨夜、一条后巷,之后才能犯案。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的情况可不多见。
朱利安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沉稳地说:“目前还不用。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通知你们的。”
警探们将信将疑地离开了。
朱利安的考量其实很简单,这毫无疑问是来自神秘侧的危险。身为普通人的警探参与其中,更大的可能就是像上一次的埃德加·洛弗尔一样,成为牺牲品与亡魂。
而埃德加甚至还是幸运的,因为他成功找到了自己的生机;但类似的奇迹还能发生第二次吗?
说实话,朱利安的心中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认为凶手不可能停止犯案,也同样是因为——在那道雨幕背后,凶手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目的?
第一个月,利文斯通死了一个人;第二个月,利文斯通死了两个人;第三个月,一名警探与一名平民受到了袭击;现在,是第四个月。
第四个月会发生什么?
朱利安更希望找到凶手,这才是一劳永逸的手段。但想要找到凶手,单凭凡俗世界的手段也很难成功。
而问题是,事到如今,他们实在是难以确定凶手的来历与身份——那甚至可能是来自另外一段时光、另外一个治世,在眼下的利文斯通根本不存在的人!
朱利安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在冷清的空气之中,他听闻外头的一些吵闹。他知道那是城里最近发生的一些案子,当然也有抢劫、杀人之类的重案。
每一天,利文斯通的警探们就忙碌于这些疯狂的罪恶。
人们并不在乎,因为在警局,人们仿佛被这些案子包围;但出了警局,无数的案子四散到城市之中,就成了“似乎是发生在别的街区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这样的情况。
朱利安也无法否认这一点。可无论如何,他心中难安。
他微微垂下眼皮,静静地等待着。等到门外的动静小了一点儿,他便低声说:“【白日梦】先生。”
片刻之后,一个活泼轻快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旁:“警长?找我有什么事?难道是利文斯通出了什么大事吗?可千万别,克里斯琴这边的事情才刚刚告一段落呢,这世界就不能让我休息一会儿吗?”
他嘀嘀咕咕地抱怨,但语气并不显得哀怨,大有一种“要是利文斯通出了什么事我就顺手解决一下”的爽快气魄。
朱利安莞尔,就这样听着。他以为杜尔米拥有这样奇异的气场,能够在与人们打交道的第一时间,让人们感到一种哭笑不得的轻松。
“利文斯通没发生什么事。”
朱利安回忆了一下过去一段时间利文斯通的情况,尤其是在杜尔米离开之后。
他以为这一切都不过是暗流涌动——譬如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冲突,譬如谢兰与雾兰的贸易发展——但与克里斯琴发生的事情相比,那么利文斯通可以说是天下太平了。
“那就好!”杜尔米便说,“那么,您这是怎么了?”
“我想要抓到那个连环杀人犯,趁这个月底。【白日梦】先生,我需要您的帮助。”
第607章 死得其所
重新踏足利文斯通,杜尔米感到一种轻飘飘的凉意。
他当然是来到了外域的利文斯通……不,应该说是夜晚的利文斯通。只是杜尔米的夜晚跟旁人不同而已。
海风仍旧吹拂。这与克里斯琴那样的内陆截然不同。利文斯通的空气是飘逸的、沾染着海风的湿润的。而克里斯琴的空气是凝结的、混杂了大地的干燥的。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奈廷格尔——他久违的失落在光阴之中的小镇。
偶尔,杜尔米也不禁想,奈廷格尔之所以消失,是因为在新的治世之中,利文斯通成为了奥古斯王国的都城,因而吸纳了周围所有村镇的人口与资源。
比如说,肯·林恩这个本来生活在奈廷格尔乡下的年轻人,现在就成了利文斯通人。这是因为他父母的命运随着二十年前的迁都而一同改变了。
类似于奈廷格尔这样的海边小镇,之前也确实存在过,但是在迁都过后,这样的镇子就荒废了。
因此,或许奈廷格尔的碎片、过往,也藏身于利文斯通的阴影之下,便如同那倒影之城——自身确实是自己,但镜中的倒影却如此陌生。
杜尔米也会觉得【白日梦】先生十分陌生。有时候,他甚至都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或者说,他死后的自己?哎呀,一想到自己死了之后竟然能变成【白日梦】先生,他甚至都觉得自己死得其所呢!
……当然不是。当然不可能。
【白日梦】也只是他自己选择的一重面相而已。
不会因为别人一直喊你【白日梦】先生,你就真的将自己当做【白日梦】先生吧?那不过是你选择的一个代号、一个称呼吧?那可不是你的名字啊。
想到这里,杜尔米忍不住讥讽地笑了一声。他想,到了现在,他已经知晓了许多神秘学知识——可能比不过脑子先生吧,但总归是比普通的神秘侧人士更多一些了。
但是,他竟然仍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成为【白日梦】先生。
是是是,他的父母家系不凡、他的血脉古老神圣——那又怎么样?这世上的力量果真就得跟血缘挂钩吗?因为他拥有这样的血脉,所以他就能一步登天,从普普通通的微面者直接成为圣名层级的巨面者?
再说了,他从来没有把奈特家族和弗尼瓦尔神殿当回事啊!
十五岁之前,他不照样活得轻松自在,活得像是个凡人吗?难不成非得等到他的父母死了、他自己也死了,力量才会猛然爆发出来吗?哪种力量需要死亡的一瞬才能激发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知晓的任何一种神秘学知识都对不上!
哦,他差点忘了,所谓“神秘学”只是【星群】编出来骗人的罢了,这世上压根没有什么名为神秘学的真理,而只是人们对于世界的一种解读与认知。
【白日梦】的情况可能不符合人们的认知,但或许的确符合世界呢?
……或许他该问问穆尔的。他要问的是,他其实也死了这么多回了,不晓得【死昼】那边有没有接收到他的灵魂呢?
他以为他自己的灵魂也该是个絮絮叨叨的小话唠,多半能把穆尔烦到想死!不对,想活!
想到这里,杜尔米哀叹一声,也就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别想那么多。你看,你现在都已经知晓‘遮兰’的存在了。接下来无非就是——抵达遮兰。”
可是,如何抵达?
他很快又陷落在另外一个问题,并且懊恼地以为这安慰全然就是无用功。
这个时候他开始怀念自己启程与出发时候的心态了,轻轻松松、无忧无虑,不是因为没有目标,而恰恰是因为目标太过于遥远,所以心上反而没有负担——只是朝着某个模糊的方向,而不是朝着某个既定的终点。
“……算了。”杜尔米悻悻说,“还是来抓凶手吧。”
他是受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之邀,特地回了一趟利文斯通。月底了,那位神出鬼没的连环杀手又要出现了。
杜尔米很怀疑这家伙会不会出现。他认为此人应该是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甚至于埃洛特治世、塞西莉亚治世——那些寥落的光阴的碎片之中的一员。
但是不管如何,在经历了“一只蚊子为一个人抵命”的奇迹之后,这名凶手果真还能心无旁骛地继续杀人吗?
杜尔米感到十分怀疑。不过这毕竟只是他的想法,这些犯下连环杀人案的疯子们,他们的脑子里可能没有这么多的想法与顾虑——只是杀人。
至于要怎么找到这名凶手,守株待兔确实是一种办法,但杜尔米并不想单纯只是等待,最好还是主动找人。
杜尔米琢磨着凡俗世界的搜查恐怕是不行了,那就只能依靠神秘侧的手段。
神秘侧一般怎么寻人来着?
他想了半天,愣是只能想到逐光女士那一次使用的办法,所有人在世上留下的痕迹,都会被光辉照耀并且烙印。但偏偏这名凶手却是出没于雨夜之中,不曾受到【太阳】的照耀。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虚月】?”杜尔米试探性地说,“好吧,我知道你就是【太阳】。”
他站在利文斯通的钟楼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寥落的、凄清的城市。寂静的月光更是为其增添了几分难以形容的凄冷,不曾受日光照拂的土地便是如此黯淡。
……有那么一瞬间,杜尔米心里想,既然【太阳】已然焚烧,那为何不连同夜晚一同照亮?难道是,在【太阳】的预计之中,现存的所有质料加起来一同燃烧,也不足以照亮整个宇宙的末路吗?
所以他们必须省着点儿烧,只烧一半、只照亮一半,如此才能给世界留下一半的生机。
不、不不不,是因为夜晚不必被照亮——倘若只有白昼而没有夜晚,那人们如何会珍惜白昼啊!仅仅是因为他们知晓夜晚冰冷与漆黑,所以才会珍惜白昼的温暖与光亮!
倘若只有【太阳】,而没有【虚月】与【伪日】,那这世界的人们就不会如此崇信【太阳】了!
“那么月光也会铭记一切吗?”杜尔米思忖着,“……话说回来,我也不认识几个【虚月】的信徒啊!”
难不成他要去找朱厄尔·伯里吗?那他真是疯了,跑到这个治世的逐光骑士面前,跟她说:“哎呀真是帮大忙了,原来您是【虚月】的信徒啊,就请您在这样的月色之中帮我找个人吧!”
再说了,就算朱厄尔·伯里果真还是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个……那他们之前那样杀来杀去的关系,她果真愿意帮他?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悻悻。
“那就只能用笨方法了。”杜尔米就说。
“杜尔米哥哥,不许说我笨!”艾米从旁边的黑暗之中钻出来,气呼呼地抱怨说,“艾米不笨!”
“艾米当然不笨,是杜尔米太笨了。”杜尔米笑吟吟地说,“杜尔米就只能想到这样的笨办法……不过好消息是,咱们还能顺便抓一些其他的坏蛋,对吗?”
“抓坏蛋!克克也来!”克克拽着小家伙们走过来,“克克也要抓坏蛋!”
……呃,所以明天一早,政务署就会发现自己的门前多了一些海草捆住的凶徒……这就是无聊的巨面者吗?
“很好!”杜尔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抓坏蛋小分队,出发!”
等他们果真抵达人们的记忆,杜尔米才头大地发现,利文斯通的坏蛋——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啊?
比起克里斯琴,利文斯通的情况绝对是更加鱼龙混杂的。不,这都不能说是鱼龙混杂了,更应该说是一个可怖的、癫狂的漩涡,无论是为了凡俗世界的金钱利益、还是为了神秘侧的离奇力量,人们都汇聚在利文斯通。
不管是在奥尔德斯治世,还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利文斯通的情况都要比克里斯琴复杂得多。
说到底,安德烈·法涅斯终究压制了克里斯琴的神秘侧几百年之久,以至于克里斯琴的梦境之中都形成了一座漂亮的水晶之城——那可全是人们无处可去的梦境质料堆砌而成的。
而利文斯通的梦境呢?那甚至是破碎的混乱的,都没能像波尔普恩一样形成稳固的场景!
更别说利文斯通还有许多来自雾兰的人,许多雾兰人只是安分守己地进行着商业活动,但也有一些暗中作祟的,甚至因为使用了雾兰的神秘力量而不被谢兰人关注到……
不一会儿,艾米与克克联手抓捕的凶犯就已经堆积成山了。
杜尔米抽了抽嘴角,一边让艾米与克克继续努力,一边略微心虚地去敲了政务署的大门。
这事儿最后惊动了戴夫斯·克劳斯,署长先生堪称麻木地望着那些咒骂的、被捆住的人,并且在其中瞧见了好几个让政务署头疼的熟面孔。
他不禁茫然地问:“【白日梦】先生,您的意思是,您……还有您的同伴……夜里闲着无聊,帮利文斯通抓坏蛋?”
“对啊。”
不知道为什么,戴夫斯如此反应,杜尔米反而理直气壮起来。
他甚至笑眯眯地说:“哎哟,不用谢,咱们什么交情啊,这就是顺手的事!”
戴夫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