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05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图雅信徒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杜尔米感到费解,“他们也无法从中获取金钱吧?”

爱德华从旁边拿来了那本小册子,是黛西在家里找到、转交给杰瑞米,然后杰瑞米又拿到政务署来的。

他说:“请您看看吧。或许看了之后,您就知道了。”

杜尔米打开瞧了一眼,他瞧见了一个他从前很少接触的神秘侧:古怪诡异的仪式、别扭拗口的咒语、难以理解的步骤、匪夷所思的材料……

最关键的是,这些说法极力强调“相信”的力量。小册子声称心诚则灵,如果仪式失败,那就是人心还不够“诚”。

杜尔米看得一愣一愣的。他觉得难以置信,因为神秘侧力量的生效可不需要什么相信;哪怕人们不相信,神秘侧也还是来了。

可他随即就意识到,这本小册子不是让人们相信神秘侧,而是让人们相信册子背后的人。

“他们想让人们信仰。”杜尔米喃喃说,“信仰他们,而非信仰金钱本身。”

爱德华点了点头,沉声说:“是的。”

这是一个毫无疑问的邪教,分发这种小册子的目的,不是为了直接获取金钱,而是为了吸引更多人加入他们。

或许他们还会玩弄一些把戏,比如用魔术或者真的魔法的手段,展现出近乎神迹一般的结果,达成小册子所说的某些目标,让信徒们相信小册子的手段与做法。

而黛西的父母这样的情况,就是失败案例、对照组,就是“不够虔诚”的下场。

如此一来,加入者只会越来越狂热、越来越虔信,而不可能产生怀疑。

信仰金钱,或者说,信奉图雅或是利厄斯,那还可以说是对于“纯粹的事物”的追逐。但是,当信奉神明变成了信奉人类的时候,信徒就会变得更加极端与偏激,因为这关乎立场与利益。

……在这一刻,杜尔米终于意识到,为什么祭坛上的“人”与“神”的争论,会从教团的时代持续至今了。

人们究竟在信仰什么?

亦或者,人们信仰,究竟是为了得到什么?

杜尔米的目光垂落,定格在这本小册子上面。他问:“现在利文斯通城里这样的小册子多吗?”

“很多。”爱德华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事实上,我们也从杰拉德·吉布森的家里搜查到了类似的小册子,这个商人并不相信这样的小把戏,但他说这是他的同僚给他的,只是让他随便看看。”

“同僚?”

“就是上面说的,其他造船厂的老板。”

“现在图雅信徒已经在商人之中泛滥成灾了吗?”

“其实我并不这么认为。”爱德华摇了摇头,“真正幕后之人可能并不属于商人群体,您知道的,商人更在乎赚钱,而这个小册子代表的是信仰与教义。商人不会用这么麻烦的手段。”

杜尔米赞成这一点。不过,从商人入手进行调查,还是相当合理的。

三名造船厂的老板,三次泰勒蒙的投资,暗中活动的图雅信徒……如果幕后黑手真的是泰勒蒙,那么一切恐怕都是为了达成他最终的目的:将神秘侧的质料引导向如今的这个治世。

因此,泰勒蒙需要将凡俗世界撕开一道口子。

……怎么撕开?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问:“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庆典,时间是不是已经定下来了?”

“是的,就在月底。”

这是今年的第十个月,也是利文斯通最为秋高气爽的时节。

太阳教廷选了一个最好的日子,将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典礼,为了庆祝利文斯通的这座大教堂的建成三百周年。

他们已经邀请了无数达官显贵,甚至神秘侧的重要人士前来参加。并且,在那一天,他们也会向全城的平民发放免费的典礼餐食,进行各种慈善活动。

可以说,许多穷人反而比富人更加迫不及待。

……除了凯瑟琳·贝休恩,太阳教廷还无人知晓包斯维尔的死亡。庆典仍在继续,太阳仍旧高悬。世界一如往常。

只是光辉之下仍有暗影,随着治世的破碎与摇摇欲坠,更多人开始迫不及待起来。新的时代、新的治世、新的船只。人们蠢蠢欲动,神们也不能幸免。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饶有兴致地说:“那么,让我们一起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吧。”

第786章 某种信号

夜色已深,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依旧在警局办公。

圣德昆西大教堂的庆典开幕在即,太阳教廷向警局与市政厅报备了这场活动,同时也是希望他们能够出点人手维持现场秩序。这毕竟是一场在凡俗世界开展的活动,所以利文斯通的警备力量需要参与进来。

至于神秘侧,那就由太阳教廷自己负责了。

朱利安·邓莫尔将要退休了。不过在退休之前,他还是希望将自己的工作尽善尽美地完成。他是一位传奇警长,经验丰富、手段老道,因此警局的局长也将这次庆典活动的安保工作交给了他。

这显然是一桩体面又实惠的工作:大部分的工作只要扔给太阳教廷,朱利安·邓莫尔自己带着几个警探巡逻就好了。

只是,朱利安心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紧迫与危机感。

只要说一件事情、一个征兆,人们或许就能理解他这种的不安的由来了:【白日梦】先生回到了利文斯通。

尽管他知道杜尔米与太阳教廷的冲突已经告一段落,而这场所谓的“冲突”到了最后也不过是太阳教廷的一部分教士对【白日梦】先生的做法有所不满,他们甚至不敢堂而皇之地将这种不满情绪摆在台面上,但是……

但是,【白日梦】先生的到来象征着某种信号。

这就像是舞台的帷幕再度于利文斯通的上方拉开,道具与背景就位、演员与灯光就位,连观众席都已经坐得满满当当——新的故事将要开启了。

这是朱利安·邓莫尔作为警长的敏锐嗅觉,也是他对于【白日梦】先生的了解与熟悉。

他确信,在这场将要举办的庆典之上,必定会发生一些事情。

况且……

朱利安看了一眼旁边堆着的案卷。

利文斯通从来不会缺少凶案,每一位警探、甚至政务署的每一位调查员、太阳教廷的每一名太阳骑士,全都在城里忙忙碌碌。

然而,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让人有些目不暇接:突然活动起来的图雅信徒、哈里曼·卡尔罗斯的死亡、王女尚未停歇的野心、雾兰使团的抵达、议长选举的动员、关于秋季海上风暴的警告……

利文斯通变成了一座喧嚣的城市,尽管祂从来都如此喧嚣。

而对于朱利安·邓莫尔来说,【白日梦】先生那边不需要他操心,国家大事也轮不到他干涉——顶多在议长选举的时候投上一票——那么,就只剩下身为警长的本职工作了。

他需要确保,在太阳教廷的庆典工作进行的时候,一切凡人都安然无恙。

……凡人。

那些神秘侧人士自有保命的法子,那些神秘侧的大人物更是动辄拿捏他人的命运与生死。只是,凡人也在使用自己的办法,尽可能好好地活着。

被迫与神秘侧相处的过程之中,凡俗世界的人们也学会了一些门道。

比如说,有一些神明相当慷慨,也相对比较无害,迫不得已的时候,人们可以借用祂们的力量,比如【奇迹】;又比如说,有一些神明即便慷慨,但人们也依旧要敬而远之,比如【星群】。

这世上的一切警探、调查员,都信奉【奇迹】,尤其是凡俗世界的这些警局。

这是一种迫不得已的做法,也是他们在漫长的、与罪恶斗争的过程之中,学会的一种做法。他们会随身携带一枚骰子,在绝望的时刻、在警惕的时候、在激愤的时候,扔出这枚骰子。

【奇迹】会给予他们一个答案,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但至少是一个答案。

一桩奇迹可以抵消一次霉运。小的奇迹与小的灾厄有关,大的奇迹与大的灾厄有关。无数警探因此在穷凶极恶的罪犯手中保住了自己与受害者的性命,也借此机会抓住了罪犯。

但警探们还有另外一种选择:留住这些奇迹。

将那些微小的、琐碎的运气收集起来,然后在某一个瞬间爆发出来。那足以称之为一场壮观的、真正意义上的奇迹。

……朱利安·邓莫尔之所以被称为利文斯通的传奇警长,并且在警探之间享有如此之高的威望,就是因为,从他当上警探的那一天起,他就从来没有使用过【奇迹】的力量。

再如何凶恶的罪犯、再如何困难的险境、再如何深重的伤痛,朱利安·邓莫尔都凭借自己的肉眼凡胎来度过、来抵抗。

旁人纷纷称赞他的勇气、他的正直,乃至于他的伤疤、他几十年如一日的缉凶。

然而,朱利安·邓莫尔自己知道,这只是因为——他认为那些情况还不需要一场真正的【奇迹】。

他认为自己就能解决,事实上他也的确解决了,他身上多了一些(无数)伤疤,但那并不影响他的辉煌战绩。许多警探过于依赖【奇迹】的力量,丧失了警戒心,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尽管如此,老警长仍旧深知,这世上有许多东西是凡俗世界的凡人们不可能抵挡的。他只是幸运地没有碰上那些时刻——那些时刻属于政务署的调查员、属于太阳教廷的太阳骑士们。

但是幸运不可能持续永远。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并非不使用【奇迹】的力量,而是压缩了【奇迹】赠予的好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将这件事情作为一个压箱底的秘密、一张不为人知的底牌。

他等待着某一个时刻,当黑暗将要笼罩这座城市、当灾难将要倾覆这座城市、当疯狂将要侵染这座城市——他将贡献出自己的【奇迹】。

凡人终有力竭之时,但凡人也可以用自己漫长的一生,去构筑一个仅此一次的奇迹。

时至今日,朱利安·邓莫尔一时间竟然有些想不明白,他究竟是希望成为只此一次的英雄,还是希望将这个秘密带进自己的坟墓、而城池从未动摇……

……哎,他想什么呢,他早就死在了奥尔德斯治世,不是吗?

在遥远又遥远的过去,他曾经是一个水手,幸运地遇到了一位女士的馈赠,成为了船长,航行在森罗海之上,遍览世间景致;而他最终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成为他人的刀下亡魂。

在虚幻又虚幻的如今,他领受了另外一重命运、经历了另外一番故事。他成为了警长,为这座城市保驾护航、为这座城市的居民守卫黎明。倘若城市倾覆,他最终将成为凡人的盾牌。

……不过,他当然还是希望利文斯通平平安安的。他希望自己永远不要使用【奇迹】的力量,并非他诅咒人们永远无法领受奇迹,而是他情愿人们在平凡的生活之中安然无恙地度过一生。

但考虑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终末将要风起云涌,而【白日梦】先生的脚步也已经抵达利文斯通……

朱利安·邓莫尔沉思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森罗海,失去了自己最初姓名的孤岛,也同样栖息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如今,人们将这座岛屿称作埃洛特岛。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埃洛特岛名字的由来。知情者往往沉默不语、讳莫如深,知晓那是三百年前、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的终局与末路。

埃洛特。曾经与治世者差之毫厘、却最终失败的失败者。他坦然承认自己的失败,最后困居于这样一座渺小的孤岛。

黑衣男人的脚步再度踏足此地。很久以前,他同样来过这个地方,拜访埃洛特,看看一个失败者的下场。那时他踌躇满志、激动又坚定;如今,他的目光之中多了一缕注定的、轻盈的哀伤。

他知道,他要与他的故土再度告别了。

“而这就是神,不是吗?”阿尔弗雷德对埃洛特说,“神决定了格拉德的命运,于是,即便我再如何挣扎、再如何反抗,到了最后,格拉德至多也不过是【白日梦】先生收藏的一张书页。”

埃洛特的面目依旧沉静、淡漠。他说:“不,这不是神。这只是既定的过去。”

“……你承认了你的失败,可我做不到。”阿尔弗雷德说,“我用了卑劣的手段、我给这个世界带去了世界也难以想象的混乱,而到了最后,我竟然终究只是一个失败的疯子……”

“所以你最终还是来找我,而不是去找奥尔德斯。”埃洛特笑了起来,却又摇了摇头,“只不过,你以为奥尔德斯不会认为自己是个失败者吗?他当了三百年的治世者,然后被你击败了;即便他最终还是赢了,那又有什么意思?”

新的时代就要来了。他们都不过是旧时代的败者。

这种时候,埃洛特反而羡慕起塞西莉亚的做法。因为塞西莉亚乐意让自己放置在凡人之中,成为一个凡人、也享受凡人的生活。人们一旦成为巨面者,或者说接近巨面者的层域,那么他们就永远不可能是他们自己了。

“而且,我不认为阿尔弗雷德治世会完全消失,恰如埃洛特治世尽管从未存在,但最终也给我留下了这座岛屿。”

一切光阴,不管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终究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那是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或伤疤。

阿尔弗雷德面色冰冷,他说:“我不在乎阿尔弗雷德治世。”抬眸的那一瞬,他是阿萨克·德兰,“我只在乎格拉德,我只在乎这座城市。”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都应该知道一件事情:他们的治世者是个疯子,是个只在乎格拉德的——无可救药的疯子。