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杜尔米盯着利昂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到利昂的面前,然后打了个响指。
利昂猛地惊醒过来,他惊魂未定地看着杜尔米。
“别再想了。”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提醒这位沙匪帮的老大,“这份知识、这条信息,对你的灵魂来说是一个负担。你最好直接忘了这件事情,否则神秘侧的疯狂会撕碎你的灵魂。”
“……我会的。”利昂说。
亚玛利埃以鲜血浇灌沙漠,是想唤醒什么?首皇?还是昔日的王朝?杜尔米在心中思考着。话又说回来了,这究竟是亚玛利埃在主导,还是教团在主导?这与亚玛利埃的内部矛盾有关吗?
不论如何,这听起来像是一场神秘侧的行动。他们需要一把刀,进行屠戮与献祭,而沙漠中的匪徒就成了这把刀。
……果然,在谢兰,任何事情、任何存在,甚至任何人,都有可能与神秘侧扯上关系。人们甚至可能是不自知地受到了神秘侧的影响。
譬如说,那些完全是普通人的强盗,就真的知道自己是在向沙漠献祭吗?
他们一无所知,只是沿着自己的命运一条路走到死。或许这片沙漠拥有更好的出路,也并非毫无转机……但有人想要沙漠的住民永恒地陷落在死亡的轮回之中。
想了半天,杜尔米就觉得自己的思考走进了死胡同。他目前了解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于是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倒是十分真诚地说:“这帮大忙了,这下我知道亚玛利埃果真在做什么坏事了……当然,或许他们的本意是好的,但确实有许多人死去了。”
这就好像【太阳】的确照亮了世界,可【太阳】也的确焚毁了无数生灵。
……话又说回来,【太阳】正是首皇昔日的祭司。合着这群人都是一伙的?杜尔米在心里开了个玩笑,又想,可惜人们最终还是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您准备做什么?”利昂忍不住问。
杜尔米摇了摇头,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不过,他确实要前往亚玛利埃。
他思索了片刻,突然有点好奇地问:“对了老大……”
“……您叫我什么?”
“老大啊,您不是沙匪帮的老大吗?”杜尔米煞有介事地说,“总之,老大,你知道沙漠中哪里有湖泊吗?”
利昂嘴角抽搐,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位神秘侧的大人物,指定是哪里有点问题。
可他最后还是忍气吞声地说:“我不知道,绿洲是有的,但恐怕没有大的湖泊。”他似乎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在笃定的结论过后,又突然用了一种迟疑的语气,“但是……”
“但是?”
“……但是亚玛利埃是黄金与清泉之城。或许等您到了亚玛利埃,您的问题就能得到解答了。”
黄金与清泉之城。
如今杜尔米重新审视亚玛利埃的这个别名,却突然感到一丝别样的、蕴藏着某种深意的感触。他以为这既是流传着亚玛利埃昔日传奇的古老歌谣,也同样是倒映着城市面目的广阔湖泊。
因而他叹了一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以为人类文明实在是太脆弱了,又需要火又需要水,还需要金子——还需要火来烧开水!”
他们面面相觑,可能是听懂了这个冷笑话,也可能是听懂了但笑不出来。
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吵闹的声音。
杜尔米不想承认自己的冷笑话没法将人逗笑——到了最后,人人都成了埃默森。他就问:“怎么回事?”
利昂回答:“大概是商队来了。”
“商队?”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探头探脑,“是途径的吗?”
“有可能,也有可能是我们购买的一些物资到了。”
他们一起走出去。刚一出门,杜尔米就差点被沙漠白日的热浪掀翻在地了。
果真是商队来了。
而且,杜尔米还在里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埃默森!”
他惊异地说,并且有些心虚——因为他刚刚还在腹诽埃默森的冷笑话逗不笑人。哈哈,冷笑话大师。
埃默森在商队里做活儿,尽职尽责地摆放着货物,看起来是承担了力工之类的活计。他看到杜尔米,似乎完全不惊讶自己会在这儿碰到杜尔米。
“下午好。”埃默森随意地说,“沙漠之行怎么样?”
杜尔米为这唠家常一样的语气感到浑身不自在,他就说:“还不错,精彩纷呈。您老人家是为了什么来这儿的?”
埃默森:“……”
臭小子,一张嘴就让人心烦,什么叫“您老人家”?
埃默森翻了一个白眼,冷笑着说:“很遗憾,领主大人,其实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刚巧路过。”
杜尔米简直要起鸡皮疙瘩了。
埃默森的目光望向了那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沙漠的住民。他望向了这片沙漠,这块仿佛永恒覆盖了黄沙与尘埃的土地。远方,黄金与清泉的城邦在风中若隐若现。
他想,时至今日,人们并非遗忘了首皇,而只是掩埋了首皇的领土。
“……顺便通知你,来开会了。”
“啊?”
埃默森的语气轻描淡写:“教团打算对【时历】在北地的界碑动手。”
第620章 纪念意义
“这孩子……”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
埃默森去往沙匪帮的驻地之前,先与莱拉女士见了一面。
这倒不是因为他与莱拉女士有什么单独的私下的话题,而是因为他们——祂们——其实都众所周知的那个话题:杜尔米·奈特。
“他掺和进了沙漠的事情。”埃默森点评,“……说老实话,我一点儿也不惊讶。”
当然,如果杜尔米不是这么阴差阳错碰见了一场凶杀案,那么埃默森可能反而有些惊讶了。
“他迟早会跟教团发生冲突的,也迟早会碰上教团的。”莱拉女士忧愁地说,“尽管我已经让【时历】注意了这个问题,但是似乎……”
“你让【时历】关注了这个问题?”埃默森敏锐地反问,随后他冷笑说,“你果真像是他妈妈,是吗?如此过度保护,甚至还要在教团的事情上保护他……就让他去跟教团硬碰硬好了!有什么不好的?
“难不成你以为,在所有神明的呵护之下,他就能安安生生变成这世界的白日梦了?他就能拯救这个世界了?他需要踏过的是我们的尸体,而不是蜷缩在我们的庇佑之下!”
莱拉女士兀自叹了一口气,她不想跟埃默森争论这种事情,听起来像是什么育儿的观念差距……这似乎太像人了。
哪怕祂们这些神已经十分像人了,她还是以为这样的前景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她只是说:“我只是希望他能做好准备。”
“优柔寡断。”埃默森冷冰冰地说。
“……那你的期望是?”
“他有功夫在沙漠里查案子,不妨还是去找教团硬碰硬吧。”埃默森的语气简直有点不怀好意了,“安德烈·法涅斯杀不了的人与物、还有那些思想,说不定一场白日梦就能杀死了呢?”
一阵黑烟飘了过来,伴随着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穆尔!我是穆尔!嘻嘻,以后记得喊我穆尔哦。”
“……他还给死亡起了个名字?”埃默森不敢置信地说。
“他还给星星起了个名字。”莱拉女士说,“门萨,信使,也是一颗星。这孩子用心了。”
埃默森:“……”
这是用不用心的事情吗?!
“他以为他是神的神吗?神的父母吗?”埃默森面无表情地说,“给死亡与星星以姓名。”
穆尔不高兴地说:“死亡,喜欢!你不要管。”
埃默森与莱拉女士都没有理会穆尔。
莱拉女士反而说:“不,我以为这不是什么坏事。你当初又为什么要给自己取名为埃默森呢?”
“那是……”
莱拉女士洗耳恭听。
埃默森嗤笑说:“那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每一次光阴的轮转,他杀死的第一个人都不一样。因而那是第一次的第一个——丧命于他之手的亡魂。
事到如今,如果不特地去想,那他已经忘了那场战斗是因为什么了……哦,是一场战争,他参了军,与敌国刀刃相向,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后来他得知,那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生也无意义、死也无意义。
后来他自己也成为偃偶、也成为他人手中的木偶,这才明白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过是命运的一个傀儡。因而他也成了埃默森——是这桩命运之下的,第一个亡魂。
莱拉女士惊讶地、轻轻地“哦”了一声,她便说:“而莱拉——是我收藏的第一幅画所描绘的一名少女。我用了她的名字,是为了纪念我第一次踏入这个人间。”
那并非是一场梦,也并非是一次幻想。那是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一名少女。往后,她也是她,她也成了她。
“挺好。”埃默森不咸不淡地、干巴巴地说,“挺有纪念意义。”
穆尔骄傲地说:“死亡,就是死亡!是杜尔米取的!嘻嘻,你们都不是。”
另外两位神一如既往地无视了这位神。
“我不赞同你的许多理念。”莱拉女士对埃默森说,“不过,显然我们还是能在大方向上认可彼此的目标……想必这一次让杜尔米来开会,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
埃默森默然片刻,最后缓慢地说:“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
在安德烈·法涅斯真正坠落之前,这世界还能平安无事地生活在那张假面背后。但是,现在安德烈·法涅斯亲自——以自己的死亡——昭示了“神明也可以死亡”的事实。
这世界已经太平了三百年。这三百年是所有人与神都默认的,世界理应探索森罗海与雾兰的日子。
可是,漫长的探索、开拓、征途,也将酝酿出更恢弘的、更壮丽的舞台与故事。
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只是一个起始,甚至只是一个信号。
“在此之前,是黄金的神性种子。”莱拉女士低声说,“在此之时,是【帝皇】的陨落。”
那么,在此之后呢?
埃默森说:“你果真相信,教团要对【时历】动手吗?”
“是【时历】做得太过分了。”
在教团与【时历】之间,他们竟然还乐意赞同教团的行动。他们想看看,倘若教团果真动摇了【时历】的界碑,那么这世界的历史会走向何方——反正如今这世界的历史已经所剩无几,不妨就让教团去对付【时历】好了。
只不过,他们也必须考虑教团成功或者失败之后的影响。世界已经摇摇欲坠,过往的历史空无一物、未来的故事尚未凝结……他们必须考虑后果。
莱拉女士又说:“我很难确定【时历】之后会怎么做。在这一次安德烈·法涅斯相关的事情上,祂的做法已经令我有些意外了。”
她以为【时历】果真会抹消法涅斯王朝的一切故事,但最后【时历】竟然还默认了法涅斯王朝的存在——人们只是知道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死讯,却并未遗忘那位帝皇与那个王朝。
这一点果真让莱拉女士感到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