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676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杜尔米大致理解了神战的情况、也理解了教团在神战之中的所作所为——简单来说,有一批人一直在暗中推动着人类国度之间的战争,而他们的最终目的是有一位超凡脱俗的帝皇能够成为最终的胜者,统一谢兰并且对抗神秘侧。

某种意义上,教团的确在试图让人类团结在一起,共同对抗黑暗;而他们令人类团结的办法就是……呃,制造战争?

杜尔米差点气笑了。

但他必须承认,无论教团的手段如何、理念如何、最终成效又如何,正如希尔芙德所说的那样,教团始终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的。

试图让人类的帝皇解决一切,而不是让神明来解决一切,甚至试图杀死旧有的神明,这也是教团理念的重大转变。

……只不过,他们终究在“制造”,终究在摆弄人类乃至这个世界的命运。这傲慢的、高高在上的态度,也同样被世界记录在案,并最终形成了【偃偶】。

从这个角度来说,教团又是极为可悲、荒唐透顶的。似乎他们一切的挣扎,最终都只是成全了更疯狂的力量。

杜尔米缓缓问:“我一直不清楚一个问题,安德烈·法涅斯一直在追杀教团……可他究竟是如何追杀的?”

很多教团成员甚至只是普通的微面者,估计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杜尔米甚至接触过沉眠在克里斯琴的那位教团成员的亡魂,也就是说此人已经死了。

既然如此,安德烈·法涅斯究竟在追杀什么东西?

“……谢兰的那位帝皇么。”希尔芙德沉吟片刻,“……据我所知,他应当是在追踪教团留下的痕迹。”

“痕迹?”

“层域?按照谢兰的说法来说。”

杜尔米突然有些愧疚,因为他发觉,在与自己的对话之中,希尔芙德似乎尽力以杜尔米能听懂的说法来描述她知晓的那些事情。而对于一个雾兰人来说,这意味着必须遵从谢兰的观念和理解。

这其实是挺荒谬的一件事情,特别是在杜尔米了解了谢兰与雾兰的真正关系之后。可是,他又觉得这一切简直是一个死结,别说解开了,连线头都找不到。

不过希尔芙德似乎不怎么在乎这件事情——对她来说,这可能是待客之道;况且,雾兰的先知们似乎都是如此,他们并不怎么在乎雾兰矮谢兰一头的现状。

从真相来看,这一点也很好理解,因为雾兰本来就是谢兰。

希尔芙德继续说:“在崇高年代,教团其实是非常显赫的存在,他们与世俗国家的王公贵族有着紧密的联系,甚至有的教团成员本身就是贵族或者王族,因而掌控了世俗的权柄。

“他们也在神秘侧拥有一席之地,有的是强大的魔法师或者记录者,也有的是神明教会的成员。这一类教团成员死后也会留下自己的质料,并且将自己的理念传达给学徒或者门生。

“但是在法涅斯王朝之后,教团的名声就逐渐衰落了。我想这与谢兰的那位帝皇分不开关系。集权的统治、超凡的威望,还有他个人与教团的宿怨,或许都促成了这个结果。

“因而所谓‘追杀’……我想,也同样是铲除吧,不仅仅是教团成员本身,更是教团留下的种种痕迹,譬如那些计划的雏形、那些档案的流传、那些质料的留存,乃至于思想与理念的传达。

“只不过,按照您的说法,他仍是失败了,对吗?”

“是的。”杜尔米低声说,“若非如此,【帝皇】的宫殿也不会在克里斯琴坠落了。”

那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认为自己时限已到,不妨就此停手,将更多的自由与选择的权力交给后人。

“我不能确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按照我对于教团的理解……”希尔芙德思考了一阵子,“或许是教团的后手发挥了作用。”

“后手?”杜尔米万分狐疑地问,“教团还有什么后手吗?”

“有。”希尔芙德言简意赅,“他们藏匿于世界教团之中。”

“……啊?”杜尔米震惊地说,“等等,世界教团?!”

“确切来说,【世界教团】。这是一片特殊的层域,是【世界】最后的遗骸,也是这世上最古老的神明的遗骸。而教团就假托了【世界教团】的名义,很多时候甚至会以【世界教团】的身份来行事。”

杜尔米愣愣地点了点头,心中有些茫然。

其实他接触世界教团可比教团更早。在罗伊岛的时候,在他被世界尽头的那只怪物吞吃之前,他就是听脑子先生讲起了世界教团——及其古老。

脑子先生说过,【世界教团】的人们并不信奉神明,若说他们是伪信徒,那他们反而会欣然接受。

这是因为【世界教团】认为信仰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他们仅仅只是将【世界】看作是这世上最古老的生物,而往后的人与神都不过是【世界】身上的小虱子罢了。

但人们的确尊敬【世界教团】,不是因为世界教团的力量,而是因为世界教团之古老。

脑子先生还说过,根据【塔】的魔法师的研究,【世界教团】的成员应该都已经过世了,【世界教团】本身应该已经成了一个空壳。

到了如今,只剩下一个不知道还算不算世界教团成员的亚恩先生——还承受了死亡的诅咒、转投了【死昼】的道路。

只不过,【世界教团】的成员虽说已经死了,但【世界教团】这片层域仍旧留存着。这就好像这世上就算再也没有人做梦了,【乡】也仍旧守候着人们过往一切的梦境。

【世界教团】是【世界】的层域,甚至于众知层域。神明即便陨落了,神明的层域也仍旧留存。

……为什么【世界】的众知层域会是一个教团啊?认真的吗?

算了,这世上甚至还有【虚无边境】呢。天晓得那“边境”究竟是什么。

后来杜尔米又听闻教团的存在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他还真的分不清教团与世界教团,他甚至觉得这两边的理念还挺像的,至少都挺排斥信仰的。

……但谁能想到,教团最初却为人们带来了信仰呢?

这样一来,杜尔米就能理解安德烈·法涅斯为什么无法追杀教团成员了。

或许安德烈·法涅斯铲除了教团对于这世界的绝大部分影响,但仍旧有一部分是他无法根除的。

这是因为【世界教团】如今即便成了一个空壳,那也是恒初的四神之一的众知层域。安德烈·法涅斯作为后来的常正的七神之一,恐怕很难直接对【世界教团】动手。

而教团藏身于【世界教团】之中,既是有了一个保护壳,也是有了一个古老的称号。

……【世界】对此没什么意见吗?

哦,【世界】已经因为雾兰的诞生而破碎了啊。那真是……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感受。他以为这一切都过于荒谬了,荒谬到他都要觉得这世界其实已经没救了;而人类的一切挣扎,都不过是在死前做了一场白日梦。

……太好了,原来他就是这场【白日梦】啊。

此外,除却神秘侧意义上的难以根除,在真理侧,人们对于神明,或者说是人们对于难以理解之物的原始崇拜,也同样是教团存续多年的本质原因。

说白了,安德烈·法涅斯就算可以杀人,他难道可以杀死人的思想吗?

这世上的确有一批人赞同、认可教团的理念,要么是认为人理应信奉神、跪拜神、崇敬神,要么是认为人可以创造神、捏塑神、执掌神,同时也——傲慢地——认为自己拥有不择手段地推进这些计划的权力。

甚至连安德烈·法涅斯本身也是教团成功实践的一部分。他还能自己杀死自己不成?哦,他还真的自己杀了自己。

想到这里,杜尔米心中的那种哭笑不得简直要化作彻头彻尾的悲哀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悲哀什么,为了人,还是为了神?

到最后,人不像人,神不像神。

希尔芙德歉意地说:“我知晓的事情就只有这么多了,请您见谅。”

“没什么。您已经告诉我很多消息了。”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至少现在,他知道可以试着寻找【世界教团】的相关消息,以此来寻找教团。

而且,他还真的认识一位【世界教团】的成员哦?亚恩先生虽然可能不清楚太多内情,但至少知道一些线索。

杜尔米在心中盘算着这些问题。

最后他说:“我已经发现了,您其实也并不赞同教团的许多理念。对于雾兰神殿来说,这世上原本就是没有神明的,而教团的一切行动似乎都是基于神明而来的,无论是信仰还是创造。

“可是,即便如此,您还是认可了关于‘新王’的那一部分,甚至于其余的神明也认可了所谓的‘新王’。为什么非得一位新王才能解决这个世界的问题?靠人们自己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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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提到过“崇高年代”

第650章 始终守候

说实话,虽然杜尔米问出了这个问题,但他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幼稚。

靠人们自己来解决神秘侧的力量?

看看疲于奔命的政务署吧,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政务署已经算是很好地协调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麻烦,但最终也只能做到防卫,而非反击。本质上,这仍旧是力量上的差距。

普通人该如何对抗神秘侧人士?就不说神明了,普通人能对巨面者产生任何影响吗?

他们甚至都生活在不同的层域,与彼此擦肩而过都不会带来任何改变。

但希尔芙德的回答却出乎意料。这位先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当然可以,我们也正是要依靠人们自己来解决这一切。”

杜尔米愣了片刻,最后缓缓说:“层域。”

巨面者的层域是由微面者的层域堆砌而成的。

这话听起来不怎么好理解,那就用个比喻:巨面者就像是一栋屋子,而微面者则是组成这栋屋子的每一块砖瓦。

屋子无法理解砖瓦的世界,因为要从整体上来看,这栋屋子才是一栋屋子;砖瓦也无法理解彼此的存在,因为他们永远无法相融;砖瓦更是永远无法理解这栋屋子的存在,因为他们仅仅只是组成,而无法望见全貌。

倘若抽掉一块两块砖瓦,那房子仍旧能维持原样。但倘若抽掉全部呢?

某种意义上,改变微面者,就可以改变巨面者。

可是——杜尔米近乎不可思议地想——谁能改变这世上的纷纭众生?

“……一位新王。”希尔芙德又说,“一位新王可以统帅所有人类、所有生灵,缔造王朝、缔造统一的国度、缔造共通的思想,甚至统领全部的层域,并以此对抗神秘侧。”

杜尔米有点发怔。他联想到法涅斯王朝,并且意识到安德烈·法涅斯的确做了一件类似的事情:他统一了谢兰的语言。

希尔芙德意味深长地说:“而最直接、最简单的办法,就摆在我们的面前。”

“什么?”

“让人们忘了神秘侧。”

“……忘了?”

“巨面者的层域是如此遥远,以至于倘若人们不曾听闻、不曾见证,那巨面者就像是不存在一样。只要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距离足够遥远,那神秘侧的疯狂就不会侵染真理侧的稳固了。”

杜尔米皱了皱眉,他并不喜欢这样的解决办法。他认真地说:“即便如此,也还会有微面者求索神秘侧的力量,并由此带来麻烦。况且,这只是将问题视而不见了。”

希尔芙德轻轻叹息,她缓慢地说:“那么,就让人们以为这是一场白日梦吧。”

“……什么?”

“让他们以为这是一场白日梦。想要醒来的人们,他们自然会醒来;而想要沉浸的人们,就让他们永恒地停留在一场白日梦之中吧。

“就让人们以为,神秘侧的故事与力量,都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可以醒来也可以不醒的白日梦吧。”

杜尔米啼笑皆非地说:“这跟上面那个解决办法有什么区别?一场可以醒来的梦?意思是,将主动权掌握在人们自己的手中?但我仍旧认为,这并没有解决神秘侧的根本问题。”

希尔芙德摇了摇头,她略显悲观地说:“【白日梦】先生,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区分是这个世上永恒的难题,当这个世界刚刚诞生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迎来了世界的两端,永恒的黑暗也已经在窥觑我们的世界了。

“这世界注定要走向不同的两端、走向背道而驰的分歧,而我们要如何能弥合这样的裂缝呢?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认为我们理应务实一些,至少找寻可行的延缓问题的办法,而不是妄图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杜尔米也无法否认这一点,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略显天真。

某种意义上,雾兰神殿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即便疯狂始终传递,但雾兰先知仅凭自己的力量就抵挡了这世上七分之一的疯狂。这实在是一桩难以磨灭的功绩。

……不过,这么说来,在奥尔德斯治世,谢兰妄图征服雾兰,甚至大肆屠杀雾兰人、摧毁雾兰神殿的举动,是不是也导致【死昼】的疯狂逐步蔓延而无人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