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杜尔米就说:“说起来,您知道雾兰使团前往谢兰的事情吗?您对这事儿怎么看?”
希尔芙德明显地怔了一下。看得出来这群雾兰先知是真的完全不关注凡俗世界的事情,不过她还是很快回复:“我不认为这次谈判能影响大局,不过他们愿意跑这一趟也不是什么坏事,即便结局已经注定。”
杜尔米实在是有点忍不住了,他追问:“在您这样的先知看来,谢兰与雾兰的关系就一点儿也不重要吗?”
“我能明白您的困惑,只不过,我们必须将注意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即便谢兰与雾兰的战争会让你们的努力毁于一旦?”
希尔芙德略有好笑地说:“如何才算是毁于一旦呢?先生,我们并非只是守候雾兰,而是守候整个世界。当然,谢兰的行为更像是入侵,甚至有过激的屠杀……可那是人类内部的事情——那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而雾兰的先知已经成为了死亡的一部分,他们都已经踏足了神秘侧,因而不愿也不想再度将死亡的呓语带回人间。
他们是不可理喻的疯子、是高高在上的先知、是无动于衷的巨面者。
世人最好就这么看待他们,而不要去窥探他们的职责、他们的力量,还有他们一直聆听的那些呓语。无知者最好始终无知,这样才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杜尔米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种行为。
倒不如说,他以为雾兰的先知们并不需要什么评价,这只是一个利弊共存的选择:谁都瞧得清楚利与弊是什么,但谁也都知道应该怎么选。
不过,希尔芙德的说法,倒是让杜尔米突然想起一个很久远的、但他也的确十分好奇的问题。于是他问:“对了,希尔芙德女士,您知道在谢兰发现雾兰之前,这块大陆的人们是如何称呼这里的吗?”
希尔芙德微怔,略微惊讶地望着杜尔米:“您想知道……这个?”
“是啊,我好奇雾兰的历史。”杜尔米反而有些莫名,“这个问题是什么不能说的禁忌吗?”
“……不,当然不是。”希尔芙德似乎有些啼笑皆非,语气甚至是古怪的,“只不过……只不过,答案其实就在您的眼前,不,甚至就在您刚刚说出的这个问题之中。”
在谢兰人抵达之前,雾兰人是如何称呼自己、以及这片大陆的?
……他们称呼自己为,谢兰。
因而那是“雾对面的谢兰”。那就是货真价实的、真真切切的、童叟无欺的,雾对面的——谢兰。
杜尔米呆住了。
“我们是谢兰。”希尔芙德哀伤地、但也柔和地说,她苍老的眼睛注视杜尔米,蕴藏着一丝难以磨灭的叹息,“从始至终,我们全都是、也一直是谢兰。”
因此,雾兰神殿的先知们——他们始终守候谢兰,无论哪个谢兰。
第651章 等价交换
又一个夜晚的落幕。
他再度回到了永恒寂静、永恒漆黑的帷幕背后。
精彩纷呈的故事、错综复杂的传奇、遥远漫长的往事,最后却收束成舞台帷幕背后的冷清与寂寥。他为此感到悻悻。
他无聊地等待着,不禁思索一个奇怪的问题:新一天的白昼,他会留在万象湖的荒芜之中,还是返回亚玛利埃旅馆那温暖的床铺?
他可不知道世界是怎么决定他的去向的。他甚至都不知道是“谁”将他送回床榻、给他盖被子的。说到底,真的有这个“谁”的存在吗?
而他之所以感到怀疑,是因为他觉得外域果真拥有某种……“智能”,有时候还挺聪明的,甚至能跟他对话、或者回应他的请求与要求,尽管大部分时候都置之不理。
对此,他感到愤愤不平。
……可要是……他的意思是,要是外域果真是他建立遮兰之后的副产品怎么办?这意思是,外域就是遮兰、而遮兰就是他,也就是说,外域就是他自己?
也就是说,他整天在跟他自己吵架、辩论、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吗?
呃……不愧是他!
如果是他自己的话,那他一定会更加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地与他争论的。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因为人总是会自言自语的,而他更是自说自话的。
他都跟小杜尔米聊过天了,跟大杜尔米说说话又怎么啦?他也是他,他也是他自己!
当然,每每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快疯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奥尔德斯治世的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小杜尔米与大杜尔米……人们在这世上,总会与各种各样截然不同的自己相逢的。
而他呢,只不过是遇到了太多不同的自己了!
……他想,一场【白日梦】吗?
或许世界果真希望他成为一场白日梦,与这世界的神秘侧同归于尽。不,是与神秘侧的【力量】同归于尽。
【白日梦】与【力量】,听起来果然像是白日做梦。而人们只要从这场白日梦中醒来,那么世界就仍旧能安安生生地继续行走下去。
当然,神秘侧仍旧存在。终有一日,人们也仍旧需要面对新的问题。
可是【力量】至少是短暂地消弭了,随【白日梦】一同破碎了。那大约能缓解世界的弊病、延长世界的生命吧。病痛总是难以治愈的,他也心知肚明。
因此,他问自己:你心甘情愿成为这场【白日梦】,与【力量】同归于尽吗?
他愿意。
……什么?这有什么不愿意的?难道他此前表现得过于正常、理智,让你们果真以为他不再是个疯子了?
他向来是孤独的、爱笑的、活泼又天真的疯子啊!他难道不曾将自己看作是一场白日梦吗?他难道不曾以为自己已经随父母一同死去了吗?既然他已经死了,那再死一次又有什么不行的?
再死一次,并且还能顺带拯救一下世界,让自己成为英雄——这有什么不好的?
等他与父母的亡魂一道归去的时候,他还能骄傲地说:爸爸妈妈,看,我成为救世主了呢!
因而真正令他感到困惑与迟疑的是,他以为这个解决办法并非一劳永逸,神秘侧的层域仍旧存在、仍旧可能带来与如今相似的问题。最关键的是,倘若【白日梦】就能解决问题的话,那么“遮兰”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中间存在某种逻辑链条的断裂。
或许遮兰是【白日梦】与【力量】同归于尽之后的坟场?但遮兰显然是一个王朝、一个昌盛辉煌的国度。
倘若那仅仅只是坟场、只是废墟,只是埋葬一切神秘之物的墓碑,那人们果真能因为遮兰的诞生而欢欣鼓舞吗?这听起来也太诡异了吧。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白日梦】的力量又是突然出现在他手中的,他不能不感到困惑与忧虑。
他可以牺牲自己、他自愿牺牲自己,但他希望自己的牺牲是有价值的。他始终认为,【白日梦】的成因或许与所有人此前的猜想都并不一样。
人们似乎倾向于认为,【白日梦】是本来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的一份力量、一片层域,是人们的希望、遐想、幻梦——一切对于未来的美好愿景——所组成的一个圣名。
而这个圣名最终落到他的手上,是因为他契合了这个圣名的需求,并且这个圣名也回应了他的呼唤。
……开什么玩笑!
他最初选定白日梦这个称号,是在讥讽自己的白昼与夜晚、是在讥讽外域啊!他哪里将这个圣名与人们的美好期待挂钩了?果真?他在鱼头人先生面前头一次说出这个称号的时候,甚至是在佞神信徒的见证之下!
他以为这个世界、还有这个世界的人们,与他自己的想法别说默契一致了,甚至压根是背道而驰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哪怕想牺牲也是将信将疑的。唉,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简直疯了。
此外,他也仍旧怀疑另外一个问题:【白日梦】与【力量】同归于尽,但层域是不会消散的!到了最后,那些神秘侧的碎片都会藏身于【白日梦】之中——而人们是很容易做一场白日梦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人们不还是很容易接触到神秘侧吗?只不过神秘侧成了一场白日梦,听起来没那么危险了。
可是,层域仍在、那么终有一日,层域会回应人类的妄想,并缔造崭新的众知层域、缔造崭新的界碑,也就形成了崭新的神明……白日梦却成真!这同样会发生。
这样一来,【白日梦】与【力量】同归于尽,也未必是一件好事。人与神似乎都指望轻飘飘的白日梦能解决这世上的问题,但哪有这样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相比之下,遮兰能解决一切,听起来还有道理一点:至少遮兰会是人的国度,不是吗?
他想东想西,直至清晨的光辉唤醒他的灵魂、将他带回人间。
……哦,万象湖。
森罗海与万象湖。前者众所周知,后者不为人知。
杜尔米曾经亲自横渡森罗海,从利文斯通抵达波尔普恩;如今他也来到了白日的万象湖,知晓这世界的背面还有另外一片海洋。
这里是不再荒芜的陆地。当然也不热闹,只是普普通通的草地;再往前走,就是略微泥泞的湿地——然后就是湖了。
这块区域一眼望不到头。杜尔米简直惊叹于万象湖的宽阔与广袤。土地平坦、肥沃,天上阳光明媚、空气芬芳。他以为这像是世界诞生之初的空旷,人类理应在此繁衍生息。
只可惜,杜尔米是死了一次才能进入这里:白日的万象湖。
其余人要如何死亡与复活,只是为了抵达这空空荡荡的废墟?杜尔米知道这里是废墟,因为这里寂静、荒凉,没有任何生命,只有地上的小草随着无来由的风静静摇晃。
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因为心里发虚,所以他唱起了无名的歌谣。
等他将自己学会的歌谣全部唱过一遍之后,他就抵达了真正的万象湖。
那的确是一片湖泊,但是悬在天上的湖泊;清澈、巨大,另有一片瀑布无声地垂落,将湖泊的水流汇入底下的一个水池。池塘深不见底,或许将通往世界另外一面的森罗海。
隔着万象湖,杜尔米能够望见湖泊对面的、一座若隐若现的城市的幻影。他确信那就是亚玛利埃。
但那其实只是镜子的倒影,而非真实存在的斯特里特。许久之后,斯特里特会随着遮兰的抵达而一同抵达雾兰吗?
杜尔米以为这就是【海镜】的界碑了:在人们必须死亡才能窥探的地界——是渺小的湖泊、是广袤的海洋、是清澈的泪珠、是城市的倒影。
而他站在这旁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一阵五味杂陈,以及灵魂的深刻虚弱。最后,他心中空落落的,感觉自己得到了答案,却得不到丝毫慰藉。
“……米洛。”他轻轻说。
森罗海与万象湖不变,只是他耳旁响起了一个不怎么爽快的声音:“你快死了。”
明明是杜尔米快死了,但【海镜】似乎比杜尔米更加不高兴。怎么,神明也有与人类感同身受的一刻吗?还是说,【海镜】与【死昼】一样,都不喜欢生灵的死亡吗?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有点儿好奇地问:“这就是直面神明的代价吗?”
他这会儿还有心思好奇呢,足以证明他其实还是活蹦乱跳的。
他倒是为亚玛利埃的困境感到更多的担忧。从万象湖这边打通去往雾兰的道路……听起来更像是天方夜谭了。不,海市蜃楼。
“并非直视。”
“啊?”
“我还没现身呢!你可没有直视到我的本体,我藏起来了!”
【海镜】的语气听起来还挺骄傲。只是,一位神与一个人玩捉迷藏,而神明甚至是藏起来的那一个——这真的值得骄傲吗?不过,恐怕这就是这世上的神吧,祂们自己也不曾将自己看作是神。
杜尔米有点站不动了,他干脆席地而坐,继续好奇地问:“我之前见过莱拉女士与埃默森,他们都没让我死去,为什么我只是来到这里,甚至都没见到你,我就快死了?”
照这么说,【墟】的幻影先杀了他一次、万象湖又杀了他一次——杜尔米委委屈屈地想:他都好久没有这样接二连三地死去了。
“……你好笨。”【海镜】嫌弃地说。
如果是曾经的杜尔米,他大概会对此感到一丝心虚。但他现在已经不是曾经的杜尔米了,因而他理直气壮地说:“我的无知才证明我依旧是人!”
【海镜】大概是被他噎住了,最后祂只能解释说:“你是在凡俗世界碰到了他们的化身,而你现在已经不在凡俗世界了!你非得白天闯到这里不可吗?”
“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杜尔米大呼冤枉,可随后他敏锐地发觉了一件事情,“……等等,你知道我的白天和夜晚不一样?”
他越来越虚弱了,不过这无伤大雅,因为等到了晚上,他还可以继续这段因为白日的他死去而中断的对话。
【海镜】似乎更无语了:“世人皆知!我为什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