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他想了想,还是谨慎地补充了一句:“我应该能做到吧。”
神明默然不语,只有死亡仍在嬉笑。
“如果连近在咫尺的问题都不去解决,那远在天边的问题又如何处理呢?”杜尔米理直气壮地反问,“神啊神,人的生活是每一天、每一秒,而不是终将到来的死亡与沉眠。”
他以为,或许是他与他们——主要是埃默森、莱拉女士,还有穆尔——相处得太久,他见多了他们人的一面,却忘了他们终究是神。
譬如安德烈·法涅斯会强硬地、不容辩驳地决定自己的生死。杜尔米能够理解这一点,他当然能理解!可或许是他天性如此,所以他永远也做不到安德烈·法涅斯那般的斩钉截铁、对自己与对他人同等的残酷。
因此,杜尔米终究想要挽回维赛德斯的失落。况且他不是本来就要去往北地吗?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随你吧。”埃默森最后松口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我知道,您这话的意思是,您会帮我的。”
埃默森:“……”
他被这小子的理直气壮给气笑了。
莱拉女士忧虑地说:“你果真要去吗?杜尔米,或许连你自己也可能失落在历史之中,再也回不来了。”
“不至于吧?”杜尔米惊讶地说,最后他不以为然地说,“大不了用死亡来校准光阴。”
希亚:“……”
你那是自己校准的光阴吗?还不是她费尽心思将这孩子的灵魂带回人间!要不然她堂堂一个祭司,最为重视礼节与时辰,现在怎么会平白摊上了一个“不守时”的恶习?
这下【太阳】也被杜尔米气笑了。
不过杜尔米竟是接连让这世上的两位人神都气笑了,这估计也算是他的本事了。只不过他自己还一无所知罢了——这无知的年轻人啊,不妨就这样无知下去吧。
穆尔左右看看,最后他很高兴地说:“杜、杜!穆尔陪你,嘻嘻,穆尔,好!其他神,不好!”
……有时候杜尔米对穆尔的精神状态也十分费解,不过这或许就是死亡吧。
“好啊好啊。”他就说,“欢迎你也来拯救维赛德斯!”
米洛翻了个白眼,默不作声地回自己的界碑里睡觉去了。唉,但愿人类的航船少从他的头顶飘过,这样他还能安心享有一场美梦——而不是被人类的小船挠痒痒。
门萨仍在编织。只是不知道,在群星的注视之下,维赛德斯的命运究竟将变成什么样?
相比之下,伊斯明明就是【时历】,可他却好似完全置身事外了。
“……算了,还是让我告诉你一些实用的消息吧。”伊斯叹了一口气,近乎谦和地说,“毕竟这也是我的层域,也算是我为这世上带来的问题,我自觉亏欠。”
这下埃默森都对伊斯刮目相看了,他故作惊讶地说:“你还知道啊?我差点以为你改过自新了呢。”
伊斯就当自己没听见,他继续说:“维赛德斯的存续只与过往的三百年有关,因此,想要找回维赛德斯,也只需要从过往的三百年入手就好了。这是维赛德斯想要返回凡世的唯一优势。”
优势?杜尔米心想,在这个世界上,古老反而成了一种诅咒。
越是古老、越是离如今的世界遥远,这中间就越是拥有比表面上更加漫长的距离、更加复杂的故事。最近的三百年是稳固的,然而遗憾的是,最近的二十年却又是动荡的。
……杜尔米突然开始怀疑,伊斯话中的“三百年”究竟指的是奥尔德斯治世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
如果按照常理来说,那当然是他们眼下所处的这个治世。可问题是,奥尔德斯治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真实经历的历史;而阿尔弗雷德治世是为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假面。
而且,阿尔弗雷德治世似乎加速了某些事情的发展:譬如亚玛利埃的衰落,譬如克里斯琴的坠落。只不过,这难不成也影响了北地吗?
杜尔米不太能确定这一点,不过他还是说:“好吧,我明白了。顺带一提,北地其他的城市现在还没出问题吧?”
“目前没有。”埃默森回答,“只不过……未来就说不定了。”
莱拉女士看杜尔米一副忧心忡忡、却始终没想到关键点的模样,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提示说:“杜尔米,别忘了,北地是人类一切历史的起源地。”
“……什么?”杜尔米愣了一下。
穆尔笑嘻嘻地说:“杜,笨!”
有朝一日能被穆尔这个家伙说笨,杜尔米简直暴跳如雷了!
他就问:“也就是说,北地的变故会影响过往的全部历史?”他忍不住看了伊斯一眼,不可避免地对这位神产生了一丝——也可能是很多——怨气,“可是现在出事的是维赛德斯……”
他突然愣住了。
刚刚伊斯说了,维赛德斯的故事仅仅与最近的三百年有关。换言之,维赛德斯是北地最为年轻、最为崭新的城市。
……北地的变故是倒着发生的,从维赛德斯开始、从北地最年轻的故事开始,再一步一步倒退,影响那些更古老、历史更悠久的城市,像是一棵树倒着生长,直至变为再也无法发芽的种子。
“所以你提前解决亚玛利埃的问题也是一件好事。”埃默森似笑非笑地说,“这样一来,北地的变故可能就不会影响首皇的那些故事了。
“也就是说,至少你避免了最糟糕的情况——教团彻底否决人类的所有历史,我们一起陪他们从头再来。”
……杜尔米终于感觉自己的心沉沉地落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笃定地说:“你们一定不是袖手旁观的,一定有后备方案。”
就算杜尔米不相信伊斯、不相信米洛,但他在某种程度上还是相信埃默森与莱拉女士的。他相信他们不可能真的目送过往的历史彻底完蛋,更何况这其中还有法涅斯王朝的故事、还有这些神自己的故事。
要不是首皇带领人类走出了北地,那帝皇之路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这时候埃默森反而惊讶地看了杜尔米一眼,点点头说:“总算聪明一点了。我们确实有准备一个方案。”
杜尔米还没来得及生气,就被他后半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什么?”
“历史的碎片。”莱拉女士轻声说。
杜尔米愣了一下。
伊斯平静地、近乎淡漠地说:“我的层域确实已经支离破碎,但时光与历史的权柄仍在我手上。人类曾经无数次重蹈覆辙,也曾经无数次倒退重来,而那些过往的混乱的故事碎片,也全都为我所保留。
“现在,教团的确可能影响到人类过往的历史,但那也只是如今的凡俗世界呈现出来的模样。但我仍旧可以用其他的历史碎片拼凑出世界的另外一副模样,而那副模样也可以成为凡人所知晓的历史,只不过与如今的面目有所不同。
“简而言之,或许只是换了一批人,但人类仍旧存活在这个世界之中。”
杜尔米终于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他其实理解了伊斯说的话。某种意义上,这也可以说是治世的更替,只不过要比短暂的几十年、几百年更加疯狂与漫长——那是人类过往全部的历史!
这世上的确存在不同的历史,比如说,安德烈·法涅斯未必是那场战争唯一的胜者、唯一的帝皇,也或许是其他的逐鹿之人从中脱颖而出,成就了另外一个王朝。
安德烈·法涅斯是头一个胜出的;但也正因为他胜出了,所以他才踏上了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并且一次又一次建立与覆灭法涅斯王朝。到了最后,不也是他自己选择了如今这副模样的法涅斯王朝吗?
【时历】也可以选择另外一段故事,并且将崭新的故事交到世界的手中,向人类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目。那也是保留在祂的层域之中的,时光与历史的碎片。
因此,即便教团覆灭了人类此时此刻所知晓、所目睹、所展现的那些历史,【时历】也仍旧可以用自己的层域与质料,重新填充历史的过程与模样,并且继续目送人们的前行。
想要杀死【时历】?这会是一场漫长的、难以想象的拉锯战。
……可是人类呢?
杜尔米感到了一种空前的愤怒。他并不因此感到庆幸,而只是因此感到愤怒。
人类的命运、人类的生活、人类的城市与国度,乃至于这世上一切的故事,都成了你们的拼图游戏吗?!
最关键的是……
杜尔米看着伊斯,最终悲哀地说:“这样改换历史的事情,其实已经发生过了,是吗?”
第654章 神不帮忙
一直以来,杜尔米都感到十分困惑:这个世界的历史都到哪儿去了?
要知道,他父母就是学者,父亲研究法涅斯王朝的历史,母亲研究两个大陆的神话故事。
从小到大,虽然杜尔米自己不学无术、脑袋空空,但他也耳濡目染地知道很多常人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说他就知道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的存在,哪怕只是听闻过名字。大部分人可压根不晓得这位法涅斯王朝奠基者的存在,最多只是知道那个资助航海事业的乔伊特家族罢了。
杜尔米也曾经遇到过其他的历史学家。比如此前碰到埃尔哈特大学的塞奇·维特克教授,他研究的是遥远的亚玛利埃即首皇的历史。
……除此之外呢?
这世上绝大部分的历史学家,研究的都是法涅斯王朝的历史;而剩下的一部分则是研究的更古老的人类起初的历史。
中间呢?从首皇到末皇之间这漫长的时光,似乎成了一条空荡荡的、漆黑的道路。
人们只知道结果:那常正的七神。但他们并不知道过程。
而即便有人想要研究其中的过程,也注定会招致杀身之祸,无论是来自【记录者】,还是来自森罗协会或者【墟】。始终有人、甚至有神,想要埋葬那一段历史。
神的战争、人的战争,自人类走出北地,至法涅斯王朝的建立——被【时历】称之为“神历”的时代、被教团称之为“崇高年代”的时代。
那像是一段已经迷失的、遍布迷雾的光阴。人们当然知晓这段时光的存在,因为如今的一切都建立在那个时代的基础之上。可是,因为看不见摸不着、因为没有直接的考古证据,所以那段历史就好像不存在了一样。
比如说,人们现在是否知晓——哪怕只是一个——在法涅斯王朝之前的人类国度的名字呢?
没人知道。
【无人知晓】女士曾经在失落的光阴之中遇到过一位无名的帝皇,那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还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前辈呢?法涅斯王朝难道就是凭空诞生的,没有沿袭任何前朝的制度或者社会架构吗?
可说到底,如今他们使用的语言又是从何而来的?生活习俗、文化艺术、血脉传承——这一切理应有迹可循!
那些昔日的国度、曾经的城市、旧日的生灵,都仿佛跌落在时光无穷无尽的漆黑的走廊之中,是被迷雾笼罩的帷幕背后的故事。
因为这些故事不曾登台、如今也不必登台,所以帷幕之前的看客就视而不见了。
“……其实我一直在想,法涅斯王朝覆灭、海洋倒映谢兰、永世雾墙隔断两块大陆……然后就是现在。”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环顾在场的所有神明,“我在想,你们的关系是不是变得太融洽了一点?”
【海镜】与【时历】都能通力合作了,那常正的七神都能其乐融融地开会,埃默森甚至都能拿这些神编造冷笑话了。
可是,仅仅几百年前,祂们仍旧是彼此仇恨、不惜一切代价争夺神明的力量的敌人!
当然、当然,或许巨面者就是这么疯狂、怪异的生物。杜尔米自己也不见得仇恨那些杀死他、给他带来死亡的人。
但是他的确知晓这些神明的偏执与扭曲;要是神明的观念这么如此更改,那他们何必在这里给【时历】收拾烂摊子?伊斯自己都很清楚这世界的时光与历史出了大问题!
因而一定有某样东西——甚至是外力——在那个时候改变了这些神明的想法,这才让祂们放下彼此的仇怨、对立,选择坐下来与彼此沟通和商谈。
也正是因为这样,神明们才选择等待——等待谢兰与雾兰接触的这三百年,所缔结出来的果实。
“……从法涅斯王朝覆灭,到雾兰的诞生、永世雾墙的建立,这中间的几年或者几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杜尔米的目光看向埃默森,得到沉默,于是他又看向伊斯,但同样得到沉默。
因而他啼笑皆非地说:“拜托了,各位!别在这种时候这么默契好吗?我差点以为你们的关系果真这么好了。”
他停了停,发觉连穆尔都沉默了。
他便说:“好吧,你们都不说话,那我就说我的猜测了: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认为,在那个时候,历史发生了一次彻头彻尾的变换与更改,永世雾墙不只是加速了雾兰的历史,同时也改变了谢兰的历史——对吗?”
从知情者的态度来推断,其实大家都知道雾兰的来历、永世雾墙的真正用途,以及这次倒映发生之前的谢兰的故事。
比如说,亚恩先生就知道过往的故事,只不过他遭遇死亡的厄运,每一次活着的时候又都没有记忆,所以并没有太多清醒的时间,自然也不太可能将事情讲给别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