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现在是白天。”杜尔米恼火地说,“你白天能不能别出来,就让我假装自己还是个正常的弱小的普通人不行吗?”
穆尔发出一声响亮的哼笑,显然是在嘲讽杜尔米——你?正常的、弱小的、普通人?
穆尔都比杜尔米更像是普通人!
“……生面孔。”有亚玛利埃人注意到杜尔米。
杜尔米刚想与他们打招呼,却见那些亚玛利埃人露出了惊讶慌张的表情。他们几乎一下子就散开了,并不打算跟杜尔米多说话,身影很快就消散在街角,像是一粒沙消融于沙海。
这让杜尔米愣住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要知道,哪怕在波尔普恩,普通的雾兰人也不会这么排斥谢兰人的存在。
杜尔米一下子就好奇了起来。他知道亚玛利埃是与世隔绝的城市,也知道这里的人们也不太可能十分友好或者热情好客,但对外人如此反感与疏远,这就有点夸张了吧?
他还以为沙漠之中的居民都是爽朗外向的性格呢!顺带一提,一路行来,他们在绿洲遇到的居民们,确实都是如此。
杜尔米继续往前走,不忘跟穆尔说:“算啦,你来都来了,所以——求您啦,帮我翻译一下他们刚刚在说什么吧?”
“神,乐意帮你翻译!”穆尔十分傲慢地宣称。
在穆尔的“热心”帮助下,杜尔米终于知道刚刚那些亚玛利埃人在说什么了:他们在说城里刚刚封闭起来的一块区域。
杜尔米一下子恍然大悟了:难怪他们要离异乡人远一点。万一被其他人听见了他们在私下议论“禁区”的事情,传到长老的耳朵里,说不定会引来一些麻烦。
杜尔米也的确不想给这些普通居民带去麻烦,他就问:“封闭的区域?在哪儿?”
“那个什么什么街和那个什么什么街之间!”
“什么?具体是在哪儿?”
“神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是都翻译出来了吗?”
“神不需要方向感!”
“真的?”杜尔米怀疑地问,“其实你只是迷路了吧?”
穆尔恼羞成怒地说:“死亡,不需要方向!死亡永远只会流向死亡!”
“好吧好吧。”杜尔米也不想跟穆尔吵架,虽然他觉得穆尔吵不过他,他准备找人问问那两条街的位置……以免意外,他应该找两个人分开问。
他一边东张西望地找寻问路的人,一边又顺着穆尔的话往下说:“只不过,既然【时历】搅乱了一切,那么那些已死之人是否也会迷失方向,不知道应该如何流向死亡呢?”
杜尔米果真见到过那些迷失在光阴的间隙之中的亡者灵魂,那个时候他还有些困惑,但如今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死昼】不曾指引灵魂去往死亡的层域吗?
“当然有亡者迷路。”穆尔理所应当地回答,“只是死亡的层域已经如此拥挤,嘻嘻,让他们暂时待在【时历】的层域——别来烦我——姑且也算是一种解决办法。”
杜尔米有点无语:“你就是这么当神的吗?”
“谁愿意当神了!”穆尔气呼呼地说,“我可不想当神。要么,你来当神么?”
杜尔米竟然从穆尔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一点不怀好意。
但杜尔米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可是,亡者的灵魂就没有别的去处吗?比如说,他们的灵魂不该去往灵魂之乡吗?非得留在死亡的层域并且无尽地哭喊吵闹吗?”
杜尔米始终不明白,亡者的灵魂怎么会如此之多,以至于都堆满了死亡的层域、逼疯了死亡的神明——但一切神却都束手无策!说的残酷一点,他们不能杀死亡者吗?
与穆尔对话的间隙,杜尔米已经找到两位本地人,问清了那两条街道的位置。
他往那边走,并且意识到,随着时间临近正午,天上的太阳也越发毒辣;唉,【太阳】真坏。
他戴上了兜帽,遮住了面孔,免得阳光将他的脸颊晒到脱皮。
如今他身上穿着一件相当宽松透气的长袖外衣,而兜帽是他单独从斗篷上拆下来的部件,另外他还穿了长裤与长靴;到了晚上,只要穿一件外套,就足够应付沙漠的昼夜温差了。
说老实话,杜尔米觉得自己这一身搭配还挺酷的,是他会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果真是个“讨人喜欢的英俊小伙子”的帅气程度;他已经长大了!
然而遗憾的是,爸爸妈妈瞧不见他长大之后的模样了。
【死昼】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杜尔米习惯了穆尔的来无影去无踪,只是自顾自找寻着道路。他的方向感比神明好多了,至少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区域,并且发现了所谓的“禁区”。
那是一块被木板与布料暂时封闭起来的地方,面积并不大,可能就几平方米。人来人往,有的亚玛利埃人会看两眼,但更多人直接就无视了——说不定还以为是哪家在装修呢!
这样简陋的封闭措施,让杜尔米终于明白那个流民为什么能瞧见禁区里面的情况了。
就在他琢磨着自己要不要在抵达亚玛利埃的第一时间就勇闯禁区的时候,穆尔似乎又回来了:“灵魂之乡?”
杜尔米有点儿不明所以,因为穆尔的语气非常古怪,有点儿讥讽又有点惆怅。杜尔米简直怀疑自己认错人了:名唤【死昼】的疯狂的神明,还有这般复杂的语气吗?
“不,你应该仔细想想,什么是灵魂之乡?什么是‘乡’?”穆尔几近迫切地说,“你再仔细想想,为什么【梦钥】的层域会是【乡】?究竟什么才是‘乡’?”
“……这是什么咬文嚼字吗?”杜尔米诚恳地问,“穆尔,你问我这样的问题,那可真是问对人了:我不知道!”
穆尔:“……”
他简直都不知道说什么了——神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呀!
埃默森总是咬牙切齿地说把杜尔米喊作是“臭小子”,穆尔一直都不太能体会这种想法。但现在,他好像能体会了。
“你不知道?”穆尔直接气呼呼地在杜尔米面前显露人形,他黑漆漆的眼珠子瞪着杜尔米,“你不知道那你就不能思考一下吗?你的脑子呢?!”
“可你明明知道答案,那你为什么要考我呢?”杜尔米甚至有点委屈了,“难不成我冥思苦想但最后还是一无所知的模样十分值得欣赏吗?天啊,死亡在上,我果真如此无知啊!”
穆尔觉得杜尔米多半是想气死他:“乡!故乡!好好想想故乡究竟是什么地方!”他不高兴地说,“我的提示就到此为止了!臭小子,你自己想吧!”
说完,穆尔就直接消失了。
杜尔米:“……”
太好了。他十分振奋地想。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会喊他“臭小子”的人……呃,神。
问题是穆尔这年纪轻轻的模样,恐怕比杜尔米更像是一个“臭小子”吧?
杜尔米试探性地喊了穆尔两声,没得到回应,他也只好郁闷地闭上嘴。这些神明什么时候能改改自己神秘主义的作风?既然都给了提示,那为什么不能直接给出答案呢?
但杜尔米也只好站在那儿,继续冥思苦想。
他没注意,附近路过的亚玛利埃人都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一个面貌陌生的、身材挺拔面目英俊的年轻人,就那样眉眼忧愁地站在那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呢。
是啊,他遇上了烦心事。他被自己的无知困住了!
故乡?
意思是,那倒垂的巨树是一切生灵的灵魂的故乡,而那梦境的海洋是一切生灵的梦境的故乡?
可是,故乡?
杜尔米并不知道“故乡”在神秘侧能拥有怎样的寓意。
对于凡俗世界的人们来说,故乡只是他们最初生活的土地、他们魂牵梦萦的故土、他们的诞生之地。但是,对于神秘侧而言,故乡也拥有这样的含义吗?
……等等,“诞生”?
故乡是诞生之地。杜尔米想了想,又加了一条:故乡也是生长之地。
“乡”是诞生与生长之地,就好像灵魂也在巨树之上发芽、抽枝,就好像梦境也在一片漆黑之中渲染出斑斓的色彩。
……换言之,“乡”是一切存在之物的根源。
灵魂在生长,因而拥有一棵倒垂之树用以记录一切发生的故事;灵魂在做梦,因而拥有一片梦海用以收藏一切的遐思。因而【乡】也是“乡”,那是灵魂于凡世之外的留痕。
灵魂之乡与梦境之乡,这也算是一种真理侧与神秘侧吗?灵魂为支柱为真理、梦境为遐想为神秘。
可是,死亡呢?
……杜尔米终于意识到,刚刚穆尔为什么会像是在讥讽他的无知了。
灵魂之乡是乡!是灵魂的故乡!
那是灵魂诞生与成长的地方,却并非死亡与沉眠的地方;死去的灵魂另有去处,就像是时间也永远是单向的直线,只能前行、不能倒流。
死去的灵魂当然不可能去往灵魂之乡!
有无数正在新生的、孕育的灵魂,拥挤在倒垂之树的树梢,等待着枝叶的开花结果、等待着他们注定的新生。已逝的亡者不该来打扰新生的婴孩。
……相反……杜尔米十分古怪地想,仅有梦境的遗骸可以葬在灵魂之乡。
杜尔米果真在倒垂巨树上望见过梦境的坟场,无数离奇古怪的梦就葬身于此,形成一片死寂的广阔的墓地。
等等,照这么说……
这一生一死之间,真的没有关联吗?
杜尔米很想爽快地说:当然没有关联!肯定没有关联!
灵魂的诞生与梦境的死亡肯定是凑巧同时发生在倒垂之树。他十分想如此信誓旦旦地说。只是一边在活、一边在死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别担心!
可他并不想承认,自己的心中已经隐隐有了偏向,和某种宛如梦境一般的、恍惚生发的思绪。
【梦钥】正看守着一个秘密,亦或说是一把锁。祂沉眠在梦境的深处,从这个角度来说,【梦钥】的秘密或许也在梦境的深处。
可是……
【乡】为什么会是“乡”?
倒垂的巨树、灵魂之乡,为什么能通往【乡】?
只有拥有灵魂的生灵才能做梦……人会做梦、哪怕是小猫小狗也会做梦……人鱼没有灵魂,所以人鱼不会做梦……
那飘忽的、渺茫的、广阔的梦境……
……人们说这世上最初的隐秘是一片漆黑。可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是永恒漆黑、不可抵达的:那就是他们的梦。
“梦境存在于神秘侧。”杜尔米喃喃自语,“死去的梦境,诞生了灵魂。”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倒不如说,这是因为他目睹了倒垂巨树的梦境坟场,又听闻死亡的神明暗示“乡”是一切生灵的诞生与生长之地,因而他随意进行了一些联想——他宁愿以为这是随意的、荒谬的!
轻飘飘的梦,就是人们轻飘飘的灵魂吗?杜尔米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而且,倘若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说神秘侧为人们带来了灵魂吗?这也太离奇了吧?
杜尔米下意识想否定自己。可是他又突然想起来,那常正的七神似乎都拥有自己的来历。
星星继承了【隐秘】的力量、海洋收获了镜匠的力量、时光锚定了人类的历史、死亡获取了大地的白昼;太阳篡夺了【最初之火】、帝皇创造了不朽王朝。
可是,梦境呢?
什么是【梦钥】?这意思是,梦境是一把钥匙吗?但那是什么锁?祂的副神【门扉】又象征着什么?
不,祂是从锁匠那里得到的力量吗?不、不不,倘若祂是从锁匠那里得到的力量,那祂为什么会成为一把钥匙?祂只有可能是让锁匠打造了一把锁、封锁了一个秘密,而自身成为了钥匙!
这意味着【梦钥】本身就可以通往真相,祂是开启之钥,而不是封禁之锁!
这世上还剩下多少秘密,足以缔造一位神明?甚至是一位即便沉眠、即便永远不会醒来,但也仍旧无人也无神打扰的神明?
甚至连这位神本身的意志也偷偷溜出了自己沉眠的躯壳,以木偶之身抵达凡世,要最后看一眼自己亲爱的人间。
……杜尔米突然深刻地理解了【虚无边境】为什么想要唤醒【梦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