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卡洛斯用力地、焦急地往他们屁股上挨个踹了一脚,然后大步地跑动了起来。他们要朝着亚玛利埃的方向跑。在浓雾之中或许会迷路,但亚玛利埃永远是亚玛利埃——没有人会遗忘自己故乡的方向。
而这就是亚玛利埃在神秘侧的意义:神秘的城池,却指引人们回归真理侧的道路。
“先生——!”卡洛斯没有回头,可他大声朝着杜尔米喊了一句。
那全部的漆黑都涌向了杜尔米,卡洛斯没有望见那一幕——若是他回头、并且望见了,他一定无法回到亚玛利埃了。可即便他没有望见,他也知道杜尔米为他们抵挡了那些狂乱的危险。
杜尔米猛地惊醒了。他突然一下子明白这是什么了,也突然一下子知晓【墟】究竟是什么地方了。
“不要回头!”杜尔米重新告诫了卡洛斯等人。
而后他抬起头,望向那涌动的黑暗。迷雾已经缭绕在他的身周,一切漆黑宛如深夜,但杜尔米知道这仍是白昼。幽绿色的光辉尚且没能统治这个世界。
可他仍旧站在这里,即便死亡正在一步一步接近他、即便痛楚正在逐渐侵蚀他的灵魂。
同时他也听见卡洛斯等人的脚步声正在一步一步远离,变得微弱、变得遥远。
跑吧、跑吧。杜尔米在心中说。回返你们的故土、你们的家乡、你们的亚玛利埃——那是你们最后的希望,也是这世上距离神秘侧最近的城市。
咫尺之遥!只要你们能跨越这短短的四公里,你们就能回到坚实的稳固的真理侧,而不必与神秘侧的疯狂一同沉沦!
但他……他并非如此。
他将在这里等待,等待死亡也等待重生,等待黄昏也等待夜幕。他将在这里等待一场白日梦。
他往前踏出了一步,逐渐步入浓黑的雾气之中。如今他已经知道这是什么,因而绝不会感到恐惧。相反,他感到惊异与啼笑皆非,知晓那个答案一直都摆在他的面前,而他却始终视而不见。
神秘侧……
这里是神秘侧!
货真价实的、可以抵达的——倒映在镜中的神秘侧!
周围终于变得寂静,不再有嘈杂的脚步声。想必是那些人已经离开了。但愿他们安然无恙,不必受到疯狂的浸染、也不必受到神秘的侵蚀。
迷雾搅碎了他的身躯。他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钟,杜尔米忍不住在心中抱怨着:【海镜】啊【海镜】,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第646章 无用之物
他正在思考。
飘荡的、等待着回归凡世的灵魂。他正在思考。
他在思考这个问题应该从什么地方讲起。尽管他已经理解了、尽管他甚至因此死去了,可是他觉得自己笨拙的大脑、愚钝的学识,仍旧无法将这个问题严丝合缝地解释清楚。
……算了,那就想到什么说什么吧。
如你所见,朋友们,海洋成了一面镜子,并且倒映了谢兰。这就是雾兰的成因。
但这段话里藏着一个奇异的、很容易被忽略的东西——谢兰。
什么是谢兰?谢兰仅仅只是一块大陆、仅仅只是真理侧的坚实与稳固吗?毫无疑问,并非如此。因为在世界的起初,世上只有谢兰;因而太阳也是谢兰的太阳、星星也是谢兰的星星。
时光、海洋、梦境、死亡,一切都是属于谢兰的。
甚至于帝皇都是谢兰的帝皇!
谢兰是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倒不如说真理侧与神秘侧才真正组成了完整的谢兰。
而海洋倒映谢兰的时候,难不成仅仅倒映了真理侧吗?
【海镜】自己都是神秘侧的一员!祂如何摒弃神秘侧的一切,而仅仅只是倒映真理侧的土地呢?祂甚至将森罗海都扩大了一倍——以中轴为界,海洋重又生长!
祂倒映了一切,不仅仅是一块大陆,还有这块大陆之上的全部神秘。
当然、当然,神秘侧是复杂的,拥有神明也拥有巨面者。同为正神,其余的神明就情愿被祂倒映吗?
哦,【太阳】是情愿的!
因为【太阳】要去雾兰寻找祂失去的女儿,因而情愿拥有【伪日】的倒影、情愿拥有【虚月】的半身。
此外,【时历】也早就参与进了雾兰的历史之中,以一道雾墙分隔了谢兰与雾兰,让雾兰尽可能快速地发展,跟上谢兰的历史的脚步。
但是除了这两位神明在雾兰拥有特殊待遇之外,其余的几位神明都不过是简单地将自己的层域扩展到了雾兰而已。
谢兰与雾兰共享着同一片星空、同一场梦境、同一种死亡,而【帝皇】更是从始至终都是谢兰的帝皇,与雾兰无关。
这就是那常正的七神与雾兰的关系。
……只是这世上的神秘侧,并不仅仅有那常正的七神。
在正神之下,还有副神、还有列席、还有微面者。祂们与他们无法拒绝【海镜】的倒映。
譬如人们偶然遭遇厄运或好运,竟然无意中借由【海镜】的力量收获了一个半身——正神之下的神秘侧生物与真理侧生物,无法拒绝【海镜】的倒映!
但【海镜】果真能倒映一个完整的、真理侧与神秘侧并存的谢兰吗?
不。飘荡在黑暗之中的灵魂暗自思索。
他很久以前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并且认为【海镜】只是倒映出一个荒芜的、一无所有的大陆。镜匠的力量不可能有如此强悍,足以倒映整个世界。
正是因为这样,才需要【时历】降下雾墙,加速雾兰的发展进程。因为雾兰本就是空空荡荡的!
但这是真理侧意义上的。
也就是说,【海镜】无法倒映真理侧的稳固——祂本就是神秘侧的神明,如何能完美地复制人们在真理侧的生活呢?
人的生与死、文明的发展历程、生物的演变与进化,这一切都太复杂了,怎么可能是一个抛弃了赫米什王朝的神明能够完美复现的?
那么,神秘侧呢?
【海镜】无法完美倒映谢兰的真理侧,但【海镜】能够完美倒映谢兰的神秘侧吗?
……什么是【墟】?
这个问题曾经长久地困扰了他。
后来他也收获了很多的答案:海底的废墟、疯子的聚集地、流亡者的栖息地、亚玛利埃身旁的一片湖泊……
倘若从字面意义上理解,那么【墟】就只是一片废墟,是无用之物的弃置之地。
……什么无用之物?
【海镜】以雾兰作锚。
换言之,雾兰之外的东西,都是无用之物。
祂在倒映的过程之中,不小心制造出来的、真理侧扭曲诡谲的倒影或者神秘侧毫无用途的倒影——那就是无用之物。
当祂选择成为一面镜子的时候,祂冷酷地舍弃了赫米什王朝,将赫米什王朝昔日所在的十七座繁荣岛屿,当做了镜面的放置地。于是祂毫不留情地摧毁了这个曾经昌盛的海洋王朝,只留下海底的废墟。
而当祂捏塑崭新的大陆的时刻,祂也冷酷地——十分完美主义地——将一切用不着的无用倒影,扔进了海底的废墟。
那里有扭曲的人、错乱的灵魂、理应死去的生物、早已泯灭的传奇、永恒不变的旧王……
那就是【墟】。
森罗协会是有用之物,便显现于世;【墟】是无用之物,便葬身大海。
一切荒废的、破灭的、孤独的潦倒的,真理侧的或是神秘侧的——一切影子的影子、一切虚无的虚无,全都汇聚在【墟】。那也是【海镜】的众知层域,是这片大海宁静祥和、优美灿烂的表象之下的,空旷的废墟。
那是这个世界的废墟。垃圾箱、回收站。该死之物、无用的魂灵、疯狂的神秘侧生物、与世隔绝的废物……
……【荒野】为大地收尸,【墟】便为世界收尸。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他想到这里,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连他无形的灵魂都笑得颤抖起来:是啊,【海镜】,你的性格已是如此鲜明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可人们竟然完全没想到你会这么做。
你总是不小心就倒映了所有东西。不,一面镜子,如何能决定自己应该倒映什么呢?你总是倒映一切,连你自己都无法控制这一点!因为你只是一面镜子!
你倒映了却又不喜欢、你复现了却又用不上,于是往前往后,你将一切没用的倒影都扔进垃圾堆,让【墟】收容了一切本不该存在却仍旧存在的东西。
甚至不只是雾兰!是了、是了,当然不仅仅是你倒映谢兰时创造的那些东西。
时至今日,每时每刻,你仍倒映。与此同时,你只是将一部分让你感到满意的、让你觉得欢喜的倒影,交给那些倒影的主人——譬如杰瑞米的米洛!难怪你如此欣然接受了米洛这个称呼!
而除此之外的,那些不完美的造物,你就将他们与祂们扔进【墟】,让其自生自灭。
你用广阔的森罗海为这个时代谱写了崭新的曲目,却让一切失败的造物在渺小的湖泊之中拥挤着、存续着,顾影自怜、无知无觉!
【墟】又能容纳多少倒影?倘若你每时每刻都在继续填充、继续扩张,那么【墟】迟早有一天会爆炸的。这就好像,【死昼】都已经被那些亡者的呓语逼疯了,不是吗?
可你成了一面镜子,你要永远倒映、永远复现啊!
每一艘船跨越森罗海,你瞥它们一眼,便要倒映那艘船;每一份财富流通在海洋与大陆,你感兴趣地望上一眼,便要倒映那些交易;每一个人清晨醒来望向镜中的自己,而你也望向他们——这便有了一个崭新的、无用无趣的残影!
这面镜子存在一天,虚幻的倒影便在无穷无尽地增长、爆发,直到……
直到【墟】也不堪重负。
……他终于知道这世界为什么会面临一场危机了。他甚至知道亚玛利埃为什么正身处生存危机之中了。
亚玛利埃之所以被称为神秘的城池,就是因为这是距离神秘侧——字面意义上的某种地理位置——最近的地方。
更具体一点说,亚玛利埃是距离【墟】最近的地方。
【海镜】将一切无用的倒影都扔进了【墟】。而【墟】的确切位置,就是与森罗海对称的地方,即亚玛利埃往西至雾兰的位置。这是一个理论上真实存在、但实际上人们无法到达的禁区。
为什么无法到达?
答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因为【海镜】要拿这地方做自己的垃圾堆啊!
好吧,文雅一点说,因为【海镜】要这世上的某个地方成为废墟,收容祂的力量的副产品。
恐怕祂还理直气壮呢。譬如说【死昼】也拿世界的尽头来收容亡者的灵魂啊!又譬如说,【时历】本身就拥有时光的长河作为历史的栖息地,更是在北地放置了自己的界碑!梦境自个儿就与灵魂之乡联通着,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海镜】只不过是用世界的背面作为自己的收容站,这又有什么不行的?
可你们这些神明将世界的层域占得满满当当,其余的生灵又要去哪里生存?如今亚玛利埃已是被新世界的航路彻底抛却、【墟】也进一步挤占了沙漠绿洲的生存空间——亚玛利埃的生机都快凋零了!
他简直快被气笑了。说真的,他很久没产生这种感觉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因为……【时历】。
那太好了,可不就是【海镜】与【时历】共同造就了雾兰乃至于世界的现状嘛。你们两位神真不愧是你们两位神啊!
……无尽的黑暗之中,突然出现了一点光亮。
幽绿色的光辉,黯淡、闪烁,但的确是少许的光,是呼唤他归去的灯塔。
“哦。”他恍然醒悟,“到时间了,我要复活了。”
他却感到可笑:他在黑暗中等待一盏灯,可他却是要去往这世界的夜幕!
这荒唐的现状让杜尔米睁开眼睛的时候,唇边都带着一缕笑,好似他并非从死亡的泥淖之中回返,而是从一个冷笑话里恍然醒转:他被一个冷笑话逗笑了,冷笑话大师一定会感到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