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655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世界告诉他:你并非俗世的国王,但你终将捧起不朽的冠冕。

……然后呢?

哦,然后他要朝着这个目标努力、拼搏,赌上自己的一切,去实现这个愿景、去拯救这个世界!

比如现在,为了建立斯特里特,他就得好好解决亚玛利埃的麻烦、并寻找一条足够可靠的、坚实的通路,让往后的人们能够便捷地前往雾兰……

他干嘛这么做?杜尔米郁闷地想。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他压根没想做这些事情啊!

他何曾想过建立一个王朝、何曾想过统治这个世界?但世界非得把这些麻烦扔给他,然后说:只要你解决了这些麻烦,你就能拥有一个庞大的、辉煌的王朝啦!是不是很开心?是不是很自豪?

可恶,他又不是十五岁的小孩子了!他干嘛要建立斯特里特、建立遮兰,并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未来?

他现在已经很清楚了,神秘侧的任何力量都拥有着相应的代价;即便是神明也束缚在坚实的囚笼之中,将要随着世界一同破碎。倘若他成为这场白日梦,那么他也将消散于这场白日梦。

遮兰从一开始就注定跌落,恰如安德烈·法涅斯曾经也陷入一个可悲的困境。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想改变这片沙漠。

因为你想庇佑这些城市。因为你想拯救这个世界。

因为,你说你想成为一盏灯,驱散这个世界的迷雾、照亮这个世界的黑暗、通往这个世界的未来。

因为,即便你的父母已经离去,你也仍旧希望他们能够以你为傲——在去往世界尽头的时候,你不想让他们失望。

因为……

杜尔米偏头望向外域,他的夜晚;不曾有人与他共享的,孤独而寂寥的这片世界之外的领域。

因为他不想永远沉浸在孤独与悲伤之中,为自己格格不入的灵魂、为自己诡谲离奇的故事。他不想只是成为自己的白日梦,而要成为这世界的【白日梦】——与所有人分享一场美梦。

他想成为这个世界的一员;那是他曾经拥有的、又是他不巧遗落的。

他想这世上不再流传苦涩的歌,而尽情流淌甜蜜的泉;他想这世上的人们不再受黑暗侵袭,而在白昼永享盛宴。

因为,倘若遮兰是一个终将失落的国度——倘若【白日梦】是一场终将破碎的白日梦——那么在那场最初也最终的跌落之前,就让这个国度辉煌一次、就让这场【白日梦】成真一次吧。

你之所想,将会成为世界;这世界的一场白日梦。

“……好吧。”杜尔米笑了起来,“我明白了:祂还在未来等我,我还在未来等我。”

【无人知晓】女士不能确定这位巨面者想要得到什么样的回应,她只能模棱两可地试探性地回应:“您?”

“对啊,我!”杜尔米言之凿凿地说,“那个愚蠢的、正在做梦的我!那个将会建立一个国度、统治整个世界的我!那个终将征服真理侧也终将引领神秘侧的我!”

他的话语如此轻狂、张扬,听起来既是自嘲又是宣称,也不知道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而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猛地攫住了【无人知晓】女士的灵魂。

“不是您说的吗?”他理所当然地反问,“您曾经说,我是已然失落的帝皇、是无人知晓的帝皇,是只能在自己溃散的领地之上兀自哀叹与凋零的帝皇!那就是我的终局与末路,我的结束与命运。”

说到这里,他突然怔住了,然后他缓慢地说:“但那只是我,而不是这个世界。”

【无人知晓】女士根本不明白祂在说什么,于她而言,这只是【白日梦】先生的又一次白日梦而已。可她从中听出了一种危险的成分……一种特殊的悲伤。

无论基于何种目的,她最终还是开口了:“但是,我并不认为事情是这样的。”

“哦?为什么?”

“即便到了现在,人们也仍旧铭记安德烈·法涅斯。”【无人知晓】女士郑重地说,“凡走过的,必将留下痕迹。”

杜尔米哑口无言。他突然感到十足的好笑:恰恰是他的举动、他的记忆锚点,让人们能够铭记安德烈·法涅斯啊!倘若不是这样,【时历】早已经抹消了法涅斯王朝的一切痕迹,让【帝皇】的神座归于空白!

他不禁询问自己:到了最后,果真还有人铭记他、铭记遮兰吗?

可是,他又问自己:倘若无人铭记,那么他为什么能够知晓遮兰呢?

“希尔芙德先知曾经告诉我,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无人知晓】女士斟酌着说,“……但她并非是说,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神。这意味着,往后将不是神统治这个世界,而是人统治这个世界。”

杜尔米歪了歪头,有点儿疑惑地问:“所以呢?”

“所以……”【无人知晓】女士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最后她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叠放在胸膛之上,朝着杜尔米轻轻行了一礼,“那意味着,您会成功。”

“什么?”杜尔米甚至啼笑皆非地说,“就因为这个?我以为你们所有人好像都知晓了那个结局,就我不知道!”

埃默森知道遮兰,希尔芙德知道新王——而他这个建立遮兰的人、成为新王的人,他竟然一无所知!

杜尔米简直有点抓狂了!

“我要与那位希尔芙德先知见上一面。”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在一瞬间变得坚定起来,“我要知道,对于这个世界的真正的大人物而言,‘我’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以为这一切真的太可笑了、太滑稽了。

为什么那常正的七神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的命名、为什么埃默森总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喊他领主、为什么隐之神殿的先知也知晓这世上需要一位新王——为什么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就是那位新王?

他以为这一切如同泥淖一般困住了他。他可以拯救这个世界,他乐意付出一切去拯救这个他深爱的、他父母也深爱的世界。但是,世界总要告诉他为什么吧!

到了最后……杜尔米腹诽,这就像是小说家的小说一样:人们只需要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些设定,而不是追根溯源地理解这些设定——开什么玩笑!他不想玩过家家的游戏!

他甚至情愿这个故事就像是,是了,就像是小说家的小说:并非贵妇人与花匠的情情爱爱,而是满身染血的花匠一斧头砍下了美艳贵妇的头颅;血腥、诡异、冰冷,并不合情合理,但与这个残酷的世界正相衬!

“我会为您转达这个……”【无人知晓】女士只是迟疑了一瞬,便低声说,“要求。我想希尔芙德先知十分愿意与您会面。”

气氛有些僵冷。杜尔米的不满溢于言表,但【无人知晓】女士知道那并不是针对自己;尽管如此,她仍旧感到头痛。

她突然意识到,即便在所有人的眼里,这位巨面者都是年轻的、直率的、活泼友好的,但是祂已然成长了,甚至拥有了强硬的态度、鲜明的立场——祂不再是随波逐流的,而将是追逐祂自身的道路。

……那些神明、那些先知,祂们果真预料到这一点了吗?还是说,祂们正是希望【白日梦】先生变成这样呢?

祂们想要推动【白日梦】先生成为新王,但【白日梦】先生果真按照祂们的意志成为新王,那么这位王难道不又是一位新的傀儡吗?

【偃偶】的道路已经摆在那里了,帝皇之路也同样已经摆在那里了……假如【白日梦】先生踏上旧有的道路而非崭新的道路,那祂还能被称之为一位“新王”吗?

又或者,祂们就是希望能从这样的傀儡、这样的灰烬、这样的废墟之中,诞生出崭新的希望吗?

【无人知晓】女士并不看好这一点。

只是这位年轻的巨面者……是否意识到这个残酷的、令人不安的未来呢?

“但愿吧。”杜尔米回应,“我想,那位希尔芙德先知未必就是我知晓的那位希尔芙德。只不过,这其中应该还是有一些相关性的……”

他想到海洋、想到沙漠,想到神明也想到神话。

最后他简单说:“只不过,时至今日,我确实有必要从另外一个视角审视那些神告诉我的故事了……我不应该继续行走在神明为我安排的道路之上,我应该接触一下教团了。”

一直以来,神明们不厌其烦地告诉他,教团是世界的敌人、也是祂们的敌人。杜尔米也的确接触过一些讨厌的、邪恶的教团成员。但那都不是教团的核心与本质。

教团真正的核心……

杜尔米想了又想,以为自己似乎还是认识一位的,并且他对那一位的印象还偏向于正面一些:与教团决裂、远渡重洋前往雾兰、追寻崭新道路的,那位最初的希尔芙德。

如今的希尔芙德先知只是继承了那位希尔芙德的称谓与力量,但无论如何,那仍旧是“希尔芙德”。杜尔米希望能从她那边获取一些全新的说法;又或者真相。

【无人知晓】女士吃了一惊,她望着【白日梦】先生,心中掠过万千思绪。

可她最后还是恭敬地、真诚地说了一句:“愿您所行一切顺利。”

第635章 从天而降

与人们所想的不一样的是,亚玛利埃并不荒凉。

这是一座沙漠深处的城市,也的确黄沙漫天、空气干燥。但亚玛利埃拥有着鲜亮的植物、漂亮的池塘、活泼的鱼儿、涌动的泉水。

亚玛利埃以黄金装饰自己的城池,彩色的窗户总是亮闪闪的,让远行的旅客从遥远的地方就能望见这座城市的风姿。

人来人往,居民们的目光之中有一种纯然的、近乎天真的傲慢。

这是因为他们的确骄傲于亚玛利埃的古老与壮丽;可他们又不怎么了解亚玛利埃之外的世界,因此他们即便骄傲也仍旧是无知的,像是个抓着一片树叶就叫嚣那是整个世界的孩童。

不过亚玛利埃人也并不在乎外头的世界,他们是偏安一隅的,也是孤傲冷僻的。亚玛利埃人的性格之中天生带着一种被沙漠镀了一层滚烫黄金一般的冷傲;比起正在坠落的克里斯琴,亚玛利埃更拥有一种近乎从容的沉静。

他们的王、他们的国度,乃至于他们昔日的土地,都已经离他们远去了。他们最后拥有的东西,便是他们不曾向这个世界跪地求饶的尊严。

……当然了,他们唯独屈从过的,便是安德烈·法涅斯。只是向那一位【帝皇】屈从,似乎也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可恰恰因为他们曾经屈从过一次,所以时至今日,许多人便不禁为亚玛利埃的这份尊严而感到痛心疾首。

首皇的时代已经过去多久了?昔日的国度已经泯灭多久了?曾经的土地都已经彻底荒废,而他们仍旧抱残守缺,固执地信奉着他们早已远去的王;何必如此!

近些年,越来越多的亚玛利埃人选择了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片沙漠,他们要去外面的世界讨生活,去谢兰的东面、去那些繁荣发达的港口城市、去那个神秘而遥远的雾兰——为谋生计。

只是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离开,留下的人也就越来越固执与坚定。他们坚信亚玛利埃将会得到拯救。若是说的再离奇一些,那就是他们坚信亚玛利埃不会死去、而是将会收获崭新的荣光。

……哎哟,各位,亚玛利埃都已经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了,就让他们去做这个白日梦吧!毕竟他们也没对这个世界做什么坏事,不是吗?

只不过,因为一部分人如此固执、另外一部分人又是如此傲然、剩下的一部分人又是十分的举棋不定,这导致亚玛利埃城内的氛围一日比一日紧绷,民众彼此之间都矛盾重重、隔阂深重。

那些流传在街头巷尾的传言、那些关于生活成本的忧心忡忡的思考、那些夜色之中呼啸而过的狂风……每一样都给普普通通的亚玛利埃居民带来了更加沉重的苦恼。

他们不晓得顶上的老爷们在想什么,他们甚至连离开亚玛利埃都需要考虑路费、伙食费、车马费是否充足。他们这辈子多半也只能待在这座城市里头了,从生到死——因此,行行好吧!起码让他们活着,直到死的那一天!

但城内的禁区越来越多,粮食与清水却不见多。许多人甚至开始培育一些新的作物作为口粮。牛羊姑且还可以宰杀来吃,但蔬菜与主粮又从何而来呢?

亚玛利埃人盘算又盘算,终究是觉得这日子慢得让人心焦,可死亡却好似近在咫尺了。

只是他们仍旧要维持自己死不悔改的尊严,不愿意向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地方求饶或是求援。亚玛利埃以为自己是驻守在世界尽头的最后一条防线;倘若连他们也失守了,那么这个世界说不定也完蛋了。

至于城里的流浪汉越来越多、喊饿的孩子越来越多……这些事情层出不穷,人们听了也当没听见。

不论如何,亚玛利埃的困境,总归与一个刚刚抵达这座城池的商队无关;况且,这个商队还带来了亚玛利埃人急需的一些物资。商队的生意很快就做成了,货物几乎一扫而空。

与其他城市显著不同的是,亚玛利埃的居民几乎不会跟外来的商队打听外面的事情,即便好奇心是人之常情。

相比之下,反而是外来的异乡人,往往会跟亚玛利埃人打听亚玛利埃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亚玛利埃人见得多了,回答问题的时候也总是十分娴熟——异乡人会问什么问题、本地人又会给出怎样的回应,一来一回已经是固定的流程了。

“亚玛利埃,竟然这么大吗?”

“这就是亚玛利埃!异乡人,亚玛利埃是沙漠里最大的城市,过往的任何一座城市都比不上亚玛利埃的盛大。”

“你们是怎么在沙漠里坚持这么久的?”

“我们自给自足,一座城池就是一个国度,这也是我们最后的土地了。我们当然会拼尽一切守候我们的故土!”

“这里以前还有别的城市吗?”

“当然有,孩子。亚玛利埃只是在沙漠里坚持到最后的城市,但不是唯一。古老的风沙只是掩埋了太多的往事,人们都忘了那些城市,以为亚玛利埃是这世上仅存的明珠……”

亚玛利埃人说话都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沧桑,好似讲述这些故事就是在哼唱悠远的歌谣。倒不如说,生存在这里,本身就意味着更加古老的、原始的,必须拼尽全力的旧的习俗。

杜尔米抬起头,于时光之中重新审视这座古老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