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最后她说:“先生,您比我想的……更加敏锐。”
杜尔米耸了耸肩,心想,不是他敏锐,而是亡者的呓语灌入他的脑子,他不听也不行;那他还不如多听听、试图从中寻找有用的信息呢。
“……我愿意回答这些问题……我知道,我知道这些事情是不可能瞒住的,镇上很多人都知道……”
卡莎喃喃说。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杜尔米没有催促,只是等待着。窗外的沙漠看起来像是一片海洋。
片刻之后,卡莎说:“您的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是相关的……关于他做的事情,我一开始确实不知道。大概十年之前,我跟他认识、然后结婚。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火车站工作了,在罗卡镇,这已经是很体面的工作了。
“他把他从那边得到的……我是说,那个、那些……那些强盗……他把那些强盗给他的钱,也混在了他的工资里一起告诉我,我还以为他在火车站就是挣这么多钱!
“后来莉亚出生了……养一个孩子需要很多钱,您知道吗?特别是在罗卡镇这样的地方。您以为罗卡镇就全是好人吗?这地方没一个好人,顶多也只有置身事外的人。
“我就不去过问他的事情了,他能拿多少钱出来,那是他的事情……他背叛了什么、出卖了什么,我也根本不在乎……我知道、但我们都要活下去!
“而我……我也有我自己的生计,不至于活不下去……他是不是出卖了罗卡镇?还有我们的朋友、我们的邻居、甚至有一天,他会不会出卖我和我的女儿……我根本不知道!”
越是往后述说,卡莎的语气就越是激动。她几乎涨红了脸,恐怕也很清楚丈夫做了一件怎样的罪恶的事情。
杜尔米很认真地听着,他想,这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最斑驳的面目。这就是罗卡镇。
“……我说了谎。”卡莎突然说,“昨夜我确实没有一直在做手工,也不是因为夜深了才睡在了莉亚的房间……我跟伊迪吵了一架。因为,我不希望……我不希望莉亚也背负着这样的罪恶!”
吃过晚饭,她跟莉亚一同编织一些宽檐帽。她想到那些异乡人、想到那列火车、想到自己的丈夫正在做的事情。
因而她哀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不清楚这样一个孩子未来将会如何——继续留在罗卡镇,还是去更远的地方呢?莉亚是清白无辜的,可她也生长在那些邪恶的、沾染了他人之血的金钱之上……
她越想就越是愁绪满怀,最后还是忍不住跟伊迪谈了起来。但伊迪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跟沙匪帮断了联系……更何况,他们其实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是,伊迪也不敢拒绝沙匪帮。
最后他们吵了起来,这是一次毫无意义的争吵,伊迪与卡莎都知道。至于未来……他们的未来必将由那片沙漠来决定,而不是其余任何东西。
伊迪说:“别再说那些痴心妄想的话了,卡莎。你以为那些人是可以随便糊弄的吗?”
这就是伊迪对卡莎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他叹了一口气,就去睡觉了。卡莎一时半会儿不想看到伊迪,就去了女儿的房间。她知道他们一家正在面对一个重大的抉择。
但是卡莎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醒来,她面对的是丈夫的尸体!
卡莎向那位绿眼睛的侦探完整地复述了她昨夜的经历。
她坚称自己没有动手杀人,但她也确实拿不出什么证据。她说了谎,这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一家三口面对的局面。不过,镇上的其他居民可能或多或少也知道内情。
“好的、好的。”杜尔米就说,“女士,在调查的过程中,我会仔细考虑您说的这些事情。”
“……至于,亚玛利埃。”
卡莎突兀地苦笑起来,那苦笑之中带着一种永远不可能熄灭的、对于亚玛利埃的向往与期望。
“您不知道吗?像罗卡镇这样的地方、像我们这些生活在罗卡镇的居民,我们这样永远不甘愿离开这片沙漠、宁愿在沙漠的边沿等候、驻足、生活的人……我们都是亚玛利埃的遗民。
“几百年前、在法涅斯王朝统治了亚玛利埃之后,我们的先祖就断断续续地离开那片沙漠、那座城池。我们回不去了,因为我们背叛了亚玛利埃;但是我们也很难遗忘亚玛利埃……
“从我出生的时候开始,我的父母就告诉我,在那片永远不可能企及的沙漠的背后,是我们永远要仰望的黄金与清泉之城——是神秘的城池,亚玛利埃。
“我们就在这样的传说之中长大,我如此、我的父母如此、我的祖父母如此,我的女儿也是如此。我们永远不可能去往克里斯琴或者利文斯通了,因为我们永远是亚玛利埃的遗民。
“亚玛利埃就在沙漠的深处等候着我们,而我们在沙漠的边沿,被那片黄沙阻隔……永永远远地阻隔……”
说着,卡莎竟泣不成声。不晓得那哭泣之中,有多少是关于她的丈夫、关于她的家庭,又有多少是关于她永远不可能回去的、梦中的故乡与国土。
杜尔米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了维持这样的沉默。
过了片刻,卡莎冷静了下来:“我明白了,侦探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这是一场复仇,是吗?有人要对我的丈夫复仇……可笑啊,这几年我们的生活稳定了下来,以至于我竟然以为,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可是,沙匪帮杀害的那些人、我们知晓甚至熟识的那些人……有人要为他们复仇……有人来到了罗卡镇,甚至杀死了我的丈夫……”
“……哦。”杜尔米突然怔了一下,不禁喃喃自语,“所以最有可能的凶手,其实就是……”
其实就是与杜尔米他们一同抵达罗卡镇的、火车上其他的旅客。
——是异乡人、也是本地人。是离开多年但最终回来复仇的,归乡之人。
如果是纯粹的本地人,那这么多年过去了,不至于现在才突然想起来复仇的事情;但如果是纯粹的异乡人,比如杜尔米他们,那真的是与罗卡镇非亲非故,压根没有杀人的动机。
杜尔米思索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今天最早一班离开罗卡镇的火车是什么时候?”
“什么?”卡莎被这个问题问懵了,不过她的丈夫好歹也是火车站的员工,耳濡目染之下,卡莎对火车班次也十分了解,“……或许是,中午?”
杜尔米看了看窗外艳阳高照,最后他说:“那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女士。不管这是不是一场复仇、不管您的丈夫是否背负了无数血债,我都想要找到凶手、并且知晓真相!”
因此,他才算对得起那无数亡魂的窃窃私语,对吗?
此时此刻,耳边的呓语又多了一句——恰恰来自那位死者,罗卡镇的背叛者,伊迪。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是他杀了我,我就知道!他迟早会来杀我的,如今不过是终于来了而已!”
第616章 沙漠深处
如果人们拿出一幅地图,并且从整体上审视谢兰的情况,那他们一定会发现,自从三百年前波尔普恩船长抵达了雾兰之后,谢兰的经济与政治重心也开始更多地倾斜向谢兰的东部。
这是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雾兰的出现让世界多了一块大陆,也就多了一整块大陆相对应的金钱、资源、人口、发展潜力……任何一个淘金客、探险家、野心家,都不可能拒绝雾兰。
而这更是由谢兰主导的开发与征服的过程。因而森罗海上开通的每一条航线、船只来来回回进行的每一次贸易,都是将那些金钱、权势输送给谢兰东部,尤其是东部港口城市的一份力量。
二十年前,奥古斯王国将都城从克里斯琴迁向了利文斯通,这就更是一个标志性事件。
从此以后,人们终于意识到,法涅斯王朝的时代已经离去了,往后是征服森罗海的伟大历程、是大航海带来的地理大发现,是谢兰与雾兰共同塑造的、崭新的时代。
谢兰的东部日益繁荣,那么在人口与技术未曾出现大的变化的前提之下,此消彼长,西部自然是日渐衰颓。
倒不如说,在谢兰的全部历史之中,这块大陆的中西部地带,从来就没有一个足够繁荣、足够光彩的大城市,能够让整个西部地区都与之一同活跃与发展。
比如说,东部有利文斯通、有瓦伦蒂、有格拉德。这三座城市哪一个不是巨大的人满为患的城池呢?甚至克里斯琴在某种意义上都算是东部城市,因为克里斯琴终究隶属于奥古斯王国。
但西部呢?人们说,一片巨大的沙漠盘踞在那里,荒凉、亘古、广袤。
有谁能填平这片沙漠、在荒芜的土地之上建立一座城市呢?从北地雪山流淌而来的康古里大河,也直接放弃了那一片土地,自顾自向东流向森罗海。
……人们说,那理应是亚玛利埃。
很久很久以前,亚玛利埃就是这世上最繁荣、最辉煌的城池。
那是人类文明第一次攀登高峰,那是黄金与清泉之城,理应傲然矗立在康古里大河的身后,纵览谢兰的全部风光。
甚至有这样一个传说:这片沙漠曾经并非沙漠,而是亚玛利埃的庞大的领地。是亚玛利埃一寸一寸地失去了自己的土地,在这世上流亡多年、无处安歇,所以沙漠成了沙漠,而辉煌的城池成为了神秘的城池。
是人们失去了自己的土地,退守沙漠深处,全然失去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只不过,事到如今,人们甚至都不知道,属于亚玛利埃的辉煌的时代,究竟位于时光与历史的哪一个阶段了。
或许那很遥远,遥远到人类文明都还只是一个萌芽;或许那也很接近,接近到那些听闻过亚玛利埃的传奇的人们,也尚且留存于世。
在与卡莎一同赶往火车站的时候,杜尔米突发奇想,突然问:“女士,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
“您听说过亚玛利埃之歌吗?”
卡莎哑口无言地看着他,最后用一种相当复杂的语气说:“我没听说过。”
“哦,真遗憾。”
“因为我从小知道亚玛利埃之歌,我甚至能背出来。”
杜尔米:“……”
他有点尴尬又有点傻乎乎地笑了两声。
“只不过,为什么会对亚玛利埃之歌感兴趣呢?”卡莎反问,“除却亚玛利埃的遗民,如今竟然也还有人好奇亚玛利埃的故事吗?”
杜尔米怔了一下,刚想说最近亚玛利埃之歌可是在神秘侧流行得不得了,但他又转念想起,这恐怕与凡俗世界的普通人也确实没什么关系。这让他有点烦恼地挤了挤脸。
他就说:“其实是这样的,正如您所知,我是一名侦探。我的雇主被卷入了一桩与亚玛利埃有关的陈年旧案之中,所以我才要调查亚玛利埃相关的事情,并且亲自去一趟亚玛利埃。”
卡莎惊愕地说:“去一趟亚玛利埃!”
“是啊。”杜尔米反倒是有些奇怪,“您怎么如此惊讶?我看一年到头也有不少商队会去往亚玛利埃……这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吧?”
卡莎眼神复杂地看着杜尔米——自从这名侦探出现在罗卡镇,人们似乎就总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似乎并不能理解他的出现、他的性情,甚至不能理解他的目标。
最后卡莎说:“不,与亚玛利埃做生意,和真正抵达亚玛利埃……这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杜尔米好奇地问:“不同在哪儿?”
但是卡莎摇了摇头,却不愿意继续说了。
杜尔米很想追问,但这会儿他们已经到了火车站,一时半会儿也不好深究。
他在心里想,这简直像是……人们都理所当然地默认,亚玛利埃是分为真理侧与神秘侧两个部分的,人们能接触到真理侧的那一个亚玛利埃,却很难碰触到神秘侧的那一个。
来之前,杜尔米就已经通知了其他人,让他们先一步去往火车站找人——帝皇之路的力量果真好用,至少在信息传递和保持沟通的时候是这样的。
偶尔杜尔米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在这个沟通仍旧需要写信、寄信的年代,帝皇之路用以交流的手段完全已经便捷到了超越时代——即时交流!
只是帝皇之路这个词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而已……人们大可以把帝皇之路的领主看作是邮差,而领民则是雇主!这完全把他们之间的关系颠倒了过来,对吗?
“怎么样?”杜尔米扫了一眼火车站,然后询问情况。
火车站里压根没几个人,这应该是罗卡镇的常态,不过倒是给他们省事了。
班克斯他们也来了,甚至还来了好几个看热闹的镇上居民。看起来这桩凶杀案确实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不过也可能是,罗卡镇这样的沙漠小镇,难得出一桩值得关注的大事。
“我们已经问过一遍了。”海沃德懒洋洋地说,“就这几个可疑的。”
凶手是昨天抵达罗卡镇的异乡人,一击毙命完成复仇之后,就打算乘坐今天最早的火车班次离开罗卡镇——这是杜尔米推测出来的可能性。
而他们在火车站拦下的这几个人里头……说老实话,每个看起来都风尘仆仆、都饱经风霜,都挺可疑的。
这是三个男人:一个稍微上了点年纪,鬓角已经白了;一个人高马大、表情凶悍;还有一个畏畏缩缩、眼睛乱转。
“哦,三选一。”杜尔米嘟哝了一句,“熟悉的场面。”
杜尔米想到,此时此刻,起码有一位神、一位眷者、一群死者的亡魂,一同围观火车站内的人们面面相觑的场景——这个世界真是太荒唐了。
“嘻嘻,需要我告诉你答案吗?一个星期已经过去了,神,愿意帮你查案子了!”
谢谢神、谢谢神。杜尔米心想。合着穆尔还没忘记婚礼花童这事儿?
“表情很凶的那个最可疑!看起来也有力气一刀杀死一个成年男人,我就选他了!相信我,猎人的眼光绝对独到。”
……不是,您选什么呢就开始选了?您眼光独到在哪儿了?杜尔米叹了一口气。还有,现在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这下好了,活人与亡魂一同讲话,天晓得他活在活人的世界,还是亡魂的地界。万一哪天把要对亡者说的话说给了活人听……真的不会将那些活人吓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