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698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格里菲斯已经从杜尔米那里听闻了北地的变故。杜尔米说并不是十分详细,但显然那与【时历】的力量有关。

按照【白日梦】先生的想法,想要打捞北地的那些城市,自然也是要打捞这些城市完整的、清白的历史。可是,现在人们对于北地城市的胡思乱想,毫无疑问也会影响北地的故事。

在北地历史自身已经失落的情况下,仅有外界人们对其的记忆、印象、记录,能够成为可供参考的锚点。

但这些锚点就一定可靠吗?

在克里斯琴的时候,【白日梦】先生之所以能够用记忆锚点稳固法涅斯王朝的故事,那是因为在所有谢兰人的心中,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都存在着一个定论,那是由他们共同的谢兰的语言所书写的一段传奇。

然而遗憾的是,北地并没有这样的人们所共有的记忆与定论,甚至于北地的历史都不曾收束为一个具体的故事。每一个人眼里的北地都是不一样的,有好有坏、有真实也有臆测,甚至还有经过流言蜚语包装之后的假象。

在这种情况下,【白日梦】先生要如何打捞?

格里菲斯无法不感到担忧。

不过,就算再怎么担忧,他们现在也还对北地的情况一无所知。再过两天,等他们到了塔拉纳,或许就能得到更多的消息了。不说外面的人能不能进入北地,万一有北地的神秘侧人士能传递出消息来呢?

时光与历史……

格里菲斯突发奇想,意识到,倘若真的有北地人能传递消息的话,那这消息或许也掺杂在往事的回响之中,在那些人们忽略的陈旧的历史记录之中。

但仔细一想,他又泄气了:即便真的有人能用这种办法传递出消息,又有谁能找到这些信息呢?

杜尔米正透过火车的车窗,望着窗外的荒野。

在离开沙漠之后,窗外的景色就逐渐变得生机勃勃了。原野的绿色、湖泊倒映的蔚蓝天空、偶然碰上的村庄的红褐色砖瓦……一切的一切都不再是沙漠的枯黄了。

况且这是夏天,世界理应是快活的、明媚的。炽烈的阳光之下,生灵肆意生长、故事仍在续写。

可他却幻想着北方雪山的寒冷、解冻的河流之下的无名尸体、冻僵的手指、燃烧的火光——热烈的夏日过后,冬日也近在咫尺了。

于是很快,落日的光辉便提醒他,这世界的另外一面将要抵达了。这趟火车正一往无前地行驶在旷野之上。

“……嘿,伙计,我出去走走。”杜尔米对肯说。

“你不去吃饭了?”

杜尔米耸了耸肩,笑着说:“我知道你会给我留饭的。”在离开亚玛利埃之前,他去吃了肯推荐的所有饭馆,终于为亚玛利埃留下了一丝美好的印象,“回见!”

他沿着火车的车厢行走。每越过一扇窗子,他的影子就会变得黯淡、模糊一些,像是那些无法抑制的疯狂再度来临。

日光正在一点一点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幽绿色的、诡谲的光彩。

那同样也是一种光彩。但他十分怀疑这样的光究竟来自何方。鬼火吗?是一切生灵死亡过后,以自己的尸骸燃烧而来的火光吗?哦,从这个角度来说,为何日光就是如此明媚的呢?

明明【太阳】正在燃烧——

杜尔米停下了脚步。

周围已经是一片漆黑,夜幕笼罩了整个世界。是【太阳】也懒得照亮的夜色。

有凄惨的哀嚎从更遥远的地方传来。地上铺满了人们的尸骨,正在咔哒咔哒作响,或许是为了组合成一具更疯狂的骷髅,要杀死这个不速之客。

而杜尔米不为所动地提起灯,照亮了车厢尽头的一扇门。他停顿了一秒钟,然后突兀地笑了起来。

于夜色之中,那一缕笑意是诡谲的也是怪异的。人们怀疑他为何发笑、又怀疑他如何会在这样血腥的尸山血海之中发笑。真是个古怪的疯子啊!可要是人们知道这扇门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他们也一定会跟着笑起来的。

时钟先生,您的死亡讯号——终于来啦?

第665章 长话短说

杜尔米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时钟先生聊聊。

他以为劳伦特·霍索恩确实是个好人,而且还是个熟悉的好人。

起初,劳伦特拥有一种凡俗世界与神秘侧都十分常见的野心,想要去雾兰追逐属于自己的力量。但是恰恰是在这个过程之中,他的良心开始与他的野心打架了。

到了最后,等他真的到波尔普恩的时候,他反而没了最初的那种野心勃勃。事到如今,他也仍旧只是一名信众,比起在神秘侧追逐力量,他似乎更情愿在学校按部就班地当个学者与教授。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以为劳伦特这样的情况,恰恰是在【记录者】这个正神教会之中才能够见到。

有许多人的确是为了研究历史才加入【记录者】的,也有许多人果真情愿埋首在错综复杂的历史档案之中,穷尽余生去追求过往的某一个真相或片段。

只不过,这少数的、拥有自我坚持的学者,无法改变整个【记录者】的名声。【记录者】的导师与学徒的链条模式,更是让人们不可避免地卷入历史的争夺之中。

……杜尔米伸手敲了敲门。

时光的力量已经浸透了时钟先生的灵魂,因而他常常以自己的死亡作为预示与预警。

考虑到他们现在正前往北地,杜尔米以为门内的时钟先生应该就与北地的动荡有关。是光阴的变换吗?还是昔日战争的重又延续呢?

有冰冷的雪花从门缝里飘落出来。哦,果真是北地。

杜尔米就不再等了,而是直接伸手推开了门。他也因为门上那寒冷刺骨的温度而轻轻咋舌。他是个习惯了克里斯琴或者利文斯通这样天气的人,从未经受过北地风雪的洗礼。

门内是鹅毛大雪,积雪已经堆到了人们的小腿。

……杜尔米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夏日的单衣。

“你非要在这种时候彰显你的戏谑吗?”杜尔米有点无语了,“好吧,我猜我应该不至于被冻死,至于会不会生病——我猜明天早上起来我应该完好无损?”

【太阳】没有意见。

所以杜尔米就毫无畏惧地走了进去。

他还是被冻得一个哆嗦。他想了想,然后拿出了逐光女士馈赠的提灯。稳定的灯火终于也为他带来了一丝温暖。

他在冰天雪地之中寻觅着时钟先生的身影。神奇的门扉,他心不在焉地想着,竟然通往了这样寒冷的地方。

过了不久,杜尔米就找到了。他发觉,抛开那些雪花,这其实是一个卧室,看起来像是招待客人的套房,不远处还有盥洗室的小门。窗户大开着,这也是冰雪的由来。

而时钟先生的尸体就在床榻之上,缩在厚重的被褥里,旁边是一个熄灭的火盆。他是被冻死的。

……杜尔米在这附近走来走去,确定时钟先生没有留下任何遗书或者信件。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自言自语说:“这好像……挺正常的?”

冻死。

好吧,上次时钟先生是被烧死的。

非要说的话,杜尔米以为时钟先生也是与自己同病相怜:他们都在无尽的时光之中领受了多种多样的死亡方式。

只不过杜尔米还记得自己的死亡,而时钟先生的死亡遗落在光阴的缝隙之间。

但时钟先生这一次的死亡……似乎有些意料之中?

杜尔米以为他会是在混乱的时光之中丢掉了性命,但结果只是在北地的风雪之中吗?这岂不是平平无奇?说到底,他们现在去往北地,也得考虑防寒保暖的问题;即便外界是夏天,但北地的季节气候可未必如此。

就是这个时候,杜尔米的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摆放在书桌上的一叠信纸。刚刚杜尔米已经看到了,是完全空白的,并没有任何书写痕迹。

但他突然注意到,在信纸的角落处,印刷了一个家族纹章。

……杜尔米认识那个纹章,他曾经在父亲的信件之上看到过。那是奈特家族的纹章,华丽精美,镶嵌这个家族的过往辉煌与坚定信念。

“等等。”杜尔米突然大吃一惊,“这里是塔拉纳?!”

这里不是北地,这里是塔拉纳。

时钟先生是在奈特家族的客房之中,被突如其来的风雪冻死的。

……这怎么可能?

塔拉纳的地理位置与诺斯王国相仿,较奥古斯王国更偏北一些。阿道弗斯·奈特偶尔跟杜尔米讲起塔拉纳的情况(当然,是在如今这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也会提及塔拉纳冬日的大雪。

但那并不是常见的情况。大部分时候,塔拉纳的冬日阳光明媚、气候适宜,最冷的时间段也不过一两个月。

更何况,现在的季节仍是酷暑。时钟先生就算去了塔拉纳,也不可能一直待到冬天。大夏天的,在塔拉纳被冻死?

在杜尔米的设想之中,北地的变故就算外溢,那也应该跟历史有关,譬如人们的记忆发生混乱、有些人突然消失了或者突然改换了……

……不,等等。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微妙的问题。那是一直以来受到他忽略的问题。

【时历】究竟是什么神?

当然,人们会说,那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明!这世界的时光将自己与人类的历史挂钩、以人类的历史作为锚点,于是就成为了【时历】。

这也是神秘侧对于【时历】颇有微词的原因。这条动荡的时光的长河啊,却绑架了人们的历史!

但是,对于普普通通的凡人来说,【时历】是时间、历法、节气的神明。

在杜尔米尚未接触到神秘侧的时候,尤其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自己也更熟悉这样的说法。

在凡人的眼里,这世上的历史本就是这副模样,从未改变、从未动摇。他们只是接受这个世界交给他们的过往的模样,而不会怀疑历史的真实与虚构,更不必怀疑自己是否应该出现在这样一段故事之中。

更何况,他们活在现在,而不是活在过去。他们必须埋头在自己的生活之中,何尝需要关注历史呢?

因此,【时历】即便象征了历史,也并不会给凡人的生活带来什么影响。

相反,对于普通人来说,时间的流逝、历法的规整、节气的变换,这些才是他们真正需要关注的、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东西。尤其是对于那些农民而言,他们必须关注这些天气与历法!

每个季节应该播种什么粮食、什么时候能够收获农作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光也分割了他们的时光。

也就是说……

杜尔米啼笑皆非地意识到:倘若【时历】真的发生了变故,对于这世上最广大的、最多数的普通人来说,那将不会是历史的动摇,而是历法的混乱。

具体来说,夏天可能大雪,冬日可能酷暑,粮食可能颗粒无收,自然灾害可能四处频发。

这是时光的动荡带来的问题,是世界不再按照旧有的历法来前进,是光阴也随心所欲、一塌糊涂的无秩序。

历史?

在真正的生存危机面前,历史恐怕没那么重要。

譬如说,在杜尔米阅读的那本日记之中,人们显然已经意识到了时光与历史的混乱,可是为了活过305年的冬天,他们甚至要利用这无穷无尽的时光的循环往复来传递信息、来进行试错。

杜尔米回头望着时钟先生的尸首,心里想,时钟先生确实带来了一份忠告。

【时历】是时光与历史。长久以来,人们站在人类的立场之上,以为历史出了问题就已经是最大的问题;但他们还没意识到,这世界的时光也将发生混乱,而那才是最糟糕的情况。

前者还能从真理侧找回真实,但后者却连神秘侧都无能为力。

……杜尔米抱怨着嘟哝了一句:“还真是让人头疼。”

“杜尔米?”

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了杜尔米。不,他甚至是有点被吓到了。

这寂静的、纷飞的大雪之中,突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了杜尔米的名字!杜尔米下意识回过头,不禁怔住了。

他看到了时钟先生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