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他已经尽己所能。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这世界能给他一个完完整整的、完好无损的真相,如此才不枉他妄图与神秘侧……哦,并非神秘侧,而是【世界】所憎恨的黑暗——不枉他妄图与黑暗同归于尽的雄心壮志。
“遮兰。”埃默森重复。
“……看来您也知道。”杜尔米反问,“所以,当初安德烈·法涅斯说的,确实是遮兰没错?”
“没错。”埃默森甚至笑了起来,“而且,杜尔米,我可以告诉你,这世上所有的神明,都知道‘遮兰’。”
杜尔米吃了一惊。
他一开始还以为,安德烈·法涅斯之所以会知道遮兰,是因为这算是帝皇之路的范畴,【帝皇】当然会知道这世上将要诞生一个崭新的国度。可是,倘若所有神明都知道,那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那就意味着……这更多与神秘侧有关,而不仅仅是神秘侧的某一条道路。
“但那不是未来的事情吗?你们为什么会知道?”杜尔米有些费解,“难不成是【时历】说的?可是,【时历】自己也没有找到未来的出路吧?”
埃默森以为杜尔米简直愚钝得过了头。可他再仔细一想,好吧,这事儿可能确实有点难以想象。
最后他淡淡说:“世界的白日梦。”
世界做了一场梦。
那是货真价实的、真实存在的、触手可及的——一个梦境。
那将会留存在梦境之乡的深处,成为这世上绝无仅有的、最古老也最崇高的一个生灵的梦。那也是梦境的质料,只是这世上的任何人恐怕都无法收获这个质料,甚至只是碰触、都已是无上的荣幸。
“……遮兰就是那场梦。”杜尔米怔怔地说。
是啊,是啊!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最初遮兰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就是一个梦境生物的一场梦?为什么后来他以梣树叶指引一人前往梦境之乡探索,后者就莫名其妙去往了遮兰的梦境之中?
因为那就是一场梦!那是真实存在的、理论上确实可以抵达的一场梦!
梦境之中是一个辉煌的、遥远的国度,一个繁荣的、昌盛的王朝。王朝的疆域曾从亚玛利埃至斯特里特、王朝的声名也从布哈瓦尼传至卡桑米亚——一个同时遮蔽了谢兰与雾兰的国度!
杜尔米·奈特亦或是【白日梦】先生,是这场梦的结果;而遮兰,是这场梦的内容!这就是神明们都必须指望【白日梦】先生的原因,因为祂们果真需要这场梦。
而那是【世界】在濒死的时刻做的一场梦。
在雾兰,神殿的先知会聆听亡者的呓语,并认为那预示着某种未来。这些亡者来历不明,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拥有着怎样的故事,可他们就这样永无止息地念叨着一些话语、字句,以至于成就了先知的预言。
在更早之前,死亡的神明还尚未拥有白昼的力量的时刻,那些亡者的呓语终日回荡在谢兰大陆之上——甚至被人们称为“世界的呓语”!
因而【世界】的死亡也是一场盛大的预知梦。
任何神明都不能将其简单看作是普普通通的梦境或是呓语,而必须将其认定为这个世界将要前行的一种方向、将要抵达的一个未来。
或许到了最后,遮兰也将遮蔽一切的神明、亦或是成为遮蔽一切的神明。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他以一种出奇的冷静与镇定——也可能是没反应过来——平平淡淡地反问:“那么,【梦钥】难道就是因为这场梦而陷入沉眠的吗?”
这个问题似乎将埃默森问住了,他难得显露出这样的迟疑,仔仔细细地思索过后,才谨慎地回答:“不完全是,但也确实是直接原因……之一。”
“之一?”杜尔米差点气笑了,他讥讽地说,“那么,这个世界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世界做了梦,然后把梦境的神明都逼得不得不沉眠。而死亡的世界的呓语,却仍旧徘徊在世界之中,往往与活人擦肩而过;只是没有一个人知晓,他们身旁的一阵风里,或许就有他们逝去的亲朋好友的呼唤。
“难道你还没明白这个世界的本质吗?”埃默森反而有些不以为然地说,“……不管怎么样,等你抵达世界的尽头,你就会明白一切的。不用着急。”
杜尔米知道埃默森不会再给出任何的答案了。他很想抱怨,但又觉得自己也该成长一点了,于是他换了一个抱怨的对象——抱怨正事,而不是抱怨自己的小情绪。
他就说:“我倒是很想去往世界的尽头,可是我还得处理北地的变故!”
“我都让你别管北地了。”
“我不可能不管北地!”杜尔米又义正词严地说,“我要是不管北地的话,我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前往世界的尽头!”
埃默森:“……”
那你在这说什么屁话!
他真应该一脚把这个臭小子踹到北地,等这家伙被时光的乱流卷得晕头转向的时候,估计也就清醒过来了。
不过埃默森姑且还是放过了这个问题,转而说:“现在你知道世界的尽头在哪儿了?”
“卡桑米亚,对吧?”杜尔米眼也不眨地回答,“我跟希尔芙德先知聊了一下。说真的,虽然她也算是教团的分支,但我觉得跟她聊天比跟神明们聊天愉快多了!”
“希尔芙德?”埃默森对杜尔米偷偷摸摸的指责不为所动,“隐之神殿确实掌握了不少秘密,你是可以跟她聊聊。还有那个【无人知晓】……”
说到这里,埃默森停了下来,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沉默之中。
“【无人知晓】女士?”杜尔米有些意外,“您也认识【无人知晓】女士么?”
杜尔米突然发觉,这些巨面者之间,似乎总是有着他意料之外的关联。不过那些拥有漫长岁月与记忆的巨面者也就算了,【无人知晓】女士恐怕还十分年轻吧?
埃默森静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反而是突然换了一个话题:“我之前让你杀了我,现在,你想好要怎么动手了吗?”
“……啊?”杜尔米茫然地说,“您认真的?”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不是认真的?”埃默森语气淡淡,“现在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我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儿。”
……差点以为您真的跟安德烈·法涅斯关系很好呢。杜尔米不禁腹诽。怎么,您这是准备追随帝皇而去吗?
“不。”杜尔米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我不会杀你。”
这下埃默森是真的皱起了眉:“【偃偶】是佞神,也是安德烈·法涅斯愧对这个世界的原因……”
“教团还愧对这个世界呢,您怎么不先把教团处理了再去死?”杜尔米真心实意地问,“您这是要偷懒吗?”
埃默森:“……”
他现在觉得杜尔米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是谁当初还恭恭敬敬地称呼安德烈·法涅斯为陛下的?
“况且……”杜尔米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更加困惑、也更加肃穆的语气,“您如何能够确定,我按照您的想法、遵从您的指使——就这样杀死你,这不算是延续了【偃偶】的力量?”
这个问题反倒是让埃默森怔住了。
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我不会杀了您。这并非是拒绝您的要求与请求,而仅仅只是出于我个人的想法。我确信我没有被【偃偶】影响,而我认为您的确被影响了。”
【偃偶】的力量仍旧控制着埃默森,并且想借由埃默森——控制杜尔米,令【白日梦】先生也成为【偃偶】的傀儡。
无论人们要如何处理这位佞神的力量,杜尔米都不觉得“杀死埃默森”这样一个直截了当的举动,就能够彻底解决【偃偶】的层域的留存。他之前是这么想的,现在也仍旧这么想。
神明死了,层域还在。现在埃默森还活着,【偃偶】的层域还算是可控的;要是杀了埃默森,谁来干活……不是,谁来管理【偃偶】的层域啊?
……塔拉纳的风雪染白了埃默森的眉梢。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也只是冷冷地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谁。
杜尔米知道他动摇了,所以他干脆地说:“正好,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您。”
“拜托我?”埃默森冷笑说,“你小子是觉得我脾气很好吗?我拜托你的事情你做不到,你还要我帮你做事?”
杜尔米全当自己没听见,他自顾自说:“其实这事儿很简单,您去当政务署的首席署长吧!”
……什么玩意儿?
埃默森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甚至有点恍惚了,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安德烈·法涅斯刚刚建立王朝、百废待兴的时刻——手底下的所有臣民和整个国度的所有工作,全都追在他屁股后面跑。
也没人告诉他成了帝皇就要批阅这么多的卷宗与报告啊?
哦对了,一开始安德烈·法涅斯还自己亲自处理,后来【偃偶】出现了……安德烈·法涅斯干脆利落把工作往埃默森头上一扔,自己跑了。
……现在好了,现在有第二个人往埃默森头上扔工作了!
杜尔米看到埃默森的表情就觉得心中郁气一扫而空。趁埃默森还没反应过来,他以飞快的语速讲述了一下政务署现在面临的困境,并且再次强调埃默森以及安德烈·法涅斯对于政务署的非凡意义。
然后他非常真诚、非常恳切、非常急迫地说:“我看只有您能拯救现在的政务署了!”
埃默森:“……”
拯救个屁!
第676章 齐心协力
“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放我离开这里!”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为什么不乐意在这儿多待几天?朋友,我们是请您来做客的。”
奈特家族的暗室之中,有人正在审讯……呃,招待列昂尼德家族的成员。
列昂尼德家族作为北地明面上根深蒂固的大势力,还曾经拥有着昔日雪皇的余荫,要说他们真的跟北地的变故毫无关系……好像也没人信吧?
审讯者冷漠地看着这个列昂尼德的人,最终他打开了窗户。
此时正是清晨,窗外的太阳懒洋洋地出现了。但不知为何,塔拉纳的空气却已经浸透了无名的凛冽的冷风。来自北地的风雪正在朝南部侵袭。
受审者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那是因为寒冷吗?还是因为恐惧呢?他嗅见了来自故土的北风。
起初人们以为北地的变故仅有时间,后来人们才想起来,风雪从不动摇,一直在时光之中静候活人的大驾光临。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审讯者警告说,“而这不是威胁你,因为‘我们’之中也包括了你,也包括了所有的谢兰人。你应该能感受到北风的吹拂吧?”
受审者彷徨着。
“那位【白日梦】先生已经来了,祂也在等候你的消息。你应该很清楚,我在这里跟你聊天、询问你这些问题——我们已经给出了足够的耐心。但是……今天是最后一天,祂马上就要离开了。
“祂不会在塔拉纳待太久了,所以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有什么想说的,那就在这个时候告诉我们吧。这是为了挽回北地的命运……或许仅仅只是下一秒钟,世界就会面目全非了。”
“……列昂尼德已经不存在了。”
“什么?”
“没听懂吗?那我再说一遍:他们第一个下手的对象,就是列昂尼德!”
很快,相关的消息传到了杜尔米这边。他站在窗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景色——虽说奈特家族准备的卧房十分精致奢华,但他却压根享受不了美妙的睡眠,真遗憾。
仅有他清晨醒来的时候,他有一瞬能贪恋被褥的舒适。然而遗憾的是,他知道这不是爸爸妈妈给他准备的。
奈特家族的待客之道……
哈,这意味着他并非奈特家族的一员,而仅仅只是这里的客人,不是吗?
杜尔米便问:“也就是说,列昂尼德家族的失联其实比北地的失联来得更早?”
“是。”伊文思·奈特回答说。
伊文思是昨天夜里终于赶回塔拉纳的,彻夜未眠,一回来就接手了北地相关的事务。他父亲见他回来了,忙不迭把跟【白日梦】先生打交道的事情也扔给了他——伊文思对此深感无奈。
不过这样也好,事到如今,奈特家族的立场已经很明显了: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以死亡作结,而下一辈的关联也早已经书写在杜尔米的领地之上。
唯一值得商榷的,或许反而是森罗协会那边的态度。不过以鱼头人的见风使舵的水平,杜尔米其实不怎么担心森罗协会的选择。
杜尔米便问:“列昂尼德家族是什么时候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